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点零三分。我拉开门缝,走廊空荡,只有壁灯发出昏黄的光。
空气里有一股极淡的铁锈味,混着檀香——是孙姨房间飘出来的。她果然在念“佛”,
声音低沉绵长,像某种古老歌谣。我赤脚踩在地毯上,向楼梯走去。
经过苏婉和孙姨的房间时,我停顿片刻。门缝下没有光,也听不到苏婉的声音。
那个在窗外求救的“苏婉”……真的是她吗?我摇摇头,继续下楼。一楼大厅,
古董钟的指针依然停在三点十七分。我走近仔细看,钟摆静止,齿轮似乎卡住了。
但秒针在极其轻微地颤动,像在挣扎。我绕到钟后,木质背板上有细密的纹路,
是某种图案。我用手抚摸,指尖触到凹凸——是字,刻得很浅。“时间乃谎言,
死亡乃刻度。”我记下这句话,转身走向客厅。壁炉的电子火焰已经熄灭,余温尚存。
沙发整洁,靠垫摆放端正,没有任何打斗痕迹。我蹲下,检查地面。深色地毯上,
有一小块颜色略深。我俯身靠近,几乎贴到地毯表面。是液体浸过的痕迹,未完全干透。
我用药箱里的小镊子夹起几根纤维,对着光看。是深蓝色的纺织纤维,极细,
和昨晚看到的那条布带材质一致。还有几根头发。黑色,短发,是赵猛的。
以及……一小片皮肤组织,带着血。
我小心地将这些证据收进随身带的证物袋——入殓师的习惯,总会带几个密封袋,
偶尔需要保存遗物。然后,我开始寻找尸体。客厅没有。餐厅没有。厨房没有。
我走进厨房时,冰箱突然“嗡”地启动,吓我一跳。我拉开冰箱门,冷气扑面。
里面整齐码放着食物。包装分颜色:红、蓝、绿、黄。红色包装最多,是各种肉类。
蓝色包装是饮料和即食餐。规则五说不要吃红色肉类。我拿出一盒红色包装的牛排,
对着光看。肉质鲜红,纹理细腻,但……太红了,像用颜料染过。我凑近闻,
有极淡的甜腥味,不是正常肉类的味道。我又拿起一盒蓝色包装的三明治,闻了闻,
是正常的火腿和沙拉酱。“你在干什么?”声音从背后传来。我手一抖,
三明治差点掉地上。转身,周清站在厨房门口,穿着同款深蓝色针织衫,面无表情地看着我。
“找吃的。”我把三明治放回去,“饿了。”“规则五。”她说。“我知道。
”我关上冰箱门,“不吃红色肉类。但没说不能看。”周清走过来,打开冰箱,
拿出一盒蓝色三明治,撕开包装咬了一口。她吃得很慢,像在品尝,又像在确认什么。
“你昨晚睡得好吗?”我问。“不好。”她咽下食物,“做噩梦了。”“梦见什么?
”“梦见自己被勒死。”她平静地说,手指无意识地摸了摸脖子,
“醒来发现脖子上有红痕。但很快就消了。”我心跳漏了一拍。“你呢?”她看向我,
“你手怎么了?”“镜子碎了,划伤的。”我展示包扎的手背,“你呢?
你昨晚出过房间吗?”规则一说午夜勿出房间,但没说不能问。周清停下咀嚼,
盯着我看了几秒,然后笑了。很浅的笑,但眼里没温度。“没有。”她说,“我在睡觉。
但凌晨三点多,我听到客厅有声音。像在打架,又像在……搬东西。”“你没去看?
”“规则一。”她指指天花板,“而且,我觉得那不是人发出的声音。”“那是什么?
”她没回答,吃完最后一口三明治,把包装纸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我建议你,
白天多休息。”她说,“今晚可能更糟。”她转身离开厨房。我等到她脚步声远去,
才走到垃圾桶边,捡出那团包装纸。展开,抚平。蓝色包装纸内层,
用极细的笔写了一行小字:【不要相信陈震。他在找地下室。找到地下室的人,都会死。
】字迹很工整,是周清的笔迹。但她为什么要写在这里?而且刚好被我看到?是警告,
还是陷阱?我把包装纸也收进证物袋,走出厨房。客厅里,其他人陆续下来了。
苏婉眼睛红肿,明显哭过。孙姨扶着她坐下,还在捻佛珠。李铭缩在单人沙发里,
抱着膝盖,脸色苍白。陈震站在窗边,看着外面渐亮的天色。赵猛不在。“赵猛呢?
