派出所的灯比家里还冷
楼下的风像没刹车一样往脸上撞,电梯门一开,冷气就钻进领口,贴着后颈一路往下爬。
手机还亮着,刚才按下去的拨号键停在通话界面,嘟声一下一下敲着耳膜。
“您好,这里是110。”女声很平,像把一杯温水放在桌上。
“我被冒用身份贷款。”喉咙发紧,声音却意外稳,“催收已经上门,还说要去单位。”
话说完,胸口猛地一缩,像把气一口吞回去,舌根发苦。
对方问地址,问是否有人闹事,问是否有人受伤。
“家里没人动手。”指尖掐着手机边缘,塑料壳硌得掌心疼,“人走了,我要报案。”
“就近去辖区派出所做笔录。”女声停了半秒,“带身份证、相关证据。”
挂断后,车门关上的那声闷响像把世界隔开。
车窗起雾,指腹在玻璃上擦出一道痕,前方路灯拉成一条条发白的线。
导航里“派出所”三个字跳出来,离家两公里,不远,却像一段必须走完的路。
派出所门口的台阶潮湿,鞋底踩上去打了个滑,身体本能地绷紧,肩颈僵得发酸。
值班室里灯很白,白得像没有温度。
民警刘荣抬头的时候,眼镜片反着光,目光先落在身份证上,再落到我脸上。
“周叙?”刘荣翻开登记本,“说说怎么回事。”
话头一开,喉咙反而更干。
催债电话、银行客服、人脸识别、路由器记录、协议、上门催收,一件件往外倒,倒到最后,舌尖都有点麻。
刘荣听得很细,笔尖在纸上沙沙地走。
女辅警张静端来一次性纸杯,水是温的,杯壁却烫得指尖发红。
“你说‘睡着的时候用你手机扫了脸’?”刘荣抬眼,语气没有起伏,“谁扫的?”
“许棠。”名字出口的一瞬间,胃里像被拧了一下,酸得发痛。
刘荣的笔停住:“你爱人?”
“妻子。”喉结滚动了一下,吞咽带着刮痛,“怀孕五个多月。”
张静的视线轻轻掠过来,又很快移开,像不想把同情放到台面上。
刘荣把纸翻到下一页:“有没有更明确的证据?聊天记录、转账记录、贷款合同截图。”
“银行不给。”手指攥紧杯子,杯口把指腹压出一道白印,“只说我名下有,签约方式线上。”
刘荣点点头:“那先按‘涉嫌冒用身份信息’受理。你这边先把能拿到的都准备好。”
“她们会不会说我同意?”这句话说出来时,胸口发紧,呼吸变浅,像怕答案一出来就把人钉死。
刘荣没立刻答。
笔尖在纸上敲了两下,声音很轻,却像提醒:“所以需要核实。你爱人愿意配合吗?”
“她不愿意。”嘴角扯了一下,扯不出笑,只有酸,“她妈在逼我签共同承担。”
刘荣皱眉:“你现在的诉求是什么?”
“我不背这笔债。”指尖发冷,连杯里的温水都暖不了,“我要把我的名字拿回来。”
刘荣抬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让你爱人来一趟,配合核实。不是要抓人,先把事实弄清楚。”
电话接通后,刘荣开口很直接:“许棠是吗?你丈夫来所里反映你涉嫌冒用他身份办理贷款,请你到派出所配合了解情况。”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急促的呼吸声,像被吓到的人不敢大声喘。
“我……我现在不方便。”许棠的声音透过外放飘出来,细细的,“我怀孕。”
“怀孕不影响配合调查。”刘荣的语气更硬了一点,“你可以带家属来,但必须来。”
许棠没说话,只有一声短促的抽泣。
刘荣挂断电话,把手机推回桌上:“等她来之前,你先把情况写在这里,越具体越好。”
纸上空白一大片,笔却像有千斤重。
写下“许棠”两个字时,指尖抖了一下,墨水在“棠”字边缘晕开一点,像一块擦不干净的污。
写到“睡着时人脸识别”,胸口突然闷得厉害,呼吸卡住,像有人用手掌按住了心口。
张静轻声提醒:“慢点写,别急。”
那句“别急”落在耳里,像讽刺。
急的从来不是写字,是接下来要发生的事。
半小时后,门口传来脚步声,急,乱。
许棠扶着门框站在门口,脸色白得发灰,外套没扣好,冷风把衣角掀起一角。
陈桂芝紧跟着进来,包往肩上一甩,眼神先扫过我,再扫过刘荣,像进了别人的家还要挑毛病。
“警察同志。”陈桂芝一开口就提高音量,“这是我们家务事,你们怎么能把孕妇叫来?”
