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就在“照晚轩”住下了。
林晚晓让他睡在堆放杂物的后间,一床旧褥,一床薄被,条件简陋,但比睡雪地强百倍。他的伤没好利索,就挣扎着起来帮忙。
起初是劈柴、挑水、洗刷碗碟,后来林晚照发现他算账极快,眼睛一扫,心里就有数,干脆把账本丢给他。
“上个月盈余三两七钱,支出四两二钱,亏空五钱。主要亏在羊肉涨价,以及……”沈砚指着账本一处。“你赊给西街王寡妇家的汤药钱,三钱,她上个月没还。”
林晚照在揉面,头也不抬:“她儿子病了,抓药的钱不够。”
“东街李屠户欠了一两二钱肉钱,三个月了。”
“他媳妇刚生了双胞胎。”
“北巷孙铁匠……”
“他娘摔断了腿。”
沈砚合上账本,看着她:“照这样下去,不出半年,你这店就得垮。”
林晚照把面团摔在案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垮了就垮了。”
“那你吃什么?”
“饿不死。”
沈砚不说话了。他看着她用力揉面,手臂线条流畅,额角渗出细汗。这个女人,能一根烧火棍打退四个杀手,却对几钱银子的赊账无可奈何。
“我有法子。”他突然说。
林晚照动作一顿。
“你这店,位置偏,陈设旧,只卖羊汤和硬馍,客源都是些苦力脚夫,利薄。但你的汤…”沈砚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
“是我喝过最好的。不输……不输京城任何一家大酒楼。”
这不是奉承。林晚照的羊汤,汤色奶白,浓郁不腻,腥膻全无,只余醇厚鲜香。秘诀在那一锅老汤,据说从开店就没换过,每日添水加骨,文火慢熬,里面不知沉淀了多少时光和药材的精华。
“所以?”林晚照继续揉面。
“所以,我们得改。”沈砚眼睛亮起来,那是商人看见机遇时的光。
“增加品类,分出档次。门口支个摊,大锅羊汤,薄利多销,留住老客。店内重新布置,辟出两间雅座,卖精品小锅,配几样拿手小菜,价高些,吸引有钱的客人。还有,你的药膳功夫。”
他指了指墙角一堆晒干的草药。“可以推出‘时令调理汤’,针对不同节气、不同体质,这生意,女人和老人最舍得花钱。”
林晚照终于停下来,擦了擦手,看着他:“你懂经商?”
沈砚笑容微涩:“在沈家十年,别的没学会,就学了怎么赚钱,和怎么被人算计。”
“需要多少本钱?”
“不多。桌椅板凳可以慢慢添置,关键在食材和宣传。我还有些……私房钱,当初藏得隐蔽,没被那女人搜走。”他说着,从贴身内袋摸出个小布包,里面是几张银票和一些碎银。“大概五十两,够起步。”
林晚照看着那叠皱巴巴的银票,又看看沈砚脸上那种混合着破釜沉舟和一丝期盼的神情,突然问:“你不怕我卷钱跑了?”
沈砚愣住,随即失笑:“姑娘若想要钱,那晚让我死在巷子里,这匣子,还有我身上值钱东西,不都是你的?”
他拍拍一直随身携带的紫檀木匣:“更何况,最值钱的,你还没碰过。”
林晚晓沉默片刻,转身继续揉面:“随你。但有一条,后厨我管,你少指手画脚。”
沈砚眼睛亮了:“自然!沈某只负责前堂经营,绝不敢干涉林大厨!”
说干就干。沈砚伤未全好,就一瘸一拐地忙活起来。他取回藏起的银钱,买了新漆、布料,亲自动手,将店里掉漆的桌椅重新刷过,破洞的窗纸换成透光的明瓦,又扯了素净的棉布做桌帷。
林晚照则按他说的,在门口支起大锅,热气腾腾,香味飘出半条街。她还依着记忆里师父教的药膳方子,配了几款时令汤谱,写在木牌上挂出来。
起初,老客们不习惯。“林娘子,整这么花哨作甚?”
“就是,俺就爱蹲这儿喝汤,得劲!”
沈砚笑脸相迎,耐心解释:“李叔,您放心,大碗汤照旧,三文管饱!里头雅座是为那些想吃得舒坦些的客人备的,您要想尝尝新鲜,咱也有实惠小炒。”
慢慢地,生意有了起色。大锅汤走量,薄利但稳定。雅座竟也真有了客人,多是些图清静的读书人,或是不愿抛头露面的小户女眷,冲着“药膳调理”的名头来。沈砚嘴巧,又会看人下菜碟,推荐的汤品总对胃口。
林晚照的手艺更是没得挑,寻常食材,经她手一调理,便焕发出别样滋味。
一个月后盘账,竟盈余了十两。
沈砚将账本推给林晚照看,眼睛亮晶晶的,带着点少年人的神采:“看,我说能行!”
林晚照看着那数字,没说话,转身从灶上端出个小砂锅,放在他面前。揭开盖,是党参黄芪炖鸡,汤色金黄,香气扑鼻,上面漂着几粒红枸杞。
“你伤没好透,别太累。”她说,语气还是淡淡的。
沈砚看着那锅汤,忽然觉得胸口某个地方,被这热气熏得又酸又软。他低下头,大口喝汤,滚烫的汤汁熨帖着胃,也熨帖着这一个月来紧绷的神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