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雪落渡口入冬的第一场雪,是在渡川的渡口落下来的。雪片不大,却密,
像被扯碎的棉絮,悠悠扬扬地飘。落在青灰色的瓦檐上,落在系船的石桩上,
落在渡口边那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桠上。老槐树的树龄已逾百年,
树干粗得要两个成年男子合抱,皲裂的树皮像老人脸上的皱纹,刻满了渡川的岁月。
风裹着雪沫子刮过江面,卷起一层细碎的浪,拍打着渡口的石阶,
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单调,却也悠长,像是渡川江永恒的絮语。
渡口旁有一间小小的茶寮,茅草顶被雪压得微微往下塌,木格子窗糊着泛黄的棉纸。
窗沿下挂着几串风干的红辣椒,在一片素白里格外显眼。门口挂着一块褪了色的蓝布幌子,
上面用墨写着两个字:渡川。墨色因常年风吹雨打,边缘已经晕开,却依旧苍劲。
茶寮里生着一盆炭火,火盆是粗陶制的,边缘磕了个小口。炭烧得通红,
偶尔发出“噼啪”的轻响,火星子溅起,又很快湮灭在灰烬里。火光映着靠窗的一张老木桌,
桌面被岁月磨得发亮,能清晰看到木头的纹理。桌上摆着一把粗陶茶壶,壶身沾着茶渍,
旁边放着两只豁了口的粗瓷碗。桌旁坐着一个男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
袖口磨出了毛边。他叫沈砚,是这间茶寮的主人,约莫三十岁年纪,面容清俊,
眉眼间却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倦意,像是被渡川的江雾和风雪浸透了。他捏着一只茶碗,
指尖摩挲着碗沿上粗糙的纹路,一遍又一遍。他的目光落在窗外,落在那片白茫茫的江面上。
江面被风雪笼罩,能见度不足三丈,远处的船只都缩在码头边,像一只只蛰伏的水鸟。
沈砚的眼神沉寂,仿佛和这风雪、这江面融为一体,只有偶尔眨眼时,
才会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茶寮的门被推开了,“吱呀”一声,打破了屋里的寂静。
寒风夹着雪沫子涌进来,火盆里的炭火猛地跳了一下。沈砚回过神,抬眼望去,
看见一个穿着素色棉袄的女人,抱着一个用蓝布包裹的襁褓,站在门口。
她身上落了一层薄雪,连睫毛上都沾着雪粒。女人约莫二十出头的年纪,眉眼清秀,
只是脸色苍白得厉害,嘴唇也没有血色。她的头发用一根素色的布带扎着,
被风吹得有些凌乱,几缕发丝贴在额角。她站在门口迟疑了一下,手紧紧抱着襁褓,
轻声问:“掌柜的,能……能给一碗热水吗?”声音细弱,还带着一丝颤抖。沈砚站起身,
指了指火盆旁的矮凳:“进来吧。”他的声音低沉,像渡川江的水,平静无波。
女人道了声谢,抱着襁褓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生怕怀里的孩子被风吹到。
她在火盆旁的凳子上坐下,把襁褓拢在怀里,微微侧过身避开了风口。炭火的暖意扑面而来,
她冻得发紫的脸颊渐渐泛起一丝红晕。沈砚走到灶边,提起铜壶,往粗瓷碗里倒了一碗热茶。
茶水是普通的老荫茶,茶色浑浊,却胜在温热。他把茶碗递过去:“喝口热茶暖暖身子。
”女人接过茶碗,指尖触到温热的碗壁,轻轻哆嗦了一下。她小口小口地喝着茶,
目光不自觉地落在沈砚身上。这个男人看起来和渡川的船工、挑夫都不一样,
他身上有种书卷气,却又守着这么一间简陋的茶寮,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违和。“掌柜的,
”女人喝完了茶,把碗放在桌上,轻声开口,“这渡川,今晚还有船过江吗?
”她的目光里带着一丝期待,还带着一丝不安。沈砚看了看窗外的雪,雪势越来越大了,
雪花像鹅毛一样飘下来。他摇了摇头:“雪太大了,江上风急浪高,船家都靠岸了。今晚,
怕是走不了了。”女人的眼神瞬间黯淡了下去,抱着襁褓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
指节都泛白了。她低下头看着怀里的襁褓,襁褓里的孩子动了一下,发出一声微弱的哼唧。
女人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我……我要过江去,去对岸的青溪镇。”沈砚沉默了片刻,
往火盆里添了一块炭,火星子再次跳起来。他问:“这么大的雪,带着孩子,何苦急着过江?
