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鸡毛掸子抽在苏清后背上的时候,她正趴在桌上签字。
疼。
从脊椎骨一路炸到头皮。
“签!“继母赵金花叉着腰站在身后,手里的鸡毛掸子又高高举起,“全家就你一个适龄知青,你不下乡谁下乡?“
“就是!“
继妹苏芷柔缩在门框后面,露出半张精心保养的脸,嗓音又甜又软:“姐,你就签了吧,爸妈也是为你好,去乡下锻炼锻炼——“
话没说完,她低下头,用手帕擦了擦眼角。
好一朵白莲花。
苏清的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一滴墨水坠下去,洇开一个黑点。
她想起来了。
全都想起来了。
上一世,她就是在这张桌上签的字。
签完字乖乖下了乡,在黄土漫天的知青点干了三年最苦最累的活,换来一身病一身伤。
而苏芷柔呢?
穿着她省下来的布票做的新裙子,顶着她让出来的工农兵大学名额,嫁进了人人羡慕的军官家庭。
最后——
苏清死在回城的路上。
一场“意外“的车祸。
车是苏芷柔的丈夫派来的,为的是永远堵住她的嘴,让那些见不得光的真相烂在黄土里。
死的时候她二十三岁,瘦得皮包骨,兜里连一分钱都没有。
而现在,她回来了。
苏清缓缓抬起头。
继母赵金花注意到她的眼神变了——原本那双总是怯怯的、湿漉漉的狐狸眼里,此刻像是结了一层薄冰。
冷得吓人。
“妈。“苏清轻轻开口,声音还是那个软绵绵的调子。
赵金花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不知道为什么,她突然有点怕这个一向软弱的继女。
但这个念头只存在了一秒。
苏清笑了。
笑得乖巧又无害:“我签。“
赵金花一愣。
“不过我有一个条件。“苏清放下笔,抬起那双含着水光的眼睛,一字一顿:“签断亲书。“
房间里安静了三秒。
“从今天起,我跟苏家再无任何关系。“
“你们不是我爹妈,她——“苏清看了一眼门框后的苏芷柔,“也不是我姐妹。“
“断得干干净净,白纸黑字,按手印盖章。“
“从此以后,苏清是死是活,跟苏家没有一毛钱关系。“
赵金花的第一反应是——这丫头疯了。
第二反应是——好事啊。
断了亲,以后这个拖油瓶嫁了人、死了人,都跟苏家没关系。
不用出嫁妆,不用操心,甩包袱甩得干干净净。
她看了苏父苏建国一眼。
苏建国坐在角落里抽旱烟,一直没说话。
听到“断亲“两个字,他手里的烟杆抖了一下。
他的目光复杂地看了苏清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只是点了点头。
苏清注意到了他的反应。
有意思。
上一世她没在意,这一世她看清楚了——苏建国的眼神里有恐惧。
不是舍不得。
是怕。
他在怕什么?
苏清把这个疑问记在心里,面上不动声色。
断亲书写得很快。
赵金花生怕苏清反悔,亲自执笔,洋洋洒洒写了一整页——大意是苏清自愿与苏家脱离一切关系,此后生老病死婚丧嫁娶概与苏家无关,苏家亦不再对其承担任何义务。
签字。
按手印。
苏清在自己的名字上按下拇指的时候,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太轻了。
这张纸的重量跟上一世她付出的三年血泪比起来,太轻太轻了。
不过没关系。
她会自己找补回来。
连本带利。
“行了行了,赶紧收拾东西吧。“赵金花拿着断亲书吹了吹墨迹,满脸藏不住的笑意,“今天你爸发了奖金,我们去国营饭店吃顿好的,庆祝庆祝。“
庆祝什么?
