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霄的刀法狠厉精准,每一刀都直取要害,却又不致命。他像是在执行某种仪式,将追兵一一制服,留他们性命却剥夺其行动能力。雨水混合着血水,在青石板上流淌成诡异的小溪。
我握着夺来的短刀,背靠着他,抵御另一侧的进攻。我们从未配合过,却在生死关头形成了诡异的默契——他攻我守,我进他退,仿佛两支截然不同的舞曲意外地和谐。
“左边三个!”他低喝,同时格开前方劈来的长剑。
我旋身,短刀划出银色弧线,击中左侧敌人的手腕。惨叫声中,兵器落地。
最后的刺客见势不妙,吹响了哨子。尖锐的声音划破雨夜。
“他们要呼叫援兵。”杨霄抓住我的手腕,“这边!”
我们翻过一堵矮墙,落在一处荒废的院落里。院子中央有口古井,井边杂草丛生。他快步走到井边,摸索着井沿,找到一块松动的石头,用力一按。
井壁内侧,一道暗门悄无声息地滑开。
“进去。”他推了我一把。
暗门在身后合拢,将雨声和追捕声隔绝在外。黑暗中,我只能听到我们两人急促的呼吸声。他点燃火折子,昏黄的光照亮了一条向下的石阶。
“这是什么地方?”我警惕地问。
“安全屋。”他简短回答,率先走下台阶,“北境在落月镇有三个这样的据点,只有统领级别的人知道。”
石阶很长,似乎通向地底深处。空气潮湿阴冷,带着泥土和霉菌的味道。火折子的光在墙壁上投下摇晃的影子,像一个个扭曲的幽灵。
终于,我们来到一个石室。大约十步见方,有简单的床铺、桌椅,墙角堆着箱子和水囊。杨霄点燃墙上的油灯,室内顿时明亮起来。
他脱下湿透的大氅,露出里面的黑色劲装。左肩处有一道伤口正在渗血,是刚才打斗时留下的。
“你受伤了。”我陈述道,手却悄悄握紧了藏在袖中的匕首。
他瞥了一眼伤口,不在意地撕下一截衣袖简单包扎。“皮肉伤。你也没好到哪去。”
我低头,发现自己手臂和腿上也有多处擦伤,衣衫被划破数处,雨水和血水混在一起,狼狈不堪。
“为什么救我?”我再次问出这个问题,背靠着石壁,与他保持安全距离。
杨霄在桌边坐下,从水囊里倒了两碗水,推给我一碗。他的动作自然得仿佛我们是同行已久的伙伴,而非刺客与目标。
“我说了,十年前我欠赤霞村一条命。”他喝水,喉结滚动,“更准确地说,我欠一个女孩一条命。”
我心中一震,表面却不动声色:“什么意思?”
他抬起眼睛,那双深邃的眸子在油灯下显得格外幽暗。“十年前那场大火,我确实在场。但我没有杀人。”
“撒谎。”我冷笑,“我亲眼看见你杀了我的母亲。”
空气骤然凝固。
杨霄的身体僵硬了,他手中的碗微微颤抖,水洒出几滴。“你的……母亲?”
“她趴在谷仓外,求你放过我。”我的声音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然后你的刀刺穿了她的背。我看见了你腰间的玉佩,记住了你的脸。”
他猛地站起,碗掉在地上碎裂。“不可能!那晚我根本没有去过谷仓!我被派去村东的祠堂,等我赶到村西时,大火已经烧起来了……”
“我亲眼所见!”我也站起来,匕首终于出鞘,直指他的咽喉,“你想说那个带着半轮残月玉佩的人不是你?这玉佩难道不是杨氏部族的信物?难道不是只有统领血脉才能佩戴?”