”女人的眼圈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没掉下来:“我男人……他在青溪镇做工,
前些日子捎信来说,他病了,病得很重。我得去看他,带着孩子去看他。”她说着,
把襁褓抱得更紧了,“这孩子,还没见过他爹呢。”沈砚没有再问。
渡川这地方是南北往来的要道,南来北往的人多了,每个人的身上都背着自己的故事。
悲欢离合,生老病死,都随着这江水来了又去,他见得太多了。他给女人添了一碗茶,
又从灶台上的竹篮里拿了两个热乎乎的窝头。窝头是玉米面做的,表面烤得焦脆,
还冒着热气。他把窝头放在桌上:“先垫垫肚子吧。今晚雪大,你带着孩子不方便赶路。
要是不嫌弃,这茶寮里还有一间偏房,你可以暂住一晚,等明天雪停了再过江。
”女人抬起头,有一丝疑惑,也有一点谨慎的打量,但想了想怀中的孩子,
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粗糙的木桌上:“这……会不会太麻烦你了?”“不麻烦。
”沈砚笑了笑,笑容很浅,像是湖面的涟漪,转瞬即逝,
“这茶寮本就是给过往的旅人歇脚的。”女人道了声谢,拿起窝头小口小口地啃着。
玉米面的粗糙感刮着喉咙,她却吃得很香,像是很久没吃过热乎的东西了。
怀里的襁褓动了一下,发出一声微弱的啼哭。女人连忙放下窝头,轻轻拍着襁褓,
柔声哄着:“囡囡乖,囡囡不哭,娘在呢……”沈砚看着她,看着那个小小的襁褓,
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转身走到灶边,拿起铜壶,往火盆里添了几块炭,
炭火更旺了。雪,还在下。江面上的风越来越急了,呼啸着掠过渡口。茶寮里很静,
只有炭火的噼啪声,女人哄孩子的呢喃声,还有窗外风雪的呼啸声。沈砚坐在窗边,
看着窗外的雪,思绪渐渐飘远了。五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雪天。那天的雪比今天还要大,
鹅毛大雪下了整整一天,渡川江面上结了一层薄冰。渡口上冷冷清清的,
只有老槐树的枝桠在风雪里摇晃。树下站着一个穿着红色嫁衣的女人,红裙似火,
在一片白茫茫的雪地里格外刺眼。那红色,是沈砚这辈子见过最艳的颜色,也是最疼的颜色。
那个女人,叫苏晚。是他的妻子。那天是他们成亲的日子。按照渡川的习俗,
新郎要去对岸的岳家接亲,然后带着新娘乘船渡江回家。可那天雪太大了,江面封冻,
船根本开不了。沈砚在渡口等了整整一上午,看着江面的冰越来越厚,
心里的焦虑也越来越重。苏晚就站在老槐树下,穿着一身自己绣的红嫁衣,
裙摆上绣着缠枝莲。她等了他整整一天,雪落在她的发上,落在她的嫁衣上,
把那一身火红染成了斑驳的白。她的脸冻得通红,手也冻得发紫,
却依旧笑着看着渡口的方向。沈砚永远忘不了那天傍晚,
他踩着厚厚的积雪跑到老槐树下看到的那个身影。她的睫毛上沾着雪粒,看见他来,
眼睛亮了,像盛满了星光。“阿砚,”她开口,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却依旧温柔,
“我就知道,你会来的。”沈砚走到她面前,伸出手想要替她拂去发上的雪。
可他的手却僵在半空中。他看着她身上的嫁衣,看着她冻得发紫的嘴唇,
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他答应过她要风风光光地娶她过门,
可到头来却让她在雪地里等了一天。“晚晚,”他声音沙哑,“对不起,我来晚了。
”苏晚摇了摇头,伸出冻得冰凉的手握住他的手:“不晚,只要你来,就不晚。”那天,
他们没有乘船渡江,也没有摆酒席。他们就站在老槐树下,在漫天风雪里,对着江面,
