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儿。”顾清寒打断她,“云渺的事,我来处理。你去把东峰的寒玉送去,二长老等急了。”
支走林月儿后,顾清寒独自走进冰窖深处。千年玄冰散发的寒气穿透护体灵力,刺得骨头发疼。他在最里侧的冰龛前停下——这里本该存放历代掌门的本命法器,此刻却空空如也。
三日前,云渺就是在这里,找到了那卷《祭仪古本》。
“师兄你看,我找到了!”
那夜子时,云渺抱着一个裹满冰霜的玉简闯进顾清寒的房间。她鬓发结着白霜,嘴唇冻得发紫,眼睛却亮得惊人。
顾清寒立即用灵力帮她驱寒,语气难得严厉:“胡闹!禁地也敢闯,若触发了封印阵法……”
“可是值得呀!”云渺摊开玉简,羊皮卷轴上用暗金色古篆写着密密麻麻的仪轨,“你看这里——‘净尘献祭,需心无挂碍,灵无尘染’。还有这里,‘执剑者当为献祭者至亲至信之人,以情为引,化痛为安’。”
她抬起头,笑容里有种近乎残酷的通透:“所以必须是你,师兄。只有你动手,我才不会太疼。”
顾清寒夺过玉简摔在地上:“我不会!”
“你必须会。”云渺捡起玉简,轻轻拂去灰尘,“师兄,你知道这三个月我每天晚上梦见什么吗?不是自己死,是别人死——我梦见浊气从九幽涌出来,厨房胖师傅变成只知吃人的怪物,二师姐的眼睛里长出黑色的藤蔓,师尊在血海里挣扎……”
她声音开始发抖:“我试过了,真的。我想过偷偷离开,想过自毁灵根,甚至想过提前自我了断。可是不行,净尘灵体和天道绑在一起,我若不在正确的时间、正确的地点献祭,尘劫会提前爆发,而且会更猛烈。”
顾清寒背过身去,拳头抵在墙上,骨节咯咯作响。
“那就让天下人一起死。”他声音嘶哑,“凭什么要你一个十七岁的孩子去扛?”
“因为我能扛呀。”云渺从后面抱住他的腰,脸颊贴在他僵硬的背上,“师兄,你还记得我八岁时,你为什么收留我吗?”
顾清寒记得。那年山门外跪了上百个求仙的孩子,测灵石只亮了三次。云渺是最后一个测试的,她饿得站不稳,却把怀里半个硬馒头分给旁边哭泣的小男孩。
测灵石爆发出刺目白光时,所有人都跪下了。只有那孩子仰着脸问他:“仙人哥哥,我要是跟你走,以后是不是就能让所有饿肚子的人都吃饱?”
十年了。那个眼神他一直记得。
“你说过,”云渺的声音闷闷传来,“修仙不是为了长生,是为了护佑苍生。这话我记了十年。现在苍生需要我,我若退缩,这十年修的又是什么道?”
顾清寒缓缓转身,看见她满脸泪水,却在努力微笑。
那笑容终于击垮了他所有的坚持。
“好。”他听见自己说,声音空洞得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答应你。”
云渺破涕为笑,从怀中掏出另一卷更小的玉简:“那师兄要帮我准备这些——朱砂要百年以上的,符纸要用天蚕丝混着金箔捶打,祭坛的位置在问心崖正东三丈七尺处,方位不能有丝毫偏差……”
她滔滔不绝地说着仪式的细节,语气轻快得像在筹备一场庆典。顾清寒静静听着,突然伸手将她揽入怀中。
云渺的声音戛然而止。
“渺渺,”他把脸埋在她发间,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唤她的小名,“对不起。”
怀里的身躯微微颤抖。良久,云渺轻声说:
“该说对不起的是我呀。让师兄背这么重的罪。”
那一夜,他们再没说话。云渺趴在书案前誊抄仪轨,顾清寒就坐在旁边看着。烛火将她低垂的睫毛投下长长的影子,笔墨在纸上沙沙作响,偶尔有飞蛾扑向灯罩,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平常得让人心碎。
冰窖的寒气将顾清寒从回忆中拉回。
他弯腰拾起脚边一块碎冰,冰块在手心缓缓融化,就像某些握不住的东西。
“大师兄原来在这里。”
突如其来的声音让他猛地抬头。
林月儿不知何时去而复返,正站在冰窖入口处,手里端着一盏热气腾腾的姜茶——那是云渺冬天最爱喝的东西。
“东峰的寒玉送完了?”顾清寒迅速恢复平静。
“送完了。”林月儿走进来,将姜茶放在一旁的冰台上,眼神却飘向那个空荡荡的冰龛,“这里原本放着的东西……大师兄知道去哪了吗?”