庆祝终于甩掉了拖油瓶。
苏芷柔从门后走出来,挽住赵金花的胳膊,小声说:“妈,我想吃红烧肉。“
“吃!今天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一家三口欢天喜地地出了门。
没有人回头看苏清一眼。
房门在身后关上。
苏清站在空荡荡的客厅中央,听着楼道里渐渐远去的脚步声和笑声,慢慢收起了脸上的乖巧表情。
她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庆祝?“
她自言自语,嘴角勾起一个弧度。
“那就给你们庆祝一个大惊喜。“
苏清闭上眼睛。
意识沉入体内,找到了那个一直沉睡的东西——一枚温润的玉佩,贴在她锁骨下方的皮肤上,微微发烫。
上一世她不知道这是什么。
这一世她知道了。
意念一动——
眼前的空间猛地一震。
一个巨大的、几乎看不到边际的空间在她脑海中展开。
入目是堆成小山的物资。
米。面。油。盐。糖。
一袋袋的白面码得整整齐齐,少说有上千斤。
成箱的罐头——红烧肉、午餐肉、黄桃、菠萝,标签崭新得像刚从工厂流水线上下来。
一匹匹的布料叠成豆腐块,棉布、丝绸、毛呢,颜色鲜亮。
还有药品——成盒的青霉素、红霉素、阿司匹林,在这个年代,任何一盒的价值都堪比黄金。
空间的角落里有一口古井,井水清澈,泛着隐隐的荧光。
灵泉。
苏清深吸一口气。
好。
非常好。
她睁开眼,目光扫过客厅。
该干正事了。
意念再动——
客厅正中央的红木八仙桌,消失了。
配套的四把太师椅,消失了。
靠墙的红木条案,消失了。
条案上的座钟、搪瓷花瓶、一对铜烛台,消失了。
苏清转身走进厨房。
米缸——满满一缸大米,大约五十斤,消失了。
面缸——三十斤白面,消失了。
挂在墙上的腊肉,两条,消失了。
灶台下面藏着的半桶豆油,消失了。
碗柜里成套的碗碟、铁锅、铝壶,消失了。
走进苏建国和赵金花的卧室。
衣柜里所有的衣服,消失了。
床底下的樟木箱子——里面装着赵金花的嫁妆首饰和私房钱,连箱带货,消失了。
枕头底下塞着的三十二块钱和一沓粮票肉票布票,消失了。
走进苏芷柔的房间。
枕头里面——苏清伸手一摸,果然,塞着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的确良新衬衫,藏着不让人知道。
消失了。
床垫下面压着的一本日记和一个存折——存折上有苏芷柔偷偷攒的十八块钱。
消失了。
梳妆台上的雪花膏、蛤蜊油、一把桃木梳子。
消失了。
苏清最后走回客厅,低头看了看地板。
她蹲下来,在靠近墙根的位置找到了一块略微松动的地砖。
撬开。
下面是一个油纸包。
打开——两根小黄鱼,在灯光下泛着沉甸甸的金色光泽。
这是苏建国藏了大半辈子的压箱底家当,连赵金花都不知道。
上一世苏清也不知道。
但这一世,前世临死前听到的那些零碎信息全都清晰了。
消失了。
苏清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她又环顾了一圈整个房子,目光最终停在了墙角。
老鼠洞。
她歪了歪头。
意念一扫——洞里存着的七八粒花生米,也消失了。
“一根毛都不留。“她轻声说。
整个苏家,现在是真正的家徒四壁。
墙上挂画的位置只剩一个钉子。
厨房灶台上干干净净,连一粒盐都没有。
卧室里只剩光秃秃的床板,被褥全部消失了。
苏清提起她那个打了三个补丁的旧布包——里面只装了断亲书和户口迁移证明——推门而出。
下楼。
走出筒子楼大门的时候,正好遇到隔壁的王婶。
“哟,小清啊,出门呢?“
“嗯,出趟远门。“苏清乖巧地笑了笑,“王婶再见。“
王婶看着她纤瘦的背影走远,嘀咕了一声:“这孩子瘦得跟纸片儿似的,苏家也真是的……“
苏清头也不回地走向公车站。
身后的筒子楼安静而寻常,没有人知道,三楼左边第二户的那个家,已经被搬得只剩四面墙壁。
国营饭店。
赵金花啃着红烧肉,油汪汪的嘴角全是笑:“老苏,这下好了,那个赔钱货终于打发走了。“
苏芷柔小口小口地喝着蛋花汤,温温柔柔地说:“妈,别这么说姐,她一个人下乡怪可怜的。“
嘴上这么说,勺子底下的嘴角却在往上翘。
苏建国闷头扒饭,一句话不说。
他总觉得今天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但又说不上来。
吃完饭,一家三口打着饱嗝、哼着小曲儿走回筒子楼。
赵金花掏出钥匙开门。
门开了。
客厅空空荡荡。
她愣了一秒,以为自己走错了门,退出去看了看门牌号——没错,就是自家。
她又走进去。
厨房空了。
卧室空了。
苏芷柔的房间——空了。
衣服没了、首饰没了、存折没了、那件藏了半个月的新衬衫也没了。
赵金花的脑子嗡了一声,像是有根弦崩断了。
她冲进主卧,一把掀开床板——樟木箱子没了。
她趴在地上,疯了一样扒开墙根的地砖——
空的。
“我的金条——!“苏建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沙哑得变了调。
赵金花猛地转头:“什么金条?!“
两口子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一种表情——天塌了。
苏芷柔站在她空荡荡的房间门口,嘴唇哆嗦着,突然发出一声尖叫。
整栋筒子楼都听见了。
隔壁王婶探出头来:“怎么了怎么了?“
赵金花扶着墙壁,两眼一翻,直接晕了过去。
与此同时。
驶往火车站的公车上,苏清靠着窗户,闭着眼睛,嘴角挂着一丝浅浅的笑。
布包里的断亲书贴着她的胸口,纸张的触感干燥温热。
从今天起,苏清这个名字不再属于苏家。
从今天起,她只属于她自己。
公车摇摇晃晃地驶过这座灰扑扑的北方城市,窗外的梧桐树正在落叶。
苏清睁开眼,看着远处火车站的轮廓越来越近。
新的人生。
开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