对着渡口,对着彼此,深深拜了三拜。一拜天地,风雪为媒,江涛为证。二拜高堂,
天地为鉴,各自心安。夫妻对拜,生死相依,不离不弃。没有红烛,没有鞭炮,
只有风雪的呼啸和江涛的拍岸声,成了他们婚礼的乐章。后来,苏晚就留在了渡川,
留在了他的身边。她陪着他守着这间小小的茶寮,把茶寮打理得井井有条。
她会在清晨去江边挑水,会在傍晚坐在灶边烧火,会对着南来北往的旅人露出温柔的笑容。
她陪着他看日出日落,看潮起潮落。那段日子,是沈砚这辈子最安稳、最幸福的时光。
苏晚喜欢养花,茶寮的窗台上摆着各种各样的花。春天的海棠,夏天的茉莉,秋天的桂花,
冬天的腊梅。她总是笑着说:“阿砚,等我们攒够了钱,就把这间茶寮改成一间花店,
好不好?”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沈砚总是点头:“好,都听你的。”他想,
等攒够了钱,不仅要改成花店,还要带着她去江南,去看她心心念念的杏花雨。
苏晚的老家在江南的姑苏,她是跟着父亲逃难来到渡川的。后来父亲在渡川病逝,
她就一个人留在了这里,再也没回过江南。沈砚答应过她,等明年春天,雪化了,江暖了,
就带着她乘船南下,去看她梦里的杏花。可他没有等到那个春天。第二年的冬天,
渡川爆发了瘟疫。瘟疫来得又快又猛,像一阵狂风席卷了整个渡口。起初只是几个船工病倒,
接着是镇上的百姓。茶寮的生意彻底冷清了下来,渡口的江面上再也看不到南来北往的船只。
苏晚也病倒了。她的身体本就单薄,染上瘟疫后更是一病不起。
沈砚守在她的床边日夜不休地照顾她,请遍了渡川的郎中,抓遍了所有能抓到的药,
可苏晚的病却越来越重。弥留之际,苏晚躺在他的怀里,气息微弱。
她的手紧紧抓着他的衣袖,眼神里满是不舍。“阿砚,”她看着他,声音轻得像一缕烟,
“我等不到春天了……”沈砚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掉落在她的脸上:“晚晚,你别说话,
你会好起来的。等春天来了,我就带你去江南,去看杏花……”苏晚摇了摇头,轻轻笑了笑,
笑容苍白而凄美:“不用了,渡川的雪,也很好看……”她的手慢慢垂了下去,
抓着他衣袖的力道也渐渐消失了。那双盛满了星光的眼睛永远地闭上了。那天,
渡川又下起了雪,和他们成亲那天一模一样的雪,鹅毛大雪下了整整一夜。苏晚走后,
沈砚把茶寮里的花都搬到了她的坟前。那座坟就在渡川江边的山坡上,能看到渡口,
能看到茶寮。他守着这间茶寮,守着这个渡口,守着他们的回忆,一守就是三年。三年来,
他很少说话,很少笑,像是把自己的心也封在了冰雪里。茶寮的门又被推开了,
“吱呀”一声,把沈砚从回忆里拉了回来。一个穿着蓑衣、戴着斗笠的老人走了进来。
老人的身上落满了雪,蓑衣上的雪融化成水顺着衣角滴在地上。他抖了抖蓑衣上的雪,
对着沈砚拱了拱手:“掌柜的,来一碗热茶。”沈砚回过神,点了点头:“好。
”他走到灶边重新倒了一碗热茶递了过去。老人接过茶碗喝了一大口,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抬起头看着沈砚,又看了看坐在火盆旁的女人和孩子,笑了笑:“这么大的雪,
还有客人啊。”沈砚笑了笑没有说话,只是往火盆里又添了一块炭。
老人坐在沈砚对面的凳子上,把斗笠摘下来放在桌上,露出满是皱纹的脸。
他看着窗外的雪叹了口气:“这雪,怕是要下一夜了。”“嗯。”沈砚应了一声,
目光又飘向了窗外的江面。“渡川的雪,一年比一年大了。”老人放下茶碗,“掌柜的,
你守着这个渡口,守了多少年了?”“五年。”沈砚说。从他来到渡川,开了这间茶寮,
到现在整整五年了。“五年?”老人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不短了。渡川这地方,
