坤宁宫正殿,庄严肃穆。
林小小跟着引路嬷嬷跨过高高的门槛时,殿内已有不少妃嫔在座。皇后端坐上首凤座,身着明黄色宫装,头戴九尾凤钗,仪态端庄,神情温和中带着不容错辩的威仪。
林小小按照春桃紧急培训的礼仪,上前跪拜:“儿媳林氏,拜见母后,母后万福金安。”
声音清亮,动作……大体算标准,就是那怀里抱着的剔红漆盒有点碍事,跪下去时盒子差点脱手,被她眼疾手快捞了回来,发出“哐当”一声轻响。
殿内几不可闻地响起几声低笑。
皇后眸光微动,面上笑容不变:“好孩子,起来吧。赐座。”
“谢母后。”林小小起身,抱着盒子在宫人指引下,坐在了皇后下首左侧第一个位置——太子妃的专属座位。
皇后例行问了些起居是否习惯、宫中伺候可周到的话。林小小一一答了,问什么说什么,简单直接。问到早膳用了什么,她很诚实地摇头:“还没吃,想着要来给母后请安,怕晚了。”
皇后笑容深了些:“倒是个实诚孩子。既如此,等会儿就在本宫这儿用了早膳再回吧。”
“谢母后!”林小小眼睛一亮,瞬间觉得皇后人真好。
气氛似乎不错。
直到皇后的目光,再次落在那一直被她抱着的漆盒上。“太子妃这盒子倒是精致,一直抱着,可是什么要紧东西?”
唰——
所有目光聚焦林小小身上。
林小小低头看看盒子,坦然道:“回母后,是点心,东宫苏侧妃给的荷花酥。她说这是她家乡特产,本想献给母后尝鲜。我…我尝了两块,觉得特别好,就一起带来了。”
殿内安静了一瞬。
献给皇后的点心,你先吃了?还觉得好,所以带过来?
柳侧妃垂着眼,指尖微微收紧。李良娣和赵良娣交换了一个眼神。
皇后笑容不变,语气温和:“哦?苏侧妃有心了。太子妃觉得特别好,是口味特别?对了怎么没看见苏侧妃?”
“回母后,苏侧妃来的路上晕倒了,妾身让人给送回东宫了。母后,我跟你说这个点心特别神奇!”林小小来了精神,献宝似的把盒子往前递了递,“母后,这点心里加了特别补的药材!我吃了浑身暖洋洋的,精神头都足了!苏侧妃人真好,这么补的东西都舍得拿出来。”
补……药?
皇后愣住了。她身边伺候多年的老嬷嬷也皱起了眉。后宫点心,讲究的是精致可口,谁会往点心里加药材?还“特别补”?
“点心加药材?倒是稀奇。”皇后缓声道,“太子妃如何知道加了药材?”
“我尝出来的!”林小小对自己的味觉充满自信,“有点鹿茸的温补气,还有点黄芪的甘味,混着玫瑰香,火候特别好!苏侧妃说她家点心师傅是祖传手艺,可惜回乡了。”
她语气里的赞赏和遗憾,毫不作伪。
皇后看着那双清澈见底、写满真诚的眼睛,一时默然。她掌管后宫多年,什么魑魅魍魉没见过?可眼前这孩子……要么是心思深到了极致,要么就是缺心眼……
“看来,这点心确实难得。”皇后笑了笑,不置可否,“既是苏侧妃的心意,太子妃又觉得好,便好生收着吧。”
她没说要尝,也没说赏给林小小,轻飘飘一句话带过。
林小小“哦”了一声,把盒子抱回怀里,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太监的通传声:“太子殿下到——”
众人皆是一愣。这个时辰,太子通常应在书房处理政务或听朝臣奏事。
皇后眸光微闪,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让他进来。”
萧璟一身杏黄常服,步履沉稳地走了进来。他目不斜视,先向皇后行礼:“儿臣给母后请安。”
“起来吧。”皇后语气温和,“今日怎么得空过来?可是有事?”
