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宿舍在生活区二楼,是个单人间,有独立卫浴,比我在北京租的那个地下室强了不止一百倍。
放下行李后,我回到食堂,开始准备晚餐。小陈给了我队员名单和他们的基本信息——十五个人,五个正式队员,五个替补,还有五个青训生。年龄从十六岁到二十三岁不等,天南海北哪里人都有。
“有什么忌口或者偏好吗?”我问。
小陈翻看着平板:“队长周明昊海鲜过敏,副队长李泽宇不吃香菜,主力ADC陈可可是四川人,喜欢吃辣,辅助位的小雨胃不太好,要吃软一点的……”
我一记下,心里已经有了打算。
既然是天南海北,那就做一桌融合菜吧。川菜的魂,粤菜的鲜,淮扬菜的细,再加点西餐的摆盘。既要好吃,又要营养均衡,还得照顾每个人的口味。
我系上围裙,洗了手,站到了操作台前。
那一刻,世界安静了。
爷爷说过,好厨子一摸刀,就知道今天这顿饭能不能成。刀是厨子的胆,灶是厨子的魂,手里的食材,就是你要讲的故事。
我先熬汤。老母鸡、猪骨、金华火腿,冷水下锅,烧开撇沫,转小火慢炖。汤是菜的灵魂,一锅好汤,能定一桌菜的调子。
然后是备菜。牛肉要逆纹切,不然嚼不动;鱼要顺着肌理片,不然容易碎;蔬菜要现切现炒,不然失了水分。我手里的刀快成了一道影子,土豆丝切得能穿针,豆腐能切成头发丝。
小陈站在旁边,眼睛都看直了。
“林师傅,您这刀工……”
“练了十六年。”我说,手里的活没停,“每天四个小时,雷打不动。”
下午四点,汤熬好了。我尝了一口,鲜得能掉眉毛。但还不够,缺一味引子。我想了想,从柜子里翻出一包干贝,用温水泡发,撕成细丝,撒进汤里。
再尝,成了。鲜味一下子活了,从喉咙滑到胃里,暖洋洋的。
五点半,开始炒菜。川菜讲究火候,要猛,要快,要准。宫保鸡丁,鸡丁滑油三十秒就得起锅,不然老了;麻婆豆腐,豆瓣酱要炒出红油,花椒要现焙现磨,麻辣鲜香烫酥嫩,七味一体,少一味都不行。
六道热菜,四道凉菜,一道汤,再加主食和点心。七点整,所有菜上桌,食堂里香气四溢。
小陈咽了口口水:“林师傅,我能先尝一口吗?”
“等队员来了一起。”我说。
六点五十,门外传来喧闹声。食堂的门被推开,一群年轻人涌了进来。
我第一眼就看到了周明昊——队长,二十三岁,身高一米八五,长得像偶像剧男主,但眼神很锐利。他扫了一眼桌上的菜,又看了看我,点了点头。
然后是李泽宇,副队长,二十岁,戴一副黑框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的。他推了推眼镜,盯着那盘没有香菜的凉拌牛肉,嘴角微微上扬。
队员们陆续入座,有说有笑,但都忍不住往桌上瞟。这些孩子,一看就是长期吃外卖和食堂的,脸上都带着点不健康的苍白。
陆沉是最后一个进来的。他换了身衣服,还是简单的T恤长裤,在周明昊旁边坐下。
“都到齐了,开饭吧。”他说。
十五双筷子同时伸向桌子。
然后,食堂里突然安静了。
是真的安静,连咀嚼声都听不见。所有人都愣住了,盯着自己碗里的菜,然后又看看旁边的人,眼神里全是不敢置信。
周明昊夹了一筷子宫保鸡丁,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然后整个人僵住了。
“怎么了队长?不好吃?”旁边的打野位问。
周明昊没说话,又夹了一筷子,慢慢地嚼,眼睛却红了。
不只是他。李泽宇在喝汤,喝了一口,停顿了几秒,然后又喝了一口,再一口,最后直接把碗端起来,一口气喝光了。
陈可可,那个四川姑娘,正对着那盘麻婆豆腐发呆。她用勺子舀了一勺,拌在饭里,吃了一口,眼泪就掉下来了。
“这个味道……”她抬起头,看着我,“跟我奶奶做的一模一样。”
陆沉没动筷子,只是看着队员们,然后又看向我,眼神复杂。
“林师傅,”周明昊放下筷子,站了起来,“这顿饭……谢谢。”
其他队员也纷纷起身,朝我鞠躬。
我愣住了。不就是一顿饭吗?至于吗?