”陈震转身问。没人回答。“我去叫他。”李铭站起来,但腿软,又跌坐回去。
“我去吧。”陈震说,转身上楼。我等了大概三分钟,
楼上传来陈震的声音:“他不在了。”“不在是什么意思?”苏婉颤声问。
“房间里没人,行李在,床铺没睡过的痕迹。”陈震下楼,神色凝重,“窗户锁着,
门反锁。但人不见了。”“消、消失了?”李铭声音发抖。
规则四:日出前必须有一位“自愿消失”。现在是清晨五点四十七分,天已微亮。
日出在即。“他……自愿了吗?”苏婉小声问。“不知道。”陈震走到古董钟前,
皱眉,“钟停了?”“停在三点十七分。”我说。所有人都看向钟。
“那是……赵猛死的时间吗?”李铭突然说。空气凝固了。“你胡说什么!
”苏婉尖叫。“我、我瞎猜的……”李铭缩了缩脖子。但他说对了。我盯着陈震。
他在看钟,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下巴。他今天换了件衬衫,深灰色,没穿昨天的西装外套。
但脖子上……没有那条深蓝色的细绳。是我昨晚看错了?还是他栽了?“现在怎么办?
”孙姨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少了一个人,规则四算完成了吗?
”“得确认他是否‘消失’了。”陈震说,“如果是自己离开民宿,不算消失。
规则四说的是‘住客消失’,必须是在民宿内。”“但门窗都锁着,他怎么离开?
”周清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杯水。“所以,他可能还在民宿里。”陈震环视众人,
“只是我们没找到。”“要、要搜吗?”李铭问。“搜。”陈震点头,“两人一组,
互相监督。林晚,你跟我一起。周清和孙姨,李铭和苏婉。搜遍所有房间,包括地下室入口。
”“规则二说没有地下室。”我提醒。“规则六又说有。”陈震看我一眼,
“矛盾规则必有原因。搜。”分组出发。我和陈震负责一楼和外围。
我们先检查了所有窗户,全都锁着,从内反锁。大门也锁着,钥匙在柜台抽屉里,没人动过。
“没有离开的痕迹。”陈震蹲在门口检查门缝,“除非他穿墙了。”“或者,被墙吃了。
”我说。陈震抬头看我:“你好像很冷静。”“职业习惯。”我蹲下,
和他一起检查地板,“见多了死人,对活人消失也有点免疫力。”“你是殡仪馆的?
”“嗯,入殓师。”他沉默了几秒:“那你对死亡很了解。”“只了解死后的部分。
”我站起来,“死前的挣扎,死时的痛苦,死了才知道。”陈震也站起来,
拍拍手上的灰:“你觉得赵猛死了吗?”“我觉得他死了。”我说,“但我没看到尸体。
”“为什么觉得他死了?”“直觉。”“直觉?”他笑了,有点讽刺,“在这种地方,
直觉可靠吗?”“比规则可靠。”我说,“规则是别人定的,直觉是自己的。
”陈震不笑了。他盯着我,眼神很深,像在评估什么。“你昨晚出房间了。”他说。
不是疑问,是陈述。“你怎么知道?”“我在你门外闻到了血的味道。”他说,
“很淡,但我是侦探,鼻子灵。”“我手划伤了。”我举起包扎的手。“不只是血。
”他靠近一步,压低声音,“还有……尸体的味道。很淡的腐败味,混着福尔马林。
你身上一直有,但今早更重了。”我后背发凉。“你去碰尸体了。”他说,
“赵猛的尸体。”“我没找到。”“但你碰到了别的东西。”陈震的目光落在我脖子上,
“你这里,有条印子。很浅,但能看出来,是勒痕。昨晚形成的。”我下意识摸脖子。
什么都没有。“你看不到。”陈震说,“但镜子能看到。规则七说了,镜子是诚实的。
你照过镜子了吗?”我盯着他,没说话。“我建议你,下次出房间前,先照照镜子。
”他转身走向厨房,“看看自己脖子上,有没有多出什么东西。
”我跟上去:“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因为我们需要合作。
”陈震拉开厨房的储物柜,检查里面,“这游戏不是一个人能通关的。
规则十说最后留下三人获得馈赠,但没说要互相残杀。我们可以合作,活到最后三人。
”“然后呢?三个人分‘旧神的馈赠’?”“馈赠是什么不重要。”陈震关上柜门,
看向我,“重要的是离开这里。活着离开。”“你觉得能离开?”“有地下室。”他说,
“规则二和规则六的矛盾,是线索。地下室是出口。但需要钥匙。”“钥匙在哪儿?
