一、风起霜降那日的破晓,长安城还在薄雾中沉睡,
镇北将军府后院便传出了消息——沈清辞殉情了。消息如冬日里第一阵刺骨寒风,穿透晨雾,
漫过皇城根斑驳的砖石,沿着朱雀大街湿漉漉的青石板一路蔓延。它钻进茶肆半掩的窗,
惊醒了正温酒的说书人;它掠过深宅大院的高墙,
搅乱了世家夫人晨起的梳妆;它甚至飘进了皇宫偏殿,让早起的宫娥手一颤,打翻了铜盆。
满城哗然。谁不知道沈清辞?那是先帝在时便亲口赞过“灼若芙蕖出渌波”的美人。
三年前的长安花宴上,她不过十五岁,穿着一身月白衣裙坐在沈家画舫中,
微风掀起纱帘一角,露出半张侧脸——眉是远山黛,眼含秋水星,
鼻梁纤巧如精心雕琢的玉器,唇色不点而朱。只那惊鸿一瞥,
画舫周遭数十条船竟齐齐停了划桨,桨橹声戛然而止,满湖寂静。后来有文人为赋新词,
重金求见沈家别院管事,只问得一句“**那日簪的是海棠还是玉兰”,便心满意足,
挥毫写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御笔亲题的“灼华”匾额悬上沈家别院门楣那日,
半个长安的公子王孙都聚在街对面酒楼上,看着内侍监小心翼翼将匾额挂正,
金漆在日光下晃得人眼花。可更让长安人记挂的,
是她与镇北将军萧寒那段说不清道不明的缘。二、梅林沈清辞死在红梅林里。
那片林子是萧寒出征前一年亲手栽下的。那年北疆大捷,他回朝述职,
从关外带了三百株红梅幼苗,用浸了油的牛皮纸仔细裹着根须,千里迢迢运回长安。
将军府的后院原本种着名贵牡丹,他命人悉数移走,空出三亩地,自己挽起袖子,
一株一株亲手种下。沈清辞记得那是个春寒料峭的午后,她隔着沈家别院二楼的窗,
看见隔壁将军府后院尘土飞扬。萧寒脱了武将官服,只穿着寻常的靛青棉袍,袖口挽到肘间,
露出线条分明的小臂。他蹲在地上,用手扒开泥土,将梅苗的根须仔细埋好,
每一个动作都郑重得像在布置军阵。“**看什么呢?”丫鬟芸香凑过来。
沈清辞慌忙合上半扇窗,耳根微红:“没、没什么。”可第二日,
萧寒翻墙过来了——是真的翻墙,沈家别院与将军府只一墙之隔,他自幼习武,
三丈高的院墙如履平地。他蹲在墙头,鬓角还沾着泥土,手里捧着一株梅苗:“沈姑娘,
这株最好,我种在你院里可好?”后来那株梅就种在了沈清辞闺房窗下。如今三年过去,
它已长得比窗沿还高,枝叶舒展,在这个冬晨开满了血红的花。
而沈清辞就死在将军府梅林最粗的那棵树下。发现她的是将军府的老花匠周伯。
周伯今年六十三了,年轻时跟着老将军上过战场,伤了腿,退役后就在府里照料花草。
他每日卯时初刻准时起身,第一件事便是巡视梅林——这是萧寒出征前特意嘱咐的:“周伯,
这片梅林,务必照看好了。”这日清晨雾格外浓,五步外便看不清人影。周伯提着灯笼,
一瘸一拐走进梅林,嘴里呵出白气。灯笼昏黄的光在雾中晕开一团暖色,
照见满地落红——昨夜起了风,吹落不少花瓣。他心疼地蹲下身,想将那些完好的花瓣拾起,
晒干了给沈**送去泡茶——沈**最爱梅花茶。然后他看见了那双绣鞋。大红缎面,
金线绣着并蒂莲,鞋尖各缀一颗明珠,在昏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周伯的手抖了抖,
灯笼晃了晃,光影上移——是嫁衣,正红色的嫁衣,金线密绣凤凰于飞,裙摆铺展在落梅上,
像盛开了一地血。沈清辞斜倚着梅树树干,头微微侧着,鬓发梳得一丝不苟,
戴着整套赤金点翠头面,正中那支步摇垂下的流苏静静贴在颊边。她妆容精致,眉描得细长,
唇点得鲜红,脸颊还淡淡扫了胭脂,像是要赴一场期待已久的盛会。
只有腰间那柄匕首破坏了这份完美。匕首完全没入身体,只留镶嵌蓝宝石的柄露在外面,
与她腕上的羊脂玉镯相映——那玉镯是萧寒送的,玉质极好,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油脂光泽。
鲜血从伤口渗出,浸透了嫁衣厚重的布料,又蜿蜒而下,渗进泥土里,
与那些落梅的花瓣纠缠在一起,红得灼眼,又冷得刺骨。她右手垂在身侧,掌心朝上,
五指微微蜷着,像是想握住什么。左手搁在膝上,压着一封信。
周伯的灯笼“哐当”掉在地上,火苗蹿了几下,灭了。他张了张嘴,想喊,却发不出声音,
只有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许久,
一声苍老的、破碎的哀嚎划破了清晨的寂静:“沈**——!