“都坐下吃饭。”陆沉开口了,“林师傅以后天天给你们做,有得是机会谢。”
队员们这才坐下,但气氛完全变了。刚才还有说有笑的,现在一个个埋头苦吃,像饿了很久的难民。盘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空,连汤都刮得干干净净。
陈可可甚至把麻婆豆腐的盘子都舔了——字面意义上的舔。
吃完饭后,队员们主动帮忙收拾碗筷,一个个围着我,七嘴八舌地问:
“林师傅,您明天还做这个汤吗?”
“林师傅,那个牛肉怎么做的?我从来没吃过这么嫩的牛肉。”
“林师傅,您会做红烧肉吗?我想吃我妈妈做的那个味道。”
我一一应下,心里却越来越疑惑。
这些孩子,不像是没吃过好东西的。电竞选手收入不菲,山珍海味应该都尝过,怎么会对一顿家常菜反应这么大?
收拾完后,陆沉走了过来。
“林师傅,有时间吗?聊聊。”
我点点头,跟着他去了二楼的小会议室。
会议室里只有我们两个人。陆沉关上门,给我倒了杯水,然后在我对面坐下。
“晚饭很棒。”他说,“比我预想的还要好。”
“谢谢。”我说,“现在能告诉我了吗?为什么是我?我爷爷和电竞国家队,到底有什么关系?”
陆沉默了两秒,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推到我面前。
那是一张很旧的照片,边缘已经发黄。照片上是两个年轻人,勾肩搭背地站在一起,笑得一脸灿烂。
左边那个,我认识,是我爷爷,林国栋。那时候他大概二十出头,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中山装,瘦瘦高高的,眼睛很亮。
右边那个,我不认识。但仔细看,眉眼间和陆沉有七分相似。
“这是我父亲,陆远。”陆沉指着右边那个年轻人,“和你爷爷,是战友。”
“战友?”我愣住了,“我爷爷当过兵?”
“嗯,对越自卫反击战,侦察连。”陆沉说,“我父亲也是。他们是一个班的,你爷爷是炊事员,我父亲是狙击手。”
我看着照片,脑子有点转不过来。爷爷从来没跟我说过他当过兵,更没提过什么战友。他只说自己是厨子,祖传的厨子,从爷爷的爷爷那辈就是。
“他们一起上过前线,一起挨过饿,一起经历过生死。”陆沉的声音很低,“你爷爷在战场上,用一口行军锅,几把野菜,救过全班的命。我父亲说,他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东西,就是你爷爷在猫耳洞里用压缩饼干和野菜熬的那锅糊糊。”
我拿起照片,仔细看着。照片里的爷爷,年轻,挺拔,眼神里有种我没见过的锐利。那不是我记忆里那个总是笑眯眯的,围着灶台转的老头。
“战争结束后,他们复员了。我父亲去了南方做生意,你爷爷回了四川,开了家小饭馆。但他们一直有联系,直到……”陆沉停顿了一下,“直到二十年前,我父亲去世。”
他把另一张照片推到我面前。
这张照片新一些,是几个年轻人的合影。背景是一个简陋的网吧,墙上贴满了游戏海报。照片中间,一个少年笑得一脸灿烂,手里捧着一个廉价的奖杯。
那个少年,是陆沉。
“我父亲去世那年,我十四岁,迷上了打游戏,天天逃学去网吧。”陆沉说,“家里人都说我废了,没出息,只有你爷爷不这么认为。”
“他去网吧找我,没骂我,没拽我回家,就在旁边看着。看了三天,然后跟我说:‘小沉,喜欢一件事,就把它做到最好。就像做饭,火候差一点,味道就天差地别。’”
陆沉的眼神有些恍惚,像是回到了二十年前。
“后来,他每周都会来网吧看我一次,每次都带一盒饭。红烧肉,麻婆豆腐,水煮鱼……都是我爱吃的。队友们馋得流口水,他就多做一点,给每个人都带一份。”
“再后来,我打出了点名堂,去了职业战队,开始全国到处跑。但不管我到哪个城市,只要提前打个电话,你爷爷就会坐火车过来,给我做顿饭。他说,外面吃的不干净,比赛前得吃好。”
陆沉的声音有些哽咽:“我能拿世界冠军,有一半功劳是你爷爷的。没有他那些饭,我撑不过那么高强度的训练和比赛。”
我坐在那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爷爷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些。他只会跟我说,火要旺,刀要快,菜要趁热吃。他只会在我切菜切到手时,一边给我包扎,一边说“不疼不疼,爷爷吹吹”。
“三年前,你爷爷去世前,我见过他最后一面。”陆沉说,“他跟我说,他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看到小舟出息。他说,小舟的手艺比他好,就是太倔,不肯低头,不肯妥协,所以在外面碰得头破血流。”