空气骤然凝固。
顾清寒看着她,突然意识到这个总是大大咧咧的二师妹,其实比谁都敏锐。
“师尊取走了。”他面不改色地撒谎,“说是要重新祭炼。”
“是吗。”林月儿点点头,端起姜茶抿了一口,状似随意地问,“那渺渺最近在看什么古籍,需要去禁地找资料?我问过藏经阁长老,她说三个月来,渺渺借阅的全是上古祭仪、灵体本源之类的书。”
她放下茶盏,目光如炬:“大师兄,你们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冰窖里安静得能听见冰晶生长的细微声响。
顾清寒与她对视,脑中飞速权衡。告诉林月儿真相?可云渺再三叮嘱不能让第二个人知道,否则以林月儿的性子,定会不惜一切阻止。继续隐瞒?林月儿已经开始怀疑,瞒不了多久。
“是关于她的体质。”顾清寒最终选择说部分实话,“云渺的净尘灵体有些异常,师尊让我带她查阅古籍,寻找稳固之法。”
半真半假的谎言最难拆穿。
林月儿眉头微蹙:“严重吗?”
“还在可控范围。”顾清寒转身走向冰窖出口,“这件事你知道就好,别告诉渺渺,免得她担心。”
他走得很快,几乎像在逃离。直到走出冰窖,炽烈的阳光泼洒下来,才惊觉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午后,云渺在桃林找到了顾清寒。
他坐在那棵最大的桃树下,面前摊开一本空白册子,笔尖悬在纸面上,半晌落不下一个字。
“师兄在写什么?”云渺挨着他坐下,脑袋凑过来看。
顾清寒合上册子:“没什么。”
“骗人。”云渺抢过册子翻开,里面密密麻麻全是名字——玄天宗所有弟子的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跟着简短的评价,“这是……掌门传承名录?”
按照玄天宗门规,每任掌门继位前,需撰写一份对全宗弟子的评鉴,从中挑选可造之材重点培养。这通常是掌门闭关前最后一项工作。
顾清寒默认了。
云渺一页页翻看,看到熟悉的名字时会笑出声:“‘林月儿,性烈如火,重情义而欠周全,宜镇守不宜决断’——师兄你也太损了!师姐看到要气死!”