能守得住的人不多。”他顿了顿又说:“掌柜的,我看你,不像是个寻常的茶寮掌柜。
”沈砚抬眼看向老人。老人的眼神浑浊却锐利,像是能看透人心。
他沉默了片刻说:“我以前,是个教书先生。”教书先生。这三个字像是一把钥匙,
打开了沈砚尘封已久的记忆。他本是江南姑苏的一个秀才,家境殷实,
本可以参加科举考取功名。可他偏偏喜欢游历四方,总想着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十八岁那年,
他背着书箧辞别父母,沿着长江一路北上。走过江南的烟雨小巷,走过中原的繁华都市,
最后在渡川停了下来。他喜欢渡川的江,宽阔而平静;喜欢渡川的雪,干净而纯粹。
于是他留了下来,用身上的积蓄盘下了这间破旧的茶寮,取名“渡川”。后来,
他遇到了苏晚,那个像江南杏花一样温柔的女子。他以为他们会在渡川守着茶寮慢慢变老。
再后来,苏晚走了,带走了他所有的欢喜,他就再也没有离开过渡川。
老人看着沈砚沉默了片刻:“掌柜的,我看你,心事很重。”沈砚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热茶,
茶的热气氤氲了他的眉眼:“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心事。”老人笑了笑点了点头:“也是。
这世上,谁没有点心事呢。”他从怀里掏出一个酒葫芦,拧开盖子喝了一口酒,
醇厚的酒香弥漫在小小的茶寮里。“掌柜的,要不要来一口?”老人晃了晃酒葫芦。
沈砚摇了摇头:“我不喝酒。”自苏晚走后,他就再也没喝过酒。老人也不勉强,
自顾自地喝着酒,喝一口就对着窗外的雪叹一口气。他看着窗外的雪,
看着那片白茫茫的江面,忽然开口:“掌柜的,你知道吗?这渡川的江,通着江南。
”沈砚的手微微一顿,茶碗里的茶水晃出了一圈涟漪。江南。这两个字像是一根针,
轻轻刺了一下他的心。“我年轻的时候,经常驾着船沿着这条江南下。
”老人的声音带着一丝怀念,“江南的春天真美啊。杏花微雨,杨柳依依……尤其是姑苏,
那地方简直是人间仙境。”沈砚的眼神渐渐变得悠远。他想起了苏晚,想起了苏晚说过的话,
她说姑苏的杏花开得最盛的时候,整条巷子都飘着花香。“阿砚,我想去江南。”“阿砚,
等我们攒够了钱就去江南好不好?”“阿砚,
我想看看江南的杏花……”苏晚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回响。眼泪不知不觉漫上了沈砚的眼眶,
他连忙低下头端起茶碗假装喝茶。老人没有看他,
依旧看着窗外的雪慢悠悠地说:“江南的杏花开得最好的时候是在清明前后。
漫山遍野的杏花像一片粉色的海。风一吹,花瓣落下来,像下了一场杏花雨,美极了。
”茶寮里又静了下来。炭火依旧烧得通红,风雪依旧在窗外呼啸。
女人怀里的孩子已经睡着了,发出均匀的呼吸声。沈砚看着窗外的雪,
看着那片被风雪笼罩的江面,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他想去江南。
去看看苏晚心心念念的江南。去替苏晚完成那个未完成的梦。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
就像野草一样在他的心里疯长,再也压不下去。他看着窗外的雪,眼里第一次有了光。
2江雾初散雪下了整整一夜。第二天清晨,
当第一缕阳光透过木格子窗的缝隙照进茶寮的时候,雪终于停了。阳光落在积满灰尘的桌角,
扬起细小的尘埃在光束里飞舞。窗外的世界一片银装素裹。青灰色的瓦檐上积着厚厚的雪,
偶尔有雪从檐角滑落,“扑簌簌”地掉在地上。老槐树的枝桠上挂着一串串冰棱,晶莹剔透,
在阳光的照耀下折射出五彩的光芒。江面上的风雪已经散去,雾气氤氲,