萧璟起身,目光这才“不经意”地扫过殿内,在林小小和她怀里的盒子上停了不到一瞬,便平静移开,语气自然:“儿臣刚从父皇那回来,路过坤宁宫,想着多日未向母后晨省,便进来问个安。不想母后这儿正忙,是儿臣打扰了。”
理由冠冕堂皇,挑不出错。
但“路过”?东宫到前朝,再到坤宁宫,这路绕得可有点远。
林小小抱着盒子,眨了眨眼看着太子,没说话。
皇后脸上的笑容深了些,带着一种了然于心的通透:“你有这个心,本宫高兴还来不及,何谈打扰。既然来了,便坐吧,正好你太子妃也在。”
萧璟从容谢座,在皇后右下手坐下,与林小小隔着一个过道。
殿内气氛因太子的到来,变得更加微妙而紧绷。侧妃良娣们连呼吸都放轻了。
皇后似乎觉得很有意思,看了一眼林小小怀中的漆盒,又看向儿子,慢悠悠开口:“方才正说起,太子妃得了一盒苏侧妃所献的点心,说是里头加了补身的药材,颇为稀奇。璟儿可知此事?”
问题还是抛了过来。
萧璟端起宫人新奉上的茶,抿了一口,语气平淡无波:“儿臣不知。东宫内务,一向由太子妃自行打理。”依旧是撇清干系,置身事外。
林小小却会错了意,以为太子也好奇点心,立刻又来了精神,主动接话:“殿下,这点心真的很好!苏侧妃特意秘方做的,我吃了浑身都有劲!你要不要也尝尝?还剩三块呢!”
萧璟端着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皇后:“……”这太子妃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
柳侧妃等人:“……”这是要当场毒死太子的节奏?
“是吗。”萧璟放下茶杯,抬眼看向林小小,目光平静,却隐隐带着一丝只有近处之人才能察觉的无奈,“太子妃喜欢便好。只是既是‘秘方’,想来不便外传,太子妃还是……多吃点心,少惦记方子。”
这回答,堪称敷衍又带着点冷幽默。
林小小却很认真地想了想,点头:“殿下说得对。那这点心……”她看了看盒子,又看了看皇后和太子,似乎在权衡这“好东西”该怎么分。
皇后立刻温和而坚定地开口:“既是苏侧妃赠予太子妃的,太子妃又如此喜爱,便好好享用吧。本宫近日饮食清淡,不宜进补。”再次干净利落地推开。
“谢母后!”林小小高兴了,独占三块大补点心!
皇后适时露出些许倦色,柳侧妃等人立刻识趣地起身告退。
林小小也抱着盒子站起来。
萧璟随之起身:“儿臣告退。”
“璟儿,”皇后却叫住了他,语气寻常,仿佛只是随口一提,“你太子妃初入宫闱,许多规矩还不熟。你这做夫君的,平日也该多上心,多……照看着些。”最后几个字,说得意味深长。
萧璟垂首:“儿臣谨记母后教诲。”
“去吧。”皇后摆摆手,闭上眼,不再多言。
退出坤宁宫侧殿,一行人沉默地走在宫道上。
林小小抱着盒子,脚步轻快,似乎还在回味点心的美味。
萧璟走在她身侧半步远的位置,面色平静,看不出情绪。
凌墨眼观鼻鼻观心,但余光却始终警觉地留意着四周,尤其是……前方那位抱着“危险物品”的太子妃。
眼看走到岔路口,萧璟停下脚步,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足以让身后几步远的凌墨也听清:“凌墨。”
“属下在。”凌墨立刻上前一步。
“去查查,苏侧妃小厨房近日采买了什么,接触过什么人。尤其是,有没有来自南疆或西南的异常药材、香料。”萧璟语气平淡,仿佛在吩咐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凌墨心头一凛,抱拳:“是!”他目光快速扫过太子妃怀里的漆盒,立刻明白了查什么。殿下这是……不信那“补药”之说,要彻查根源。
“另外,”萧璟继续道,“苏侧妃‘病’了,需要静养。你派人去传话,让她去外面的庄子上休养吧,无事不要外出,更不必到太子妃跟前尽心意了。”
“属下明白!”这是变相禁足,且明确划清了界限。
吩咐完,萧璟才重新迈步,依旧与林小小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仿佛真的只是“顺路”。
林小小听了半天,也没听出跟自己有啥关系,只听到苏侧妃要静养,便顺口关心了一句:“苏侧妃病得很重吗?要不要我去看看她?我阿爹教过我几个治风寒的土方子……”
“不必。”萧璟打断她,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太医已经看过了,需要静养,不宜打扰。太子妃有心了。”
“哦。”林小小点点头,不再多问。
又走了一段,眼看东宫在望,萧璟忽然再次开口,这次是对林小小说的,目光落在她怀里的盒子上:“这点心,太子妃打算如何处置?”