刘荣没理那股气势,指了指椅子:“坐。先把情况说清楚。”
许棠坐下时,手下意识护着肚子,指节发白。
我看着那动作,喉咙发紧,想把视线挪开,又挪不走,像被钉在那只手上。
刘荣开门见山:“贷款是不是你办的?”
许棠的嘴唇抖了抖,眼神避开,落在地上:“我……我只是帮忙操作。”
“帮忙操作也要经过本人同意。”刘荣语气很冷,“周叙说他不知情,你怎么解释?”
许棠抬头,眼泪一下涌出来:“周叙不是不知道……周叙当时也……也默认了。”
这句话像一根尖刺扎进耳朵,脑子里嗡的一声,血往脸上涌,手心却瞬间冰凉。
“许棠。”声音哑得厉害,嗓子像被砂纸磨,“这话你也说得出口?”
说完,喉结狠狠滚了一下,吞咽带着疼,像把玻璃咽下去。
许棠眼神躲闪,泪水挂在下巴:“我不敢告诉你是给许泽……我怕你不同意,所以就先……”
陈桂芝立刻接上:“他同不同意重要吗?夫妻一体,钱不就是一家的吗?周叙现在这样闹,是想把我们往死里逼。”
刘荣抬手:“家属不要插话。许棠,你明确回答,办理贷款时周叙是否清醒并明确同意?”
许棠的指尖在衣角上抓出褶皱,呼吸明显乱了,像喘不上来。
“他……他睡着了。”许棠声音很小,小到像在承认某种不可告人的事,“我用他手机收了验证码,扫了脸。”
刘荣的笔停住,抬头:“你知道这是违法行为吗?”
许棠猛地摇头,眼泪掉得更快:“我不知道会这么严重……我只是想先把钱拿到,过几天许泽就还。”
“你们听见了?”我看向陈桂芝,喉咙发紧,声音却冷,“这还叫‘家务事’?”
陈桂芝脸色一沉:“她是为了家!”
“为了谁的家?”这句问出来,胸口一阵抽痛,像有根线在里面拉扯,“我的名字、我的征信、我的工作,是你们家的耗材吗?”
刘荣敲了敲桌面:“情绪先放一放。许棠,贷款的钱流向哪里?转给谁?有转账记录吗?”
许棠咬住嘴唇,眼神往陈桂芝那边飘。
陈桂芝伸手按住许棠的肩,力道很重,像在压住话。
“许棠自己说。”刘荣声音更严,“不要干预。”
许棠的肩膀抖了一下,像被那只手按得疼:“转给许泽了……分两笔。”
“金额?”刘荣追问。
“二十万……十万。”许棠说完这句,整个人像被抽空,手捂住胸口,呼吸急促,眼神发虚。
张静立刻起身,把纸杯递到许棠嘴边:“慢点喝一口。”
许棠喝水时,手指抖得厉害,水沿着杯沿溢出来,滴到裤腿上。
刘荣看了我一眼:“你这边先去银行申请风险控制,冻结或限制相关线上贷款通道。我们这边会先做受理,后续需要你提供更多证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