翻到最后一页,她的手停住了。
那一页只写了一个名字:云渺。
后面的评价栏是空的,只有一滴干涸的墨渍,像是提笔许久,终究无话可写。
风过桃林,花瓣簌簌落下。一片粉白落在空白的评价栏上,像一个小小的句号。
“师兄,”云渺轻声说,“我的信都写好了。”
她从怀中掏出一叠厚厚的信封,每封都仔细封好,右上角用娟秀的小字标注着收信人:给胖师傅、给守阁长老、给林师姐、给师尊……最厚的那封,写着“给大师兄”。
“这封要等我走后再拆哦。”她把那封单独抽出来,郑重放在顾清寒手中,“现在拆了,我怕我会后悔。”
顾清寒握紧信封,纸张边缘硌得掌心生疼。
“还有这个。”云渺又掏出一个小布包,解开后是一对青玉耳坠,“这是我娘留给我唯一的东西。本来想等师兄结道侣时,送给嫂子的……现在等不到了。师兄留着吧,以后若遇到真心喜欢的姑娘,就替我送给她。”
她顿了顿,笑起来:“不过我觉得,这世上应该没有比我更好的姑娘了,所以师兄可能用不上。”
玩笑话里藏着细细的刺。
顾清寒接过耳坠,青玉触手温润,坠子上刻着极精细的并蒂莲——凡间女子出嫁时,母亲会给女儿戴上的那种。
“你娘……”
“生我的时候难产走了。”云渺说得很平静,“爹说我长得像娘,所以看到我就伤心,把我送上了玄天宗。这些师兄都知道呀。”
她忽然伸手,轻轻碰了碰顾清寒紧皱的眉头:“别这样皱眉,会老得快的。我要走了,你得替我看顾宗门几百年呢,可不能早早变成老头子。”
顾清寒抓住她的手,力道大得让她轻吸了口气。
“渺渺,”他看着她,眼中翻涌着太多情绪,最终只化作一句,“痛的时候,可以喊出来。”
云渺怔了怔,眼眶瞬间红了。她抽回手,别过脸去,声音带着鼻音:
“我才不喊呢……多丢人呀。”
两人静**在桃树下,看日光从枝叶间流淌而过,在地面投下变幻的光斑。远处传来弟子练剑的呼喝声,厨房飘出蒸点心的甜香,一只云雀落在枝头,歪着头看他们。
最寻常的人间烟火。
云渺忽然开口:“师兄,你说我走了之后,会去哪里呢?”
顾清寒喉结动了动:“古籍上说,净尘灵体献祭后,灵识会化入天道,成为维系清浊平衡的一部分。”
“那就是……无处不在?”云渺眼睛亮了亮,“像风,像雨,像阳光?”
“嗯。”
“那真好。”她靠在他肩上,声音渐渐低下去,“这样我就能一直看着你们了。春天桃花开的时候,我就在风里;夏天师兄练剑出汗的时候,我就在阳光里;秋天师姐做桂花糕的时候,我就在香气里;冬天……”
她没说完。顾清寒低头,发现她睡着了。
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在脸颊投下淡淡的阴影。睡颜安然,嘴角还带着一丝笑意,仿佛正做着什么美梦。
顾清寒轻轻调整姿势,让她靠得更舒服些。然后他抽出那封写着“给大师兄”的信,指尖在封口处停留许久,终究没有拆开。
有些话,或许永远不必说出口。
有些痛,注定要独自咽下。
暮色四合时,林月儿在厨房找到了云渺遗落的信稿。
那是在灶台旁的柴堆里,几张被油污浸染的纸。她本以为是废纸,捡起来准备扔掉时,却瞥见了开头的字:
“月儿师姐,当你看到这封信时,我应该已经不在了……”
后面的字被油污糊住,看不清了。
林月儿捏着信纸,站在逐渐昏暗的厨房里,浑身冰冷。
窗外,最后一抹残阳沉入西山。
距离月晦之夜,还有十九天。
第七日·晴
清晨的露水还挂在草叶上时,云渺推开厨房的门。
胖师傅正揉着一大团面团,光着的膀子上热气蒸腾。见她进来,老头咧嘴一笑:“小馋猫又来偷吃了?今天有豆沙包,第一笼快好了。”
“我不是来偷吃的。”云渺走到灶台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这个给您。”
布包里是一双厚厚的护膝。羊毛织的,针脚歪歪扭扭,好几处都漏了针。
“我自己织的。”云渺有点不好意思,“您老寒腿,冬天跪在灶台前生火总疼。这个……虽然织得丑,但暖和。”
胖师傅愣住了,沾满面粉的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才接过护膝。粗糙的手指摩挲着那些歪斜的针脚,眼眶突然红了。
“丫头……”
“还有,”云渺又从袖中摸出几张纸,“这是我琢磨的新点心方子。您试试,要是好吃,以后就添在宗门膳食里。杏仁酥要多烤半刻钟才脆,桂花糕的蜜要用冬蜜,夏蜜太甜会腻……”
她絮絮叨叨说了很多,胖师傅只是点头,一遍遍摸着那对护膝。
最后云渺说完,冲他深深一揖:“这些年,谢谢您的点心。每一块都很好吃。”
转身离开时,她听见身后压抑的抽泣声。
第六日·阴
藏书阁顶层,云渺在还最后一本书。
守阁长老是个干瘦的老太太,眼睛常年半眯着,看人时却像能看透人心。她接过书,指尖拂过封皮上的《九州山川志》,忽然开口:
“都看完了?”