”三、遗书那封信很快被送到了将军府如今的管家手里,
又呈给了暂住府中的萧寒堂弟萧谨——萧寒父母早亡,无兄弟姐妹,
这位堂弟是从老家赶来处理后事的。信纸是沈清辞惯用的薛涛笺,淡粉底色,印着暗纹梅花。
字迹清丽工整,用的是她最擅长的簪花小楷,只是笔画间有着细微的颤抖,尤其最后几行,
墨迹甚至有些洇开,像是写时落了泪。“萧寒归矣,清辞无念。此身此心,早许将军。
三年前月下之诺,不敢或忘。今将军魂归天地,清辞独留人间,形影相吊,日夜煎熬。
每见梅开,如见将军执手相植之时;每闻风过,似听将军策马归来之声。然梅开梅落三度,
终不见将军归。昨夜梦回,见将军立于梅林深处,铠甲染血,笑容依旧。醒时窗外红梅正盛,
月光如练,恍若三年前别夜。忽觉尘缘已尽,执念成空。故着嫁衣,赴黄泉之约。
生未能同衾,死愿得同穴。此匕首乃将军当年所赠防身之物,今以了残生,也算有始有终。
腰间玉玦,请随葬将军墓侧。腕上玉镯,乃定情之物,已浸血污,不堪再用,
可碎之撒于梅林,伴我魂魄。勿悲勿念。清辞此生,得遇将军,虽憾无悔。唯愿来世,
山河无恙,你我相逢于太平盛世,红梅树下,再续前缘。沈氏清辞绝笔”萧谨读完,
沉默良久。这位年轻的举子还未从堂兄战死的悲痛中缓过神,又添新伤。
他记得沈清辞——三年前他来长安参加秋闱,曾随堂兄去过沈家别院一次。
那时沈清辞刚及笄,穿着浅碧色襦裙,坐在水榭里抚琴,见到生人,慌忙起身行礼,
耳根泛红,眼神却清澈如溪。堂兄介绍时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温柔:“这是清辞。
”后来他中了举,离京回乡前,堂兄来送行,酒过三巡,
那个在战场上令敌人闻风丧胆的镇北将军,握着他的手,眼睛亮得惊人:“谨弟,
等我下次回来,你再来长安,就能喝我的喜酒了。清辞……她等我三年了。”可没有喜酒了。
四、前尘三年前北疆告急的那个秋夜,萧寒是子时翻进沈家别院的。那夜月色极好,
银辉如练,将庭院照得如同白昼。沈清辞本就辗转难眠,
忽听窗棂被极轻地叩了三下——那是他们约定的暗号。她慌忙披衣起身,推开窗,
就见萧寒立在月下。他一身戎装未卸,玄铁铠甲在月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肩甲处还沾着些许尘土,想是刚从宫中领旨出来。往日军营里练出的挺拔身姿,
此刻却微微佝偻着,像是压着千斤重担。他看着她,平日里锐利如鹰的眼眸里,
此刻满是化不开的凝重,还有……不舍。“清辞,”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
“旨意下来了,寅时出发。”沈清辞扶着窗棂的手一紧,指甲掐进了木头里。
她早知道会有这一天——北狄犯边已半年,边关告急文书雪片般飞往京城,满朝武将中,
唯有萧寒最熟悉北疆地形,此战非他不可。可当真听到“寅时出发”四个字,
心还是像被狠狠攥了一把,疼得呼吸都困难。她张了张嘴,想说“我等你”,
想说“一定要平安”,可喉咙堵得厉害,一个字也吐不出。
最后只是颤抖着从腕上褪下那支羊脂玉镯——那是他三年前送她的及笄礼,玉质温润如凝脂,
内壁刻着极小的八个字:“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她将玉镯塞进他掌心。他的手很凉,
