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前,王嫚抱着小龙,搬了个小竹凳坐在自家门口,视线一直有意无意地往走廊那头连英家的房门瞟,嘴唇抿着,显然还在耿耿于怀。
连芳端着两盘刚炒好的菜从公共厨房回来,看到儿媳这副模样,用脚尖轻轻碰了碰凳子腿:“先进屋吃饭。晚点再说。”
连芳是怕王嫚表现得太过明显,万一被心思敏锐的二儿子瞧出端倪,追问起来。
可叶安偏偏是个对家里气氛变化格外敏感的人。
饭桌上,菜肴比平日丰盛些,有火腿切的冷盘,有炒鸡蛋,气氛却少了往常那种放松的说笑。
叶安扒了两口饭,眉头微微皱起,看向旁边安静吃饭的妹妹:“怎么了这是?”
叶静姝面不改色,夹了块火腿放到他碗里,又顺手剥了个粽子递过去:“什么怎么了?快吃你的粽子,凉了腻。”
她转而对连芳说,“妈,咱家今天一下子五十个粽子吧?这天热,放不住。小兰家不是有台单门冰柜么?她今天跟我说,需要的话,可以把粽子放她们家冰箱里。”
韩美兰的父亲是厂里的采购科副科长,家境宽裕些,去年托关系弄了张票,买了台单门冰柜,在厂区家属院里算是稀罕物。
连芳正愁粽子太多容易坏,立刻道:“那正好!我本来还发愁这两三天得紧着吃。要是小兰家方便,可就帮大忙了。”
她看了眼二儿子,“老二,吃完饭你陪着**跑一趟,把粽子送过去,跟人家好好说说。”
叶安干脆应下:“行。”
吃完饭,连芳挑出三十个粽子,又切了几斤腊肉,用油纸分别包好,一起放进竹篮里。“我就留了这两天够吃的,这些先存起来。腊肉也怕哈喇(变味),一起放进去。”
叶静姝要去接篮子,连芳一转身递给叶安:“让你哥拿着,重。”
她拿出一个小布袋,递给叶静姝,里面装着半斤红糖和一小包茉莉花茶。
“给小兰家带去,算是谢礼。借用人家的电家伙,不能空手。”
“知道了,妈。”叶静姝接过。
连芳催道:“快去吧,天黑了路上看着点。”
兄妹二人下了楼,朝着另一头较新的那片家属楼走去。
那边离这片老筒子楼有七八分钟脚程,路面平整些,楼间距也宽点。
天色已暗,路旁有稀稀拉拉的路灯亮起,引来一些小飞虫。
走了一会儿,叶安忽然开口:“我怎么感觉妈是故意把我支出来?”
叶静姝走在他身侧,轻笑出声:“二哥,你想太多了。就是存个粽子,妈不放心我一个人拿这么多东西走夜路呗。”
她岔开话题,“你下次什么时候出车?”
叶安开货车,跑长途出差是常事,近的周边县市,远的有时要去外省,一走十天半个月也是有的。
见妹妹问起工作,他不再纠结家里那点异样,认真回答:“后天一早走,送一批零件去邻省机械厂,估计得四五天才能回来。”
他看着妹妹在昏黄路灯下柔和的侧脸,又说起冰柜,“等我这趟回来,结算了出差补贴,我去换张冰箱票。到时候咱们家也添一台,夏天存菜存肉都方便。”
叶静姝:“那我出一半的钱。这两年上班,我也攒了些。”
叶安笑了笑,没接妹妹的话茬。
他跑长途辛苦,但津贴和私下能捎带换些东西的便利,比普通工人挣得多些。
心里早就打定主意,买冰柜的钱他自己来,妹妹攒的钱留着她自己用,或者将来当嫁妆。
他含糊道:“等票弄到手再说吧。”
兄妹俩说着闲话,很快到了韩美兰家所在的楼房。
敲开门,韩美兰见到他们,热情地把两人让进屋。
韩美兰只有一个早已出嫁的姐姐,这会儿家里只有她和母亲。
韩母是个和气的微胖妇人,连忙招呼兄妹俩,接过篮子往客厅角落那台浅绿色单门冰柜走去。
“早跟你妈说了,想放什么随时就来放,反正冰柜开着呢。”
叶静姝把手里的布袋轻轻放在一旁的五斗柜上:“阿姨,我妈说了,不跟您多客气,这点子东西给您泡茶喝。”
客厅不大,摆着一台十四寸的黑白电视机,正在播放新闻。
韩美兰倒了两杯凉茶端过来,招呼兄妹俩在藤椅上坐下:“二哥,静姝,快坐,看电视!”
她又扭头对韩母喊:“妈,给二哥和静姝拿奶油雪糕呀!”
叶安和叶静姝忙不迭摆手拒绝。
“真不用了,小兰,我们刚吃过饭没多久,再吃凉的就伤脾胃了。”
韩母嗔怪地看了女儿一眼:“小兰,你看看人家小安和静姝多懂事,就你,一天恨不得啃几根冰棍,说了也不听。”
韩美兰被母亲一说,吐了吐舌头,这才不嚷嚷了。
她悄悄把落地扇往叶安坐着的方向偏了偏。
扇叶转动带来的凉风拂过叶安汗湿的脖颈和胳膊,他似有所觉,抬眼看向韩美兰,对她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谢谢啊,小兰。”
韩美兰脸上微微一热,视线飘忽地转向电视机屏幕,嘴里含糊应着“没事”。
新闻播报员字正腔圆的声音在房间里响着,可那些词句钻进她耳朵里,却像隔了一层毛玻璃,模模糊糊,完全进不了脑子。
她的眼角余光,不受控制地瞥向坐在自家旧藤椅上的叶安。
他喝水时滚动的喉结,他随意放在膝上的大手,他侧耳听自己母亲说话时的侧脸……
韩美兰觉得自己的心跳,恐怕比风扇转动的嗡鸣声还要响一些。
叶静姝安静地坐在一旁,小口喝着凉茶,目光扫过好友,又看看自家二哥,心里轻轻动了动,却没有说话。
在韩家略坐一会,兄妹二人起身告辞。
韩美兰一直送到楼梯口,看着叶家兄妹的身影消失,才慢慢转身回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