像一层薄薄的白纱笼罩着江面。远处的青山在雾气里若隐若现,轮廓柔和。
江水褪去了昨日的汹涌,变得平静,偶尔泛起一圈涟漪。女人是被孩子的哭声吵醒的。
她在偏房的硬板床上睡了一夜,虽然床板硌得慌,却是她这几天来睡得最安稳的一觉。
睁开眼首先看到的是木格子窗透进来的阳光,暖融融地落在地上。
怀里的孩子正睁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哭着,声音清脆。她连忙坐起身把孩子抱得更稳,
轻轻拍着孩子的背柔声哄着:“囡囡乖,囡囡不哭,娘在呢。”孩子的哭声渐渐小了下去。
女人起身抱着孩子走出偏房。茶寮里,沈砚正在灶上忙碌着。他系着一条灰布围裙,
手里拿着一把木勺正搅着锅里的粥。灶里的火很旺,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浓稠的小米粥香气混着红枣的甜香弥漫在整个茶寮里。“醒了?”沈砚听见动静回过头。
“嗯。”女人点了点头抱着孩子走到桌边坐下,“掌柜的,谢谢你。昨晚打扰你了。
”“不客气。”沈砚盛了一碗粥放在粗瓷碗里递到她面前,“刚煮好的小米粥,
加了几颗红枣,趁热喝吧,也给孩子喂一点。”粥熬得很稠,米油厚厚地浮在表面。
女人接过粥碗,拿起小勺子先舀了一勺温热的粥吹凉了,小心翼翼地喂到孩子嘴里。
孩子饿了,小嘴一张把粥咽了下去,还咂了咂嘴。
沈砚也盛了一碗粥坐在靠窗的位置慢慢喝着。他看着窗外的阳光,
看着那片渐渐散去雾气的江面,心里的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坚定——他要去江南。
喝完粥,女人抱着孩子坐在桌边哄着,孩子吃饱了又开始犯困,很快就又睡着了。
沈砚收拾好碗筷走到里屋开始收拾行李。他的行李很简单,只有一个旧布包袱,
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物,都是青布长衫。他还从木箱里拿出一张照片,
照片上的苏晚穿着一身素色的旗袍站在茶寮的窗前,身后是开得正盛的茉莉,
她嘴角带着温柔的笑意。这是苏晚生前让镇上的照相师傅拍的,也是她唯一的一张照片。
沈砚把照片小心翼翼地放进贴身的衣兜里。他又把茶寮的钥匙取下来,钥匙是铜制的,
磨得发亮,上面系着一根红绳,那是苏晚系的。他把钥匙挂在门口的钉子上。
又拿出一张泛黄的宣纸,拿起毛笔蘸了蘸墨,在纸上写下几个字:茶寮歇业,待我归来。
他把纸条贴在门口的蓝布幌子上,用一块小石子压着。女人抱着孩子走到他身边,
看着他收拾行李有些疑惑地问:“掌柜的,你……你要出门吗?
”沈砚点了点头把布包袱系好背在肩上:“嗯。我要去江南。”“江南?”女人愣了一下,
“你是要……要去江南做生意吗?”沈砚笑了笑摇了摇头,目光看向窗外的江面,
眼神里带着一丝温柔:“不是。我是去……去看看一个朋友。”一个永远留在他心里,
再也见不到的朋友。“那你的茶寮怎么办?”女人又问。“我已经贴了纸条,歇业一段时间。
”沈砚说,“等我回来,再重新开张。”女人点了点头没有再问。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
“掌柜的,”女人像是想起了什么,“你也要过江吗?”“嗯。”沈砚点了点头,
“我要去对岸的码头,乘船南下。”“太好了!”女人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喜悦,
“我也要去对岸的青溪镇,我们可以一起过江。
”沈砚看着她怀里熟睡的孩子点了点头:“好。”渡口的石阶上积着厚厚的雪,
踩上去“咯吱咯吱”响。沈砚提着布包袱走在前面,替女人拨开挡路的树枝,
女人抱着孩子小心翼翼地跟在后面。雪地里留下了一串深浅不一的脚印。
