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幕:断亲声明
警车开走后,店门口安静得像坟场。
地上的碎手机还闪着微弱的光。骆璩玉是被人拽走的——她直播间的场控和助理,一左一右架着她,几乎是拖着塞进车里。
刘金枝还在跟警察解释:“我真不知道这是犯法的,她就说拍短视频……”
围观的人没散,手机还在拍。
骆素商站在台阶上,风吹过来,卫衣灌得鼓起来。
夏晴的车是在这时候刹停的。
车门推开,高跟鞋敲地的声音又快又急。夏晴一身黑西装,手里提着公文包,像个战士。
“都散了!”她声音不高,但很有力,“再拍就侵犯肖像权了,我可以当场起诉!”
人群嗡嗡地往后退。
夏晴走到骆素商面前,上下打量她:“受伤没?”
“没。”
“店呢?”
“还没开张。”
夏晴点点头,推开玻璃门:“进去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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操作台上,两杯热水冒着白气。
夏晴从包里拿出一沓文件,摊开。
“两个选择。”她说,“第一,起诉刘金枝诽谤,起诉骆璩玉侵害名誉权。我有把握赢。”
骆素商看着水杯:“多久?”
“一审二审,至少一年。”
“太慢。”
夏晴抬眼看看她:“那就选第二。发断亲声明。”
“法律承认吗?”
“不承认。但舆论认。”夏晴推过来一张纸,“**拟了声明稿。你签字,我联系媒体朋友,今晚就发。”
骆素商接过纸。
纸上的字密密麻麻。她扫过去,看到关键几句:
“本人骆素商,自即日起与骆建国、王翠兰、骆璩玉断绝亲属关系。”
“五年赡养费十八万七千元已结清,附转账记录。”
“七年前高考录取通知书被顶替一事,将另行法律诉讼。”
她手指停在“顶替”两个字上。
“真要写这个?”夏晴问。
“写。”
“想清楚。写了,他们就真疯了。”
骆素商笑了,笑得肩膀发抖:“他们早就疯了。疯到雇个假妈来毁我。”
手机又开始震动。
这次是王翠兰的视频通话。
骆素商按了接听。
屏幕里,王翠兰的脸涨得通红:“骆素商!你把我女儿弄哪去了!璩玉助理说她被警察带走了!”
“她雇人诽谤我,警察依法处置。”
“你放屁!那是你妈!”
“我妈在老家,不在我店门口哭丧。”
王翠兰噎住了,两秒后爆发:“你这个没良心的东西!我是你妈!我说她是她就是!你现在立刻去派出所,把璩玉接出来!然后发视频道歉!说今天都是误会!”
骆素商把手机立在桌上,开始整理操作台。
“你听见没有!”王翠兰尖叫。
“听见了。”骆素商把用过的模具放进水池,“不去。”
“你——”
“妈。”骆素商转过脸,看着屏幕,“你还记得我高考分数吗?”
王翠兰愣住了。
“589。”骆素商说,“语文132,数学141,英语143,理综273。记得吗?”
“我……我记这些干什么……”
“那骆璩玉的呢?402分。记得吗?”
王翠兰不说话了。
“你不记得。”骆素商拧开水龙头,“因为你不在乎。你只在乎她能不能上大学,能不能给你长脸。”
“我那是为你好!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早点挣钱——”
“挣了钱给你,给骆璩玉买包。”骆素商关掉水,“妈,我这五年,胃炎发作过三次。最严重那次,医生说要住院,你说‘别娇气’。第二天,你给骆璩玉打了三千块,让她去看中医治痘痘。”
水珠从模具上滴下来,嗒,嗒,嗒。
视频里,王翠兰的嘴唇在抖。
“那些钱……”她声音小了,“那些钱是借的……”
“借的?”骆素商笑了,“那你告诉我,骆璩玉朋友圈晒的那个Gucci包,两万三,谁借的?”
王翠兰彻底没声了。
背景里传来骆建国的声音:“少说两句吧……”
“你闭嘴!”王翠兰扭头吼,然后又转回来,“骆素商,我告诉你,今天你要是不把璩玉弄出来,我就——我就死给你看!”
“地址发我。”骆素商说。
王翠兰一愣:“什么?”