“看完了。”云渺说,“原来西域真的有会唱歌的沙漠,东海深处住着鲛人,北境冰原开的花三百年才谢……真好啊。”
老太太盯着她:“你借的书,从祭仪古籍到风物志,从丹药配方到剑谱心法。像要把整个藏书阁装进脑子里带走。”
云渺笑了:“被您发现啦。我就是贪心,什么都想看看。”
沉默在书架间蔓延。窗外的光透过高高的彩璃窗,在地上投下斑斓的影子。
“丫头,”老太太的声音很轻,“净尘灵体的事,我知道。”
云渺的笑容僵在脸上。
“三百年前,我也站在这里,看着和你一样的姑娘来还最后一本书。”老太太转过身,从最顶层的书架摸出一本薄册子,递给她,“这个,当年没来得及给她。”
册子封皮无字,翻开第一页,是娟秀的笔迹:“今日晴,桃林的花开了,想去看。”
是一本日记。三百年前那位师祖的日记。
云渺一页页翻看。那些琐碎的日常——练剑累了,偷懒被师尊罚抄,和师姐斗嘴,夜里想家哭鼻子——隔着三百年光阴,鲜活得像就在昨天。
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
“明日要去问心崖了。不后悔,只是有点想娘。”
云渺合上册子,抱在怀里,很久没说话。
“谢谢您。”她最终说,“我会好好收着。”
离开藏书阁时,老太太忽然喊住她:“那个总跟着你的小子……他怎么样?”
云渺知道她问的是顾清寒。
“师兄很好。”她回头,笑容灿烂,“就是总皱眉,像个老头子。您以后多劝劝他,让他多笑笑。”
第五日·雨
顾清寒在清点祭品。
朱砂是百年前从南疆火山口采集的,盛在玄玉盒里,颜色赤红如血。符纸用了天蚕丝和金箔,对着光能看到细密的纹路。香是沉水香,截取的是雷击木的心材,点燃后烟气笔直向上,据说能通天道。
每样东西都按古籍记载准备得一丝不苟。
每样东西都像在割他的肉。
房门被轻轻推开,云渺探进脑袋:“师兄,我能进来吗?”
顾清寒迅速合上玄玉盒:“进来吧。”
云渺走到桌边,拿起一张符纸对着光看:“真漂亮。听说这些金箔要捶打九千九百九十九次,才能薄到这种程度?”
“嗯。”顾清寒看着她纤细的手指抚过符纸上的纹路,“准备好了?”