江面上的雾气已经散去了大半,阳光照在江面上波光粼粼。渡口边停着几艘乌篷船,
船家们已经开始忙碌起来。沈砚走到一艘乌篷船前,船家是一个中年汉子,皮肤黝黑,
身材魁梧。沈砚问清了船费付了钱,又帮着女人抱着孩子小心翼翼地踏上船板。乌篷船很小,
船舱里只能坐四五个人。船家摇着船桨,船缓缓地驶离了渡口。
沈砚站在船头看着渐渐远去的渡川渡口,看着那间小小的茶寮,看着那棵老槐树,
心里忽然涌起一股不舍。船家摇着船桨,嘴里哼着渡川的民谣,
调子悠扬而婉转:“渡川的江,长又长,载着思念,去远方。渡川的雪,白又白,落在心头,
化不开……”沈砚听着民谣,看着江面,眼眶又红了。这首民谣苏晚也会唱,
他们曾经坐在船头听船家唱着,苏晚靠在他的肩上笑得一脸幸福。女人抱着孩子走到他身边,
感受到了他的情绪,轻声说:“沈大哥,风大,别站在船头了,进船舱里坐吧。
”她已经知道了沈砚的名字,也知道了他要去江南看的“朋友”是他逝去的妻子。
沈砚点了点头和女人一起走进了船舱。船舱里因为人多显得有些暖和,孩子依旧在熟睡。
女人抱着孩子坐在木凳上轻轻拍着孩子的背。“沈大哥,
”女人轻声开口打破了船舱里的沉默,“我叫阿秀。我男人叫大壮,
在青溪镇的一家木工作坊做工。”沈砚点了点头:“我叫沈砚。”“沈大哥,
”阿秀笑了笑眼里满是感激,“谢谢你昨天收留了我和孩子。要是没有你,
我昨晚还不知道要在哪里落脚。”“不用客气。”沈砚说。“沈大哥,
你去江南是去看苏晚姐姐吗?”阿秀好奇地问。沈砚的眼神瞬间柔和了下来:“是。
她叫苏晚,是我的妻子。她生前一直想去江南,想看看江南的杏花,可我没能带她去。
”阿秀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沈砚的心意:“沈大哥,苏晚姐姐一定很温柔吧。
”沈砚点了点头嘴角扬起一抹浅浅的笑容:“嗯。她很温柔,也很善良。她喜欢花,喜欢雪,
喜欢江南的一切。”“那她……现在在江南吗?”阿秀问完就觉得自己问错了,
连忙想要道歉。沈砚的眼神黯淡了下去,摇了摇头:“她不在了。三年前,
她在渡川因为瘟疫去世了。”阿秀的眼圈红了:“对不起,沈大哥,我不该问的。
”“没关系。”沈砚摇了摇头,“我想去江南,去看看她心心念念的江南。
去替她看看江南的杏花,江南的小桥流水,江南的烟雨。
”阿秀看着沈砚心里满是敬佩:“沈大哥,你真是个重情重义的人。苏晚姐姐在天有灵,
一定会很开心的。”沈砚笑了笑没有说话。他走到船舱的窗边看着窗外的江面,
心里默默地说:“晚晚,我带你去江南了。这一次,我不会再让你等了。
”船在江面上缓缓行驶着。江雾渐渐散去了,阳光洒在江面上,也洒在沈砚的脸上。
他的心里忽然充满了希望。他知道这趟江南之行不仅仅是为了替苏晚完成那个未完成的梦,
也是为了他自己。他要放下过去的悲伤,重新开始。
3青溪故人船在江面上行驶了约莫两个时辰,终于抵达了青溪镇的码头。
码头上堆满了货物,挑着担子的货郎穿梭在人群里,停靠在岸边的乌篷船一艘挨着一艘,
构成了一幅鲜活的市井画卷。沈砚提着布包袱先跳下船,然后伸手扶着阿秀。
阿秀抱着孩子小心翼翼地踏上码头的青石板路,心里的焦虑又多了几分。
这是她第一次来青溪镇,看着眼前陌生的环境,不知道该去哪里找大壮。“沈大哥,
”阿秀抱着孩子站在码头边有些茫然地看着四周,“我……我不知道该去哪里找大壮。
我只知道他在青溪镇的木工作坊做工,可我不知道作坊在哪里。”沈砚看了看四周,
指了指不远处的一家茶馆:“我们去茶馆问问吧。茶馆里人多,消息也灵通。
”阿秀点了点头连忙跟着沈砚朝着茶馆走去。青溪茶馆很大,里面摆着十几张八仙桌,
坐满了茶客。台上有一个说书先生正唾沫横飞地讲着《三国演义》。
沈砚找了一张靠角落的空桌和阿秀坐下。一个小二走了过来笑眯眯地问:“客官,要点什么?
