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捧着饼子的小手,在空中举了很久。
小孩子的手肉乎乎的,因为紧张和用力,指节都有些发白。
那半块黄澄澄的棒子面饼子,被他视若珍宝,此刻却毫无保留地献给了眼前这个让他感到害怕的男人。
“二叔,吃。”
稚嫩的童音,带着一点点不易察第一章的颤抖,在过分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薄羡时的视线,从那张仰着的小脸上,挪到了那半块饼子上。
饼子的边缘还带着一点口水印,显然是孩子从自己嘴里省下来的。
他的目光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迅速移开。
那张小脸……那双眼睛……
不知为何,竟和他在工厂的铁屑和油污里,偶尔从反光的金属片上看到的自己,有那么几分重合。
这个荒唐的念头让他心底生出一股无端的烦躁。
他讨厌这种感觉。
“拿开。”
男人的声音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没有半点温度。
他甚至没有去看那个孩子,只是盯着桌上自己那份冰冷的晚饭。
“薄家,不吃别人剩下的东西。”
这句话,像是一根针,扎破了孩子鼓起的全部勇气。
大宝的眼睛里迅速蓄满了水汽,他看看手里的饼子,又看看面无表情的男人,小嘴一瘪,眼泪就掉了下来。
他不懂,自己把最好吃的东西给二叔,二叔为什么还要凶他。
沈青绾的心口像是被重重捶了一下。
她迅速起身,一把将大宝揽回怀里,另一只手护住了同样受到惊吓的小宝。
“妈妈……”大宝把脸埋在她的颈窝,委屈地抽噎起来。
沈青绾没有说话,只是抬起头,用一种近乎冰冷的眼神看着薄羡时。
那眼神里没有乞求,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被侵犯了领地的母兽才会有的,沉静的对抗。
薄羡时被她看得胸口发闷。
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昏黄的灯光下投下大片的阴影,将角落里的母子三人完全笼罩。
“从今天起,你们三个的口粮,我会按定量放在厨房。每天二两棒子面,半斤杂粮米。”
他居高临下地宣布着规则,像个高高在上的审判者。
“够你们饿不死,就行了。”
“至于菜,自己想办法。”
他顿了顿,视线扫过墙角那捆干瘪的野菜,补充道,“别再让我闻到这股穷酸味,招来了邻居,丢的是我薄家的人。”
说完,他不再多看一眼,转身拿起桌上的饭盒,径直走上二楼。
“砰!”
二楼的房门被重重关上,宣告了这场对峙的结束。
沈青绾抱着怀里还在抽噎的孩子,身体僵硬了许久,才慢慢放松下来。
她低头,亲了亲大宝的额头,柔声安抚:“大宝不哭,是妈妈不好,我们不理他。”
等两个孩子情绪都平复下来,她才把剩下的饼子和野菜汤分给他们吃完。
安顿好孩子在麻袋上睡下,沈青绾没有休息。
她借着从厨房门缝里透出的微光,走进了那个她今天第一次被允许踏足的地方。
厨房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
案板上,放着一只小小的布袋,里面是薄羡时施舍的棒子面。
旁边的米缸里,也只有浅浅的一层杂粮米,混着糠皮和沙子,一眼就能看到缸底。
这就是他们母子三人未来的生路。
每天二两棒子面,半斤杂粮米。
听起来不少,但两个孩子正在长身体,她自己也要干重活,这点东西根本撑不了几天。
更何况,孩子不能只吃粗粮。
靠他?
沈青绾的脑海里浮现出男人那张冷硬的脸。
求他,等于把自己的脖子送到了他的手心里,任他收紧还是放松。
她不能把希望寄托在那个男人的怜悯上。
沈青绾的目光在小小的厨房里逡巡,最后,落在了窗外那片荒废的院角。
天刚蒙蒙亮,沈青绾就起了身。
她先是淘了米,用小火在炉子上给孩子们熬了一锅稠稠的杂粮粥。
然后,她走进了那间阴冷的储物间,从角落里翻出了一把已经锈迹斑斑的破铁锹。
楼后的院墙边,有一块无人问津的空地。
因为常年见不到太多阳光,上面只长了些杂草,地面被踩得硬邦邦的。
沈青绾选中了这里。
她抡起铁锹,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挖了下去。
“哐!”