“他还说,如果有一天,我需要一个信得过的厨子,一定要去找你。他说,你能让吃饭的人,想起该想起的人,忘掉该忘掉的事。”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拿过十六年的刀,切过无数的菜,却从来没想过,爷爷在背后,为我铺了这样一条路。
“所以,我选你,不只是因为你手艺好。”陆沉看着我,眼神认真,“还因为你爷爷。也因为,我需要一个人,能让这些孩子吃得像个人,而不只是活着。”
“他们都是万里挑一的天才,但也都是一身伤病。胃病,失眠,焦虑,抑郁……电竞这行,看起来光鲜,其实吃的是青春饭,拼的是命。亚运会四年一次,对他们中的很多人来说,这可能是职业生涯唯一的机会。”
陆沉站了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灯火通明的训练楼。
“林师傅,我不需要你做什么山珍海味。我只需要你,让他们在吃饭的时候,能想起家的味道,能暂时忘掉压力,能好好地,吃一顿饭。”
我沉默了很久,然后也站了起来。
“陆教练,我有个条件。”
“你说。”
“厨房的事,我说了算。用什么食材,做什么菜,什么时候吃,怎么吃,都得听我的。”我说,“你不能干涉,队里任何人都不能干涉。”
陆沉转过身,笑了:“成交。”
“还有,”我补充道,“我需要一个助手。我店里有个徒弟,叫小王,跟了我三年,踏实肯干。我想带他过来。”
“没问题,明天就让他来。”
“最后一个问题。”我看着陆沉,“我爷爷的墓在哪儿?我想去给他磕个头。”
陆沉报了个地址,然后说:“周末我陪你去。我也该去看看他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爷爷的样子,他教我切菜的样子,他骂我火候不对的样子,他偷偷往我碗里夹肉的样子。
还有那张照片上,年轻的,我从未见过的爷爷。
第二天一早,我给小王打了电话,让他收拾东西过来。然后,我去了厨房,开始准备早餐。
既然答应了,就要做到最好。
爷爷说过,厨子这行,是良心活。你糊弄菜,菜就糊弄你。
小王下午就到了。小伙子拎着个大行李包,站在基地门口,紧张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
“师父,这地方也太大了吧?”他一边走一边东张西望,“比咱们店大一百倍都不止。”
“少废话,干活。”我把他带到厨房,“以后你住我隔壁,早上五点起床,跟我备菜。晚上等队员们都吃完,收拾完厨房才能休息。有没有问题?”
“没问题!”小王立正,“师父指哪我打哪!”
有了小王帮忙,效率高了不少。我主要负责设计和掌勺,他打下手,切配、备料、收拾。这孩子虽然天赋一般,但踏实,肯学,三年下来,基本功也算扎实。
七点,早餐准时上桌。
皮蛋瘦肉粥,小米粥,豆浆,油条,包子,花卷,小菜六碟,还有每人一个水煮蛋。
队员们陆续来了,看到桌上的早餐,眼睛都亮了。
“林师傅,您也太神了吧,连油条都会炸?”陈可可凑过来,眼睛盯着那金黄酥脆的油条。
“现学的。”我说,“昨晚查的食谱,今早试了三遍,这是第四遍,应该能吃了。”
其实我撒谎了。油条是我跟爷爷学的第一样早点,那时候我十岁,站在小板凳上,看着爷爷和面、醒面、切条、下锅。油条在油锅里膨胀,变成金黄,捞出来沥油,咬一口,外酥里嫩。
爷爷说,油条看起来简单,其实讲究得很。面要软硬适中,醒要恰到好处,油温要稳,翻要勤快。差一点,就不是那个味。
队员们坐下来吃饭,食堂里又安静了。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和偶尔的“好吃”、“真香”。
周明昊喝了一口粥,抬头看我:“林师傅,这粥……”
“怎么了?”我问。
“跟我妈煮的一个味道。”他说,“连里面放的姜丝都一样,切得细细的,吃得到,但不会呛。”
我点点头,没说话。昨晚陆沉给了我一份详细的队员资料,包括他们的家庭情况、饮食习惯,甚至是一些小偏好。周明昊是单亲家庭,妈妈是小学老师,每天早上都会给他煮粥,雷打不动。
这碗粥,我熬了一个小时,米粒开花,粥汤粘稠,肉丝嫩滑,皮蛋Q弹,姜丝切得细如发丝,既去腥,又提鲜。
一顿早餐,吃得干干净净。队员们离开时,一个个都摸着肚子,一脸满足。
“林师傅,中午吃什么?”李泽宇问。
“保密。”我说,“来了就知道。”
上午,我列了采购清单,交给小陈。然后带着小王熟悉厨房,教他用那些昂贵的设备。
“师父,这套刀得多少钱啊?”小王拿着把日本进口的厨刀,手都在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