”“两碗热茶。”沈砚说。小二很快就端来了两碗热茶。沈砚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然后看向邻桌的一个老者。老者须发皆白,坐在那里悠闲地喝着茶。
沈砚对着老者拱了拱手礼貌地问:“老人家,打扰一下,
请问你知道青溪镇的木工作坊在哪里吗?”老者放下茶碗看了看沈砚和阿秀,
点了点头声音洪亮地说:“知道。青溪镇就一家木工作坊,在镇子的东头靠近山脚的地方,
叫‘福兴木作’。你们找木工作坊做什么?”阿秀连忙开口声音里带着急切:“老人家,
我男人叫大壮,王大壮,在福兴木作做工。我从渡川来特意来看他,
可他前些日子捎信来说他病了。
”老者愣了一下随即叹了口气摇了摇头:“你说的是王大壮吧?我认识他。
大壮是个实诚的小伙子,可惜啊,前些日子他在作坊里干活不小心从木梯上摔了下来,
摔断了腿,现在还躺在床上养伤呢。”阿秀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手里的茶碗差点掉在地上:“那……那他现在在哪里?严不严重?
”老者摆了摆手安慰道:“你别着急。作坊的李老板人挺好的,
看大壮可怜就把他安置在镇子西头的一间小屋里,还请了郎中给他治伤,
大壮的腿恢复得还不错,就是需要静养。”阿秀的眼泪瞬间掉了下来,
悬着的心稍微放下了一些。她对着老者深深鞠了一躬:“太谢谢你了,老人家!
麻烦你带我们去看看大壮吧,我实在不知道路。”老者摆了摆手:“不客气。我正好也没事,
就带你们去吧。”老者带着沈砚和阿秀走出了茶馆。青溪镇的街巷很窄却很干净,
青石板铺成的路面被岁月磨得光滑。两旁的房屋都是白墙黛瓦,墙上爬着翠绿的藤蔓,
偶尔会有一两株桃花树探出墙头,枝桠上已经冒出了星星点点的花苞。春天快要来了。
沈砚看着那些桃花花苞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暖意。苏晚最喜欢春天,最喜欢花,要是她还在,
看到这些花苞一定会很高兴吧。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
老者带着他们来到了镇子西头的一间低矮的小屋前。小屋是土坯房,门口围着一圈竹篱笆。
小屋的门虚掩着,能听到里面传来轻微的咳嗽声。老者推开门对着里面喊了一声:“大壮,
你媳妇来看你了!”屋里传来一阵慌乱的声响,
紧接着一个男人的声音带着一丝惊喜响了起来:“秀儿?是秀儿吗?
”阿秀再也忍不住抱着孩子快步走了进去,嘴里喊着:“大壮!我来了!
”沈砚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他看到屋里的土炕上躺着一个男人,男人脸色苍白,
腿上缠着厚厚的绷带。男人看到阿秀眼里瞬间亮了起来,
激动地想要坐起身却因为腿伤疼得龇牙咧嘴。阿秀扑到炕边眼泪掉得更凶了,
她握着大壮的手哽咽着说:“大壮,你怎么样了?疼不疼?