林小小抱紧盒子,警惕地看着他:“母后赏给我了。”意思是你别想抢。
萧璟额角似乎跳了一下,他尽量让语气听起来自然:“既是母后所赐,自然由太子妃处置。只是……此类‘补品’,不宜多食。太子妃若喜欢,可让东宫膳房仿制,不必……总惦记他人所赠。”
他说得含蓄,但意思很明白:这东西来路不明,以后别乱吃别人给的点心。
林小小却理解成了另一种意思,眼睛一亮:“殿下是说,可以让咱们的膳房也做这种加药材的点心?太好了!我明天就去跟他们说!”
萧璟:“……”我不是这个意思。
凌墨跟在后面,嘴角狠狠抽动了一下,又迅速恢复冷面。他觉得自己作为侍卫统领的定力正在经受前所未有的考验。
“太子妃,”萧璟决定换个思路,“东宫后院演武场已收拾出来,兵器架也备了些寻常刀剑棍棒。太子妃若有兴致,午后可去看看。”
果然,一提这个,林小小的注意力立刻被转移了,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欢喜:“真的?谢谢殿下!”比起吃点心,她还是更喜欢活动筋骨。
“嗯。”萧璟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凌墨会安排侍卫轮值,太子妃若想练手,可与他们切磋,点到为止即可。”
“太好了!”林小小摩拳擦掌,已经开始想象下午的活动了,连怀里的点心盒子都似乎不那么香了。
凌墨却听得背后一寒。跟这位能徒手拆桌子的太子妃“切磋”?还“点到为止”?殿下,您是对我们的武力值有什么误解,还是对我们的人身安全有什么意见?
萧璟仿佛没看见凌墨瞬间僵硬的表情,对林小小道:“先回宫用膳吧。午后让春桃陪你去演武场。”
“是!”林小小欢快地应了,抱着盒子,脚步轻快地朝着自己的寝殿方向去了,甚至忘了跟太子说告退。
萧璟站在原地,看着她毫无阴霾的背影消失在回廊拐角,脸上的平静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疲惫,以及更深处的冷冽。
“凌墨。”
“属下在。”
“查清楚。不管是谁的手笔,敢在东宫,在本宫眼皮子底下用这种腌臜手段……”萧璟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冰冷的锋芒,“不必留情。”
“是!属下遵命!”凌墨肃然应道。
“还有,”萧璟顿了顿,“下午演武场,挑几个身手最好、也最耐打的去当值。记住,是‘陪练’,不是‘被练’。若有人伤着太子妃……”
“属下明白!”凌墨立刻接口,“定会小心护持,绝不让太子妃受伤!”(内心:殿下,您真的不担心我们这些“陪练”的人身安全吗?)
萧璟看了他一眼,似乎看穿了他未出口的吐槽,淡淡道:“太子妃有分寸。”
凌墨:“……”想起那张四分五裂的紫檀书案,他对此持严重保留态度。
“去吧。”萧璟挥挥手。
凌墨抱拳退下,转身时,脸上冷肃的表情终于裂开一道缝,露出了属于年轻人的一丝愁苦。他默默在心里给自己的下午排了个班——希望轮值的兄弟们,自求多福吧。
萧璟独自站在廊下,秋日阳光透过树梢,在他脸上投下斑驳光影。
坤宁宫里,母后那句“多照看着些”,言犹在耳。
他当然会“照看”。
只是这“照看”的方式,恐怕和母后想的不太一样。
把这个能惹事也能破局的“变数”放在身边,或许,比放在看不见的地方,更“安全”。
至少,她能搅乱一池暗水,让那些藏在下面的东西,不得不浮上来。
萧璟抬起手,指尖轻轻拂过廊柱上雕刻的蟠龙纹路,眼神幽深。
这东宫,是时候换换气象了。
而他的这位太子妃,说不定,就是那把最好用的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