”“不知道。”他摇头,“但肯定在民宿里。某个房间,或者……某个人身上。
”我口袋里的黄铜钥匙突然发烫。“你找到钥匙了?”陈震敏锐地问。“没有。
”我面不改色。他盯着我看了几秒,然后笑了:“好吧。那我们继续搜。
”我们搜完厨房,没发现异常。正准备去餐厅,楼上突然传来尖叫。是苏婉。
我和陈震冲上楼,在二楼走廊撞见李铭,他脸色惨白,
指着苏婉的房间:“里、里面……”苏婉瘫坐在门口,指着房间里面,说不出话。
我走过去,看向房内。苏婉的床上,躺着一个人。赵猛。他平躺在床上,
双手交叠在胸前,闭着眼,表情安详,像睡着了。但他脖子上,有一圈深紫色的勒痕。
和他戴的笑佛玉佩的位置,完全重合。玉佩不见了。
“他……他怎么……”苏婉泣不成声。“死了。”周清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她和孙姨也上来了,站在走廊里。陈震走进房间,检查尸体。“死亡时间,
大概凌晨三点到四点之间。”他翻看赵猛的眼皮,“窒息而死。颈部勒痕很深,
凶器是柔软有弹性的带状物,宽度约两厘米。”“是自杀吗?”李铭小声问。“不像。
”陈震摇头,“勒痕角度不对。如果是自勒,痕迹会向上倾斜。但这个勒痕是水平的,
说明凶手从背后或正面勒绞,且施力均匀。”“所、所以是谋杀……”苏婉捂着脸。
“但门窗锁着。”孙姨捻着佛珠,“凶手怎么进来的?又怎么出去的?”陈震没回答,
他仔细检查房间每个角落。我站在门口,观察尸体。赵猛穿着昨晚的衣服,但很整洁,
没有挣扎的痕迹。双手指甲干净,没有皮屑或纤维。床单平整,没有褶皱。太干净了。
像被人摆好姿势,放在这里。“林晚。”陈震叫我,“你是专业人士,来看看。
”我走进房间,靠近尸体。入殓师的本能启动。我不看“谋杀”,我看“死亡”。
尸斑。我轻轻抬起赵猛的手臂。尸斑集中在背部和四肢后侧,呈暗紫色,指压褪色。
这是坠积期尸斑,死亡时间大约6-12小时。但当我将他侧翻,检查背部时,愣住了。
背部尸斑……不均匀。腰部和肩胛骨的尸斑颜色较深,但脊柱两侧的尸斑很浅,
像被什么东西隔开了。“怎么了?”陈震问。“尸斑有问题。”我低声说,“人死后,
血液因重力下沉,在低下部位形成尸斑,应该是均匀的。但他背部的尸斑,中间浅,两边深。
”“说明什么?”“说明他死后,有东西长时间压在他背上。”我说,
“压住了中间部位,血液无法沉积,所以尸斑浅。两边没被压,尸斑深。
”“什么东西能压住?”“可能是……”我犹豫了一下,“一个人。凶手勒死他后,
可能坐在或跪在他背上,压了一段时间。”陈震皱眉:“为什么?”“不知道。
”我放下尸体,检查他脖子上的勒痕。勒痕呈环形,水平,在颈后相交。
索沟边缘有小水泡,这是生前勒沟的特征。但索沟的深度……很奇怪。我拿出手机,
打开手电筒,贴近勒痕。索沟的皮纹走向,是斜向上的。不对。如果是被勒颈,
索沟皮纹应该顺着勒绞方向,是水平的。只有上吊的缢沟,才会因为体重下拉,
形成斜向上的皮纹。赵猛是勒死的,不是吊死的。那为什么皮纹斜向上?