“准备好啦。”云渺放下符纸,从怀中掏出一卷图纸,“祭坛的位置我重新算过了。问心崖正东三丈七尺,但今年的星象偏移了三分,应该再往北挪七寸。”
她铺开图纸,上面密密麻麻全是计算。顾清寒看了一眼就移开视线——那些精确到毫厘的数字背后,是一个十七岁少女在计算自己赴死的坐标。
“还有时辰。”云渺指着星图,“月晦之夜,子时三刻,太阴星入鬼宿,此时天道裂隙最薄弱。但今年荧惑守心,浊气会提前一刻钟达到顶峰。所以我们要……提前一刻钟开始。”
她说“我们”,自然得好像这只是又一次共同完成宗门任务。
顾清寒终于忍不住:“渺渺,你真的……”
“我真的不后悔。”云渺打断他,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师兄,你知道吗?这三个月我想明白一件事——人活一世,不是活多久,是活多深。”
她指着窗外雨中摇曳的桃树:“就像那棵树,它可能活不过百年,但每年春天都开出最好的花。我的十七年,有师尊教我道理,有师姐陪我胡闹,有师兄宠着我护着我……已经很深很深了。”
雨声淅沥。
顾清寒伸手,轻轻将她揽入怀中。这次云渺没有哭,她安静地靠着他,听着他胸腔里的心跳。
“师兄,”她忽然说,“我走之后,你要好好吃饭。别总熬夜看卷宗,清晨练剑记得加件衣服。还有……找个真心对你好的姑娘,别总一个人。”
顾清寒收紧手臂,下颌抵着她的发顶:“不说这些。”
“要说。”云渺固执地重复,“你要答应我。”
许久,顾清寒哑声说:“好。”
第四日·雷
尘劫的异象开始显现。
先是护山大阵无缘无故震颤了三次,每次持续九息。接着炼丹房的地火全部转成诡异的青色,炼出的丹药都带着浊气,只能销毁。
午后,凌霄真人紧急召集各峰长老。顾清寒作为首席弟子列席,看见师尊面前摊开的九州传讯符全部闪着红光——那是最高级别的警示。
“东海漩涡扩大三百里,浊气上涌,沿岸十七座渔村已撤离。”
“西域流沙吞噬了三座绿洲,幸存者说沙里有活物。”
“北境冰川开裂,冰封万年的古兽尸骸开始腐化。”
“南疆瘴气浓度增加十倍,护城大阵最多撑半个月。”
每条消息都让议事殿的气氛沉重一分。长老们争论不休,有人提议联合天下宗门布设封魔大阵,有人主张寻找上古遗留下的神器,还有人小声说……是不是该准备避难了。
“够了。”凌霄真人终于开口。
殿内瞬间安静。这位向来温和的掌门,此刻眼神锐利如剑:“尘劫将至,天下宗门都在看着玄天宗。三千年前本宗祖师立誓镇守天道,历代弟子前赴后继。如今,轮到我们了。”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顾清寒身上:“清寒,祭仪准备如何?”
所有视线齐刷刷投来。
顾清寒站起身,袖中的手紧握成拳,声音却平稳无波:“一切就绪,只待月晦之夜。”
有长老松了口气,有人面露不忍,还有人欲言又止。
“那就按计划进行。”凌霄真人站起身,“今日起,全宗进入最高戒备。各峰加固结界,清点物资,准备……迎接尘劫之后的重建。”
散会后,顾清寒最后一个离开。他在殿门口被林月儿拦住。
二师姐的眼睛红得吓人,像是哭过,又像是极力压抑着什么。
“大师兄,”她声音嘶哑,“你和渺渺,到底在准备什么?”
顾清寒看着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林月儿刚入门时是个泼辣丫头,总爱跟人打架。每次打输了就来找他告状,他一边给她上药一边训她。后来云渺来了,林月儿突然就长大了,像只护崽的母鸡,把瘦瘦小小的师妹护在身后。
“月儿,”他轻声说,“有些事,不知道比较好。”
“可我想知道!”林月儿抓住他的手臂,指甲几乎掐进肉里,“渺渺这几天像在交代后事!她给每个人都送了东西,说了奇怪的话!还有你——你最近看她的眼神,像在看一个将死之人!”