杨霄的脸色在灯光下苍白如纸。他缓缓从腰间解下玉佩,放在桌上。“这玉佩确实是我杨家嫡系的信物。但十年前那晚,它被人偷走了。”
“荒唐的借口。”
“是真的。”他的声音沙哑,“就在行动前三天,玉佩不翼而飞。父亲震怒,但军令如山,我不得不随队出发。等我发现玉佩出现在战场上时,它已经沾满了血,挂在一个穿着杨家军服的士兵腰间——但那不是我的人。”
我盯着他的眼睛,想找出谎言的痕迹。但他的眼神坦荡得令人不安,痛苦和困惑交织,不似作伪。
“如果你没杀我母亲,那会是谁?”我问,刀尖微微颤抖。
“我不知道。”他摇头,“这也是十年来我一直在追查的真相。赤霞村的屠杀不是杨氏部族的命令,至少不是我父亲下达的命令。那晚的行动被人篡改了军令,我们接到的指令是‘驱散村民,收缴私藏兵器’,但当我们到达时,村子已经起火,有人假扮杨家军正在屠杀。”
我脑海中闪过那夜的片段:混乱中,确实有许多穿着同样军服的人,火光和烟雾模糊了他们的面容。但我清清楚楚记得谷仓外那个少年,那张脸,那块玉佩……
“你今年二十岁?”他突然问。
“是又怎样?”
“赤霞村大火时你十岁,躲在谷仓里。”他的目光锐利如刀,“谷仓外有一个柴堆,柴堆旁有一棵老槐树,树上刻着两个名字:‘余娘’和‘石头’。那是你和邻家男孩的游戏,对不对?”
我如遭雷击。
那棵树,那两个名字,是我们儿时的秘密。石头是隔壁铁匠的儿子,我们在树上刻下名字,约定长大后一起离开村子去看海。大火那夜,石头一家也死了。
“你怎么会知道……”我的声音几乎听不见。
“因为我就是石头。”他说。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油灯的火焰跳动了一下,投下更长的影子。我盯着他的脸,试图从这张属于北境副统领的成熟面容上,找出那个黝黑爱笑的男孩的影子。
“不可能。”我喃喃道,“石头……他十三岁,比我大三岁,他说他要成为南境最好的铁匠,他要……”
“他要娶村东最漂亮的姑娘余娘为妻。”杨霄接道,眼中闪过我从未见过的温柔,“他答应她,要为她打造一对世上最漂亮的银镯子,镯子上刻蝴蝶,因为她喜欢追着蝴蝶跑。”
我的匕首“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那个夏天,槐树下,黑瘦的男孩红着脸递给我一朵野花:“余娘,等我学成了手艺,就回来娶你。”他的眼睛亮晶晶的,像夜空中最亮的星。
但那个男孩,怎么会变成眼前这个北境副统领?
“大火那夜,我被掳走了。”杨霄的声音将我拉回现实,“掳走我的人给我灌了药,抹去了我大部分记忆。等我醒来,已经在北境军营,被告知我是杨氏部族流落在外的私生子,因战乱与家族失散。”
“他们给你编造了身份?”
“是的。但有些记忆碎片留了下来——槐树、名字、承诺,还有一个女孩的笑脸。”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沿,“这些碎片困扰了我十年。直到三年前,我在一次任务中受伤昏迷,梦见了大火,梦见了谷仓,梦见了那个女孩的脸。醒来后,我开始暗中调查自己的过去。”
他走向墙角的箱子,打开锁,取出一卷泛黄的羊皮地图,在桌上展开。
“这是我三年来搜集的证据。”他指着地图上的标记,“赤霞村的位置,当年参战部队的调动记录,幸者名单——只有一人,余娘,失踪。还有这个……”
他从箱底取出一个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一块烧焦的木牌,上面隐约可见“赤霞”二字。
“这是我从村口废墟中挖出来的。”他说,“每一件证据都指向同一个真相:我不是杨霄,至少不完全是。我的灵魂有一部分属于赤霞村,属于那个叫石头的男孩。”
我走到桌边,手指颤抖着触碰那块焦黑的木牌。十年了,故乡的遗物,带着火焰和鲜血的气息。
“如果你说的是真的,”我抬起泪眼,“那这些年,我一直在追杀我儿时承诺要嫁的人?”
他伸手,似乎想擦去我的眼泪,却在半空中停住。“余娘,对不起。我来晚了。”
石室中陷入沉默,只有油灯偶尔发出的噼啪声。十年的仇恨在真相的冲击下开始崩塌,但新的疑问如野草般疯长。
“是谁篡改了军令?谁偷了你的玉佩?为什么要屠杀赤霞村?”我一连串问道,“为什么要抹去你的记忆,将你变成杨霄?”