除非……勒绞时,他的身体是悬空的。或者,凶手在他上方,向下勒绞。
我想到昨晚天花板上的那个东西。“有什么发现?”陈震问。“死亡方式存疑。
”我简单说,“需要进一步检查。”“在这里?”周清站在门口,“没有工具,没有设备。
”“我有。”我从随身药箱里拿出一个小包,展开。
里面是简易的验尸工具:镊子、探针、放大镜、试纸、小刀片。“你随身带这个?
”李铭瞪大眼睛。“职业习惯。”我戴上一次性手套,开始工作。首先,
用试纸擦拭勒痕处的皮肤,检测是否有异物。试纸变蓝——碱性反应,
可能是肥皂或某些化学清洁剂。凶手清理过勒痕?我用放大镜仔细观察勒痕边缘,
在颈侧发现几根极细的纤维。深蓝色,和我从地毯上收集的一样。接着,
我检查赵猛的双手。指甲缝里有少量皮屑,很新鲜。我小心取出,放在载玻片上。然后,
是他的口腔。我用镊子撑开嘴,用手电筒照。舌头抵在齿间,舌尖有轻微咬痕。
这是窒息死亡的常见特征。但……口腔深处,喉头位置,有个东西在反光。“镊子。
”我伸手。陈震把长镊子递给我。我小心探进去,夹住那个反光物,慢慢拉出。
是一小块金属片。指甲盖大小,边缘不规则,像是从什么东西上掰下来的。
金属片一面光滑,另一面有细密的纹路。我用放大镜看。纹路是……电路。
微型电路板的一部分。“这是什么?”苏婉凑过来。“不知道。
”我把金属片收进证物袋。最后,我检查赵猛的衣服。口袋空空,
但在他衬衫内侧口袋的缝线里,我发现一张折叠得很小的纸条。展开,
上面用潦草的字迹写着:【地下室钥匙在钟里。不要相信戴金丝眼镜的人。
他会杀了所有人。】署名:赵猛。时间是昨晚的日期,凌晨两点四十分。距离他死亡,
还有三十七分钟。陈震看到了纸条,脸色一变。“戴金丝眼镜的人……”李铭看向陈震,
“陈先生,你……”“我戴的是无框眼镜。”陈震摘下眼镜,展示,“而且昨晚两点四十,
我在房间睡觉,李铭可以作证。”“我、我睡着了……”李铭小声说。
“所以没人能证明。”周清说。“纸条可能是伪造的。”陈震冷静地说,
“或者是赵猛在挑拨离间。”“为什么要挑拨?”孙姨问。“因为规则。”我说,
“规则三让我们不要相信戴笑佛玉佩的人,赵猛戴了。他可能想转移注意力,
或者……他发现了什么,想警告后来的人。”“警告什么?”“警告陈震是危险的?
”苏婉说。“也可能是警告别人。”我看向周清,又看向孙姨,
“纸条说‘戴金丝眼镜的人’,但没指名道姓。我们中只有陈震戴眼镜,
但万一……还有别人有金丝眼镜,只是没戴呢?”所有人互相打量。“够了。
”陈震打断,“现在重点是赵猛死了,规则四完成了。但游戏没结束,
说明‘消失’不只是死亡,还有别的含义。我们必须搞清楚规则,否则今晚可能还有人死。
”“今晚……”苏婉颤抖,“今晚谁会……”没人回答。窗外,天完全亮了。
古董钟突然“铛”地响了一声。指针跳动,从三点十七分,跳到了六点整。然后,
开始正常走动。滴答,滴答。时间恢复了。但赵猛的时间,
永远停在了凌晨三点十七分。我把验尸工具收好,站起来。“我需要单独检查尸体。
”我说,“给我半小时。”“为什么?”陈震问。“有些痕迹,需要专业手法才能显现。
”我说,“比如真正的死亡时间,死前最后接触的东西,
还有……”我看向赵猛脖子上那圈勒痕。“他是被什么东西杀死的。我想知道,
那东西……是不是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