铁锹和坚硬的土地碰撞,只留下一个浅浅的白印。
她的虎口被震得发麻。
她咬着牙,不吭声,调整了一下姿势,又一次挖了下去。
一下,两下,三下……
清晨的家属院很安静,只有她一下下费力挖地的声音。
汗水很快浸湿了她的额发,贴在脸颊上,有些痒。
她的手心,很快就磨出了水泡,水泡又被磨破,**辣地疼。
她却像感觉不到一样,只是机械地重复着动作。
她要把这里开垦出来,种上菜。
萝卜、白菜、什么都行,只要能让孩子们吃上一口新鲜的,就够了。
“哟,这不是薄家老大的媳妇吗?这是干嘛呢?想从地里挖出金元宝来啊?”
尖酸刻薄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是张大妈。
她端着一脸盆衣服,正要去水房,看到沈青绾的举动,立刻停下脚步,扯着嗓子嚷嚷起来,生怕别人听不见。
几个同样早起的军嫂也探出头来看热闹。
“啧啧,真是想不开,薄总工还能饿着她不成?非要自己折腾。”
“就是,做给谁看呢?”
沈青绾对这些议论充耳不闻,她的世界里,只剩下手里的铁锹和脚下的土地。
就在这时,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女人从旁边经过,看到沈青绾,脸上露出一丝同情。
那是住在楼下的王嫂。
王嫂的男人也是厂里的工人,为人老实和善。
她看着沈青绾单薄的背影,叹了口气,想说什么,又没说。
她怀里的孩子不过三四岁,正是淘气的年纪,在她怀里扭来扭去,忽然刺啦一声,孩子挣扎间,本就洗得发薄的裤子膝盖处,被彻底撕开了一个大口子。
“哎呀你这个淘气包!”王嫂又急又气,拍了孩子**一下,“这裤子都打了三个补丁了,这下可怎么穿?这年头,布票比金子还精贵,上哪儿给你扯新布做裤子去!”
王嫂对着那破了洞的裤子,愁得直叹气。
正专心挖地的沈青绾停下了动作。
她直起腰,用袖子擦了把汗,目光落在了那条破裤子上。
她走了过去,声音有些沙哑,但很平静。
“王嫂,你要是不嫌弃,我帮你补补看?”
王嫂愣了一下,打量着沈青绾。
眼前的女人满身泥土,一双手更是又红又肿,还沾着血丝,怎么看都不像会做针线活的样子。
“这……都破成这样了,还能补吗?”
“试试吧。”沈青绾说。
看着沈青绾那双清澈又坚持的眼睛,王嫂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沈青绾领着王嫂和孩子回了那间储物间。
她从自己那个破旧的网兜里,翻出一个用手帕包着的小包,里面是针线和几片她存了很久的碎布头。
她没有直接用一块布打个补丁上去,而是仔细看了看破洞的形状。
她选了一块天蓝色的碎布,又找了一点黄色的线。
她的手指在粗糙的布料上翻飞,动作又快又稳。
王嫂在一旁看着,眼睛越睁越大。
只见沈青绾没有简单地缝合,而是在破洞处,用那块天蓝色的碎布,剪出了一朵云彩的形状,巧妙地遮住了破洞。
然后,她又用黄色的线,在云彩旁边,绣上了一个小小的、散发着光芒的太阳。
原本一个难看的破洞,转眼间,就变成了一个别致又可爱的图案。
“天哪!”王嫂忍不住惊呼出声,“青绾妹子,你这手也太巧了吧!这、这比新的还好看!”
沈青绾笑了笑,把裤子递给她:“孩子穿着玩,花哨点也好看。”
王嫂拿着裤子翻来覆去地看,爱不释手。
她是个实在人,受了这么大的帮助,总想着要回报。
可家里也实在没什么拿得出手的。
她忽然想起了什么,从口袋里掏出几张小纸片,有些不好意思地塞到沈青绾手里。
“妹子,这个你拿着!这是几张豆腐票,眼看就要到期了,我家那口子又不爱吃豆腐。你拿去,给孩子们换块豆腐,添个菜,也算我一点心意!”
沈青绾看着手里的几张纸票。
那是在这个年代,需要用钱和粮票都未必能换到的,珍贵的副食品票。
她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
这是她回到这个家之后,第一次,凭自己的双手,为孩子们挣来的第一份希望。
“谢谢你,王嫂。”她郑重地道谢,将那几张薄薄的、却重如千斤的豆腐票,小心翼翼地收进了贴身的口袋里。
阳光从破洞的窗户照进来,在她脚下投下一小块光斑。
沈青绾握着那几张豆腐票,感觉心里那块被冰封许久的土地,也照进了一丝暖意。
然而,她没有注意到,当她送王嫂出门时,院子另一头的水房门口,张大妈正和几个军嫂聚在一起,对着她们母子的方向指指点点。
张大妈的视线,像毒蛇一样,黏在正在院子里玩耍的大宝小宝身上,她的嘴巴快速开合着,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恶意。
一场新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