”大壮摇了摇头反手握住阿秀的手:“不疼。秀儿,你来了就好,我没事。
”他的目光落在阿秀怀里的孩子身上,眼里满是温柔,“囡囡也来了,快,让爹看看。
”阿秀把孩子递到大壮面前,大壮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抚摸着孩子的小脸。
孩子似乎感受到了父亲的触摸,小嘴巴动了动发出一声咿呀的声响。
大壮看着孩子笑得一脸幸福。沈砚看着屋里的一幕心里暖暖的。
他转身对着老者拱了拱手:“老人家,谢谢你了。”老者笑了笑:“不客气。
”沈砚提着布包袱转身离开了小屋。他知道阿秀现在有大壮陪着,已经不需要他了。
他走到镇子的东头找到了一家客栈。客栈的老板是一个中年妇人,
给沈砚安排了一间靠窗的房间。房间不大却很整洁。
沈砚放下布包袱洗了把脸坐在窗边的椅子上看着窗外的街景。街上人来人往很热闹,
孩子们在街边追逐打闹,茶馆里传来的说书声,这一切都充满了烟火气。
沈砚的心情渐渐变得轻松起来。他想起了苏晚,苏晚曾经说过她喜欢热闹的地方,
喜欢充满烟火气的生活。“晚晚,你看,这里很热闹,很有烟火气,你一定会喜欢的。
”沈砚轻声说着从贴身的衣兜里拿出苏晚的照片轻轻摩挲着。
他把照片放回衣兜里然后走出了客栈。他想去看看青溪镇的木工作坊,
因为苏晚曾经说过她的父亲也是一个木匠。苏晚的父亲在姑苏开了一家木工作坊,
苏晚小时候最喜欢看父亲做木工活。木工作坊在镇子的东头靠近山脚的地方,
沈砚按照老者的指引很快就找到了。作坊的门敞开着,里面传来“叮叮当当”的敲打声。
沈砚走了进去看到作坊里有几个木匠正在忙碌着。有的木匠站在木架旁用锯子锯着木头,
有的木匠坐在木凳上用刨子刨着木板。作坊的角落里摆着各种各样的木雕,有花鸟鱼虫,
有飞禽走兽,每一件木雕都栩栩如生。沈砚走到那些木雕前仔细地看着,
他的目光落在了一件木雕上,那是一件用桃木雕刻的杏花,花瓣层层叠叠,脉络清晰,
和苏晚描述的、她父亲雕的杏花一模一样。“这位客官,你喜欢木雕吗?
”一个温和的声音在沈砚的身后响起。
沈砚回过头看到一个穿着蓝色短褂的中年男人站在他的身后。男人约莫四十岁年纪,
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手里拿着一把刻刀。“嗯。”沈砚点了点头,“这些木雕都很精致,
手艺很好。”“多谢夸奖。”男人笑了笑,“我是这家作坊的老板,姓李,叫李福兴。客官,
你是从外地来的吧?听口音不像是青溪镇的人。”“是的。”沈砚说,“我从渡川来,
路过青溪镇,顺便进来看看。”“渡川?”李老板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
“那可是个好地方。我年轻的时候去过一次渡川,渡川的江很宽,渡川的雪很美。
”沈砚笑了笑:“是的。渡川的雪确实很美。”李老板看着沈砚,
又看了看那件桃木杏花的木雕,忽然开口:“客官,你喜欢这件木雕吗?
这件木雕是我徒弟雕的。他说他要雕一朵杏花,送给她的心上人。
”沈砚的心里微微一动:“你的徒弟?”“嗯。”李老板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惋惜,
“我的徒弟叫陈念。他是个很有天赋的孩子,就是命苦了点。”“怎么了?”沈砚问。
李老板叹了口气放下手里的刻刀:“陈念的爹娘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因为意外去世了。
他是跟着奶奶长大的,好不容易熬到奶奶去世,他唯一的念想就是他的心上人。
他的心上人叫晚晚,是个江南姑娘,可惜啊,晚晚……三年前因为瘟疫在渡川去世了。
”沈砚的身体猛地一僵,手里的布包袱差点掉在地上。晚晚?苏晚?渡川?瘟疫?
这几个字像惊雷一样在他的脑海里炸开。
他看着李老板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你说……你的徒弟叫陈念?他的心上人叫晚晚?
是渡川的晚晚吗?苏晚?”李老板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一脸惊讶地看着沈砚:“是的。
晚晚姑娘全名苏晚,以前是渡川人。客官,你认识她?”沈砚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他捂住嘴努力不让自己哭出声,可肩膀还是忍不住颤抖。
他看着李老板哽咽着说:“我……我是沈砚。我是晚晚的丈夫。
”李老板瞪大了眼睛一脸震惊地看着沈砚半天说不出话来:“你……你就是沈砚?
陈念经常提起你。他说你是个很好的人,晚晚跟着你很幸福。
他还说你答应过晚晚要带她去江南看杏花。”沈砚的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
暖暖的又酸酸的。他没想到在青溪镇竟然会遇到苏晚青梅竹马的玩伴。“陈念呢?
”沈砚急切地问,“他在哪里?我想见见他。
”李老板指了指作坊后院的一间小屋:“他在那里。自从晚晚去世后他就变得沉默寡言,
最近总是一个人躲在小屋里雕木雕。他说他要雕很多很多的杏花,摆满整个小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