雷声在远处炸响,雨又下了起来。
顾清寒掰开她的手,一字一句:“月儿,相信师兄。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保护你们。”
他说完转身走进雨里,留下林月儿站在廊下,雨水被风吹进来,打湿了她的裙摆。
第三日·风
风很大,吹得桃林的枝桠疯狂摇晃。
云渺坐在树上,看花瓣被风卷起,在空中打着旋。她怀里抱着那本三百年前的日记,一页页翻看。
“今日师尊夸我剑法有进步,开心。晚上要多吃一碗饭。”
“师姐从凡间带了糖人回来,舍不得吃,放在窗台上看了一天,结果被蚂蚁搬走了。哭了一场。”
“梦见娘了,她说她在很远的地方看着我。醒来枕头湿了一大片。”
平凡琐碎的快乐,隔着三百年光阴,依然能温暖人心。
云渺从怀中掏出自己的日记本——很普通的蓝布封皮,是她十二岁时顾清寒送的。她翻开新的一页,提笔写道:
“今日风大,桃花落了很多。师兄说尘劫的浊气已经开始影响天象。胖师傅的护膝织得不好,但他应该会喜欢。守阁长老给了我一本日记,原来三百年前的师祖也爱吃糖、怕黑、想娘。忽然觉得没那么孤单了。”
她停笔,想了想,又写:
“师兄今天问我后不后悔。其实后悔过,在深夜里怕得发抖的时候。但看到那些异象的消息,想到厨房的胖师傅、藏书阁的老太太、总是迷路的杂役小豆子……就不后悔了。他们应该活在阳光和花香里,而不是浊气弥漫的末世。”
风吹开纸页,露出之前写的内容。有一页密密麻麻全是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画了个小小的笑脸。
那是玄天宗所有杂役弟子的名字。云渺花了三个月,记住了每个人的名字和喜好——扫山道的李伯爱喝两口小酒,照顾药田的小翠想学识字,马厩的阿柴攒钱想给娘买件新袄……
她合上日记,跳下桃树。风扬起她的衣袂和长发,有那么一瞬间,她觉得自己真的要飞起来了。
第二日·雾
大雾锁山,三尺之外不见人影。
顾清寒在练剑。霜寂剑划破浓雾,剑光冷冽如寒月。他一遍遍演练献祭仪式的步骤——踏罡步,念咒文,运剑诀。每个动作都精准到毫厘,完美得像个傀儡。
直到剑锋第三次刺偏。
“啧,心乱了。”
声音从雾中传来。顾清寒收剑,看见凌霄真人缓步走近。师尊今日没穿掌门道袍,只一袭简单的青衫,像个寻常的教书先生。
“弟子无能。”顾清寒低头。
“不是你无能,是这事实在太难。”凌霄真人在桃树下的石凳坐下,拍拍身旁的位置,“来,陪师尊坐坐。”
师徒二人并坐在大雾中,身影模糊得像是要化在雾里。
“三百年前,我也像你这样。”凌霄真人缓缓开口,“那时我师妹……就是你师叔祖,也才十九岁。她爱吃荔枝,可玄天宗种不活荔枝树。那年她生辰,我偷偷下山,跑了八百里,用全部积蓄买了一小筐。回来时被师尊发现,罚跪了三天三夜。”
他笑了笑,笑容里全是苦涩:“她一边吃荔枝一边哭,说师兄真傻。我说不傻,你开心就值得。后来……后来她走的那天,也说我傻。”
顾清寒沉默地听着。
“清寒,”凌霄真人转头看他,“你知道为什么必须是至亲至信之人执剑吗?”
“古籍上说,以情为引,化痛为安。”
“不止如此。”真人摇头,“还因为,活下来的那个人,要承受比死亡更重的东西——记忆,罪责,还有……爱。”
大雾缓缓流动,远处的山峦时隐时现。
“你会用余生记住这一天。记住剑刺入她身体的触感,记住她最后的表情,记住所有‘如果’——如果当年没让她上山,如果找到了替代之法,如果你再坚决一点带她走……”真人的声音越来越低,“这些‘如果’会像鬼魂一样缠着你,在每个夜晚,每个雨天,每个桃花开的时候,提醒你发生了什么。”
顾清寒终于开口,声音干涩:“那师尊……您是怎么熬过来的?”