掌心有常年握刀剑磨出的厚茧,粗糙地刮过她细腻的皮肤。“戴着它,”她终于找回了声音,
虽然轻得像耳语,“见镯如见我。萧寒,你必须回来。我就在这儿,哪儿也不去,守着梅林,
守着你。”萧寒紧紧攥住玉镯,指节用力到泛白。他想抱抱她,可铠甲冰冷坚硬,
他怕硌着她;他想吻她,可时辰紧迫,墙外已有亲兵压低声音的催促。
最终他只是深深望进她眼里,像是要把她的模样刻进骨血里。“待我凯旋,”他一字一顿,
每个字都重若千钧,“必以十里红妆,凤冠霞帔,风风光光迎你入府。清辞,等我。
”“我等你。”她用力点头,眼泪终于滚落,砸在窗台上,溅开小小的水花,“一年等,
十年也等,一辈子都等。”他转身欲走,又停住,从怀里掏出一柄匕首。匕首很精巧,
鞘上镶嵌着蓝宝石,柄上刻着细密的缠枝纹。“这个你留着防身,”他塞进她手里,
“我不在,你要好好照顾自己。”那是他送她的最后一件东西。
萧寒离开的方式和他来时一样——翻身跃上墙头,回头最后看了她一眼,然后消失在月色里。
沈清辞扶着窗棂站了很久,久到双腿发麻,才缓缓关窗。她握着那柄匕首坐回床边,
窗外传来隐约的马蹄声,渐行渐远,最终彻底消失在长安的夜色中。从那天起,
沈清辞就像变了个人。她遣散了别院里大半仆役,只留几个忠心的老仆和丫鬟芸香。
每日晨起,第一件事便是去后院看那株窗下的红梅,浇水、松土、修剪枝叶,做得一丝不苟。
然后她会穿过月亮门,去将军府的梅林——萧寒出征前将府邸托付给她照看,
钥匙就挂在她腰间。梅林三百株,她每株都要走到,亲手拂去叶片上的尘埃,
检查是否有虫害。周伯劝她不必如此辛苦,她只是笑笑:“他在北疆拼命,
我总得把他惦记的东西照顾好。”午后,她会坐在梅林中的石凳上抚琴。琴是焦尾古琴,
萧寒搜罗来送她的十六岁生辰礼。她弹《凤求凰》,弹《长相思》,琴声清越婉转,
带着化不开的愁绪,穿过梅林,飘过高墙,有时连街上的行人都要驻足聆听。
“是沈**又在弹琴了。”路人叹息,“痴人啊。
”长安城的追求者并未因她的闭门不出而减少,反而因这份“忠贞”更添了几分传奇色彩。
三皇子曾派人送来东海明珠一斛,
附信愿以侧妃之位相聘;镇国公世子连续半月每日在沈家别院外徘徊,
说哪怕只见一面也好;更有江南富商一掷万金,说只要沈**点头,愿以全部家产为聘。
沈清辞让芸香将礼物悉数退回,附言永远只有一句:“心有所属,此生不渝。
”芸香有时也劝:“**,将军一去三年,音讯渐少,万一……您总得为自己打算。
”沈清辞正在绣嫁衣——那是萧寒走后的第二年冬天开始绣的,大红的云锦,
金线银线密密地绣着鸳鸯、并蒂莲、百子图。她闻言,拈针的手顿了顿,针尖刺破指尖,
沁出一粒血珠,染在鸳鸯的眼睛上,像一滴泪。“没有万一,”她将指尖含进嘴里,
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他说会回来,就一定会回来。
”五、等待北疆的战事远比想象中惨烈。第一年还有书信。萧寒的字迹刚劲有力,
写在粗糙的军中信笺上,内容简短却温情:“安好,勿念。”“今见关外红梅,想起长安。
”“又胜一战,归期可期。”每封信末尾,都会画一朵小小的梅花。
沈清辞将这些信按日期排好,收在紫檀木盒里,睡前总要拿出来一遍遍读。
她在回信里写梅林的生长,写长安的琐事,写“我一切都好,只盼君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