“我不知道全部答案。”他摇头,“但有一点可以肯定:有人想挑起南境和北境的全面战争。赤霞村屠杀只是序幕,这些年边境冲突不断升级,双方死伤无数,仇恨越积越深。而我在其中,既是棋子,也可能是关键。”
他看向我,眼中有着我不理解的情绪:“余娘,我需要你的帮助。不仅是为了洗清我的冤屈,更是为了阻止一场更大的阴谋。两国边境已经剑拔弩张,一旦全面开战,会有成千上万个赤霞村。”
我后退一步,撞到桌子。“我只是个刺客,我连自己的仇人都找错了……”
“你是我唯一能信任的人。”他打断我,“在这个世界上,只有你和我一样,既是那场大火的受害者,也是真相的追寻者。”
石室的门突然传来轻微的敲击声,三长两短,有节奏。
杨霄神色一凛,迅速熄灭油灯,将我拉到角落的阴影中。他在我耳边低语:“别出声,是暗号。”
黑暗如潮水般淹没我们。我能听到他的心跳,沉稳有力;能感受到他的体温,隔着湿透的衣衫传来。这个我曾誓要杀死的男人,此刻竟成了我唯一的庇护。
暗门滑开,一道人影闪入,重新点燃油灯。
来人是个中年男子,面容普通,属于那种见过即忘的类型。但他腰间佩戴的令牌让我瞳孔收缩——南境密探司。
“杨副统领,久等了。”男子拱手,声音平淡无波,“你要的情报带来了,但陈拓将军已经察觉内部有异,我的时间不多。”
杨霄从阴影中走出:“说。”
“十年前赤霞村行动,军令确实被篡改。原始指令在此。”男子递过一卷密封的羊皮纸,“另外,你让我查的玉佩下落,有线索了。大火前一个月,有人看见杨家大公子杨烈曾佩戴过类似的玉佩。”
杨烈?北境大王子,杨霄名义上的兄长?
杨霄展开羊皮纸,脸色越来越沉。“驱散村民……果然。”他看向密探,“这情报可信?”
“用我全家性命担保。”密探道,“还有一件事,陈拓将军已知道你与刺客接触,已派出‘影卫’追杀。你们最多还有十二个时辰。”
密探说完,匆匆离去,暗门再次合拢。
杨霄重新点亮油灯,将羊皮纸递给我。上面确实是北境军令格式,印鉴齐全,写着“驱散赤霞村民,收缴私藏兵器,不得伤及无辜”。
“杨烈……”我咀嚼这个名字,“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王位。”杨霄冷笑,“我是私生子,但战功卓著,父亲有意立我为继承人。杨烈视我为眼中钉。如果能让我的手上沾满南境平民的血,既能挑起战争,又能毁我名誉,一箭双雕。”
“可他怎么能调动军队?”
“他是监军,有权修改非核心军令。”杨霄握紧拳头,“但我没想到,他会如此丧心病狂。”
我看着他痛苦的脸,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恨了十年的人,突然变成了另一个人;儿时的竹马,突然成了敌国的将领。我的世界在短短几个时辰内天翻地覆。
“现在我们该怎么办?”我问,发现自己的声音竟有几分依赖。
杨霄抬头,眼中重新燃起火焰。“去北境王都,面见父亲,揭露真相。”
“但陈拓的影卫和杨烈的人都会追杀我们。”
“那就让他们追。”他站起身,从箱子里取出两套干净衣物和干粮,“我们必须赶在全面开战前到达王都。余娘,这条路九死一生,你可以选择不跟我走。”
我看着他递过来的南境女子服饰,又看看自己身上狼狈的刺客装。
十年了,我活着只为复仇。如今仇人不是仇人,盟友不是盟友,我该为什么而活?
“我跟你走。”我说,接过衣服,“但这不是为了你,而是为了赤霞村七十八个亡魂。”
他点点头,没有多言,但眼中闪过一丝如释重负。
我们换上干净衣物,收拾行装。在熄灯前,我最后问了一个问题:“如果有一天,证据确凿,证明你确实杀了我的母亲,我会毫不犹豫地杀了你。”
杨霄转身,油灯在他身后投下长长的影子。
“如果真有那一天,”他说,“我的命,你随时来取。”
暗门再次打开,我们走入黎明前最深的黑暗。
身后是十年的血仇,前方是未知的阴谋。
而我和他,两个被命运捉弄的灵魂,即将踏上一条救赎与毁灭交织的不归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