“熬?”凌霄真人看向浓雾深处,目光空茫,“我没熬过来。三百年来,我每天都会想起她。想起她吃荔枝时笑得眯起的眼睛,想起她最后一次叫我‘师兄’,想起她化作光点消散的样子。”
他顿了顿:“但我学会了和这些记忆共存。我把对她的愧疚化作了守护宗门的责任,把对她的思念化作了教导弟子的耐心。她成了我道心的一部分——不是疤痕,是基石。”
顾清寒怔怔地看着师尊,忽然明白了一些事。
为什么师尊总是对云渺格外宽容,为什么总爱看桃林的花,为什么每次下雨天旧伤发作时,眼神会那么遥远……
“清寒,”真人起身,拍了拍他的肩,“你比我幸运。至少,你们好好道别了。”
他说完走入雾中,身影很快消失。
顾清寒独自坐在石凳上,许久,从怀中掏出云渺给他的那封信。指尖在封口处摩挲,最终还是收了回去。
有些话,确实要等到最后才能听。
第一日·晴
月晦前夜,天空澄澈得反常。
星辰格外明亮,银河横贯天际,仿佛整片星空都在为某个仪式铺陈。没有风,没有云,连虫鸣都消失了,寂静得像天地屏住了呼吸。
云渺在房中换上素白祭服。
衣服是三天前送来的,料子是最上等的天蚕丝,轻薄如雾,衣摆和袖口用银线绣着细密的符文。她站在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长发披散,素衣如雪,脖颈间的金色灵纹已经完全浮现,像一条精致的项链。
“还挺好看。”她自言自语。
敲门声响起。顾清寒站在门外,手中托着一个木盘,盘上放着一碗羹。
“最后一碗莲子羹。”他说。
云渺接过来,用勺子搅了搅,笑了:“今天不苦。”
“没放锁灵散。”顾清寒看着她,“最后一夜,让你睡个好觉。”
云渺小口小口喝完,把空碗放回盘中,忽然伸手拉住他的袖子:“师兄,陪我去个地方。”
他们没御剑,就沿着山道慢慢走。夜色中的玄天宗安静祥和,各峰零星的灯火像是坠落的星辰。路过厨房时,云渺停下脚步,侧耳倾听——里面传来胖师傅响亮的鼾声。
“他睡觉总打呼。”她小声说,“以前我睡不着,就偷偷跑来听,听着听着就困了。”
藏书阁的灯还亮着。守阁老太太坐在窗边,就着一盏油灯在修补古籍,花白的头发在灯光下泛着柔光。
练武场上,几个勤奋的弟子还在对练,剑光在夜色中交错。
药田里,夜来香的香气随风飘散。
云渺走得很慢,看得很仔细,像是要把这一切刻进灵魂里。
最后他们来到后山崖边,这里是看星星最好的地方。两人并肩坐下,仰头看满天星河。
“师兄,”云渺轻声说,“你说那些星星上,也有人吗?”
“古籍说,星辰是上古大能陨落后所化。”
“那他们会不会孤单?”她转头看他,眼睛映着星光,“一个人在那么远的地方,看着人间。”
顾清寒没回答。他伸出手,犹豫了一下,还是轻轻揽住她的肩。
云渺顺势靠在他肩上,闭上了眼睛。
“师兄,给我讲讲你小时候的事吧。我都要走了,还不知道你小时候是什么样呢。”
顾清寒沉默片刻,缓缓开口:“我出生在边境小镇,六岁那年蛮族入侵,全镇被屠。我躲在井里三天三夜,等师尊路过救了我……”
他讲得很慢,讲他如何从尸堆里爬出来,如何被带上玄天宗,如何因为仇恨拼命练剑,如何渐渐在师尊和师弟妹的温暖中学会放下。
云渺静静地听,呼吸均匀。等他说完,才发现她已经睡着了。
月光下,她的睡颜安宁得像初生的婴儿。金色灵纹在脖颈间微微发光,与天上的星辰遥相呼应。
顾清寒就这样坐着,一动不动,任由夜露打湿衣袍。
子时过半时,云渺醒了。她揉了揉眼睛,坐直身体,看向东方——那里,天际线开始泛起极淡的青白色。
“时辰到了。”她说。
站起身,整理了一下素白的祭服,转向顾清寒,露出最后一个笑容:
“师兄,我们走吧。”
晨风乍起,吹动她的衣袂和长发。身后,第一缕晨光刺破黑暗,将她周身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
顾清寒站起身,握住霜寂剑。
剑身冰凉,一如他的心。
两人一前一后,走向问心崖。
走向那个注定无归的黎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