“你不是要死吗?”骆素商看着她,“地址发我,我帮你叫救护车。车费我出。”
屏幕黑了。
通话切断。
夏晴全程没说话,这时才轻轻叹了口气。
“签字吧。”她说。
骆素商拿起笔。
笔尖悬在纸上,停了很久。
然后,落下。
一笔一画,写得极慢,像在刻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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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明是晚上八点发的。
夏晴的媒体朋友给了头条推送。标题很直白:#女子被顶替大学,今遭妹妹雇假妈羞辱,发声明断亲#
配图九张:录取通知书照片、骆璩玉入学登记表笔迹对比、五年转账记录、假妈刘金枝身份证与王翠兰身份证对比、今天店门口的直播截图。
还有一张,是骆素商高中毕业照。
照片里,她站在第三排最右边,笑得很淡,眼睛里有光。
发出去十分钟,转发破万。
评论炸了:
“**现实版《都挺好》?”
“录取通知书也能顶替?学校干什么吃的?”
“五年给家里十八万,还被这么对待……”
“那个妹妹是网红?我去取关了。”
“姐姐开糕点店的?我要去买!”
“地址在哪?我要去支持!”
骆素商没看评论。
她在后厨试新配方。面粉、黄油、糖粉,称重,过筛,揉捏。动作机械,但精准。
手机在操作台上震个不停。
陌生号码,一个接一个。
她按掉,拉黑。
再响,再拉黑。
直到第十三个,她看了一眼,是老家区号。
接起来。
“喂?”
“素商啊……”是骆建国。声音老了很多,“你妈……你妈晕过去了。”
骆素商手里的面团掉在台子上。
“送医院了吗?”
“送了……在县医院。”骆建国咳嗽两声,“素商,爸知道……知道这些年委屈你了。但你看,现在闹成这样,你妈也病了,璩玉还在派出所……能不能,先缓缓?”
面团慢慢塌下去。
骆素商看着那团面,很久才说:“爸,你还记得我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吗?”
“记得……”
“那天你说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
“你说,”骆素商替他说,“‘咱家终于出大学生了’。”
“对……”
“可后来,去上大学的是骆璩玉。”骆素商说,“你一句话都没说。”
骆建国又开始咳嗽。
咳完了,他说:“爸没用……爸对不起你。”
“不用对不起。”骆素商说,“从今天起,我不再是你女儿了。医药费我会打过去,这是最后一次。”
“素商——”
她挂了。
夏晴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平板:“舆情监测数据。支持率92%,反对率5%,中立3%。”
“反对的是什么?”
“主要说你不该公开断亲,家丑不可外扬。”
骆素商笑了一声,继续揉面。
“还有,”夏晴顿了顿,“骆璩玉出来了。派出所调解,批评教育,让她赔礼道歉。”
“她道歉了吗?”
“发了条微博,说‘误会已澄清,感谢大家关心’,只字不提雇假妈的事。”
骆素商点点头,不意外。
门铃响了。
两人对视一眼。夏晴走到前面,从玻璃门看出去。
“是……”她回头,“陆观棋。”
骆素商手一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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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观棋是拎着两个保温桶进来的。
他穿深灰色大衣,肩上有雨渍——外面开始下雨了。
“听说你没吃饭。”他把保温桶放在桌上,“家里阿姨炖的汤,还有炒饭。”
骆素商没动。
夏晴看看他俩,识趣地拿起包:“我去处理媒体那边,有事打电话。”
她走了,门轻轻关上。
雨声突然清晰起来。
陆观棋打开保温桶,热气冒出来,带着鸡汤的香味。
“喝点。”他说。
“你怎么知道的?”骆素商问。
“热搜第七。”陆观棋舀了一碗汤,推过来,“我看到了。”
骆素商看着那碗汤。
汤很清,浮着几颗枸杞。
“陆观棋。”她没碰碗,“我现在麻烦很大。”
“我知道。”
“可能会有更多事。”
“嗯。”
“我可能要打官司,可能要赔钱,店可能开不下去。”
陆观棋看着她:“所以呢?”
骆素商抬起头。
“所以,”陆观棋说,“你现在更需要吃饭。”
骆素商鼻子一酸。
她低下头,拿起勺子,舀了一勺汤,送进嘴里。
烫。但很暖。
“我认识直播平台的高管。”陆观棋坐在对面,声音很平,“如果你需要,可以给你开个特别直播间,让你自己说。”
“我不想靠你。”
“不是靠我。”陆观棋说,“平台需要正能量反转案例,你有完整证据链,这是双赢。”
他从大衣口袋里拿出一个U盘,放在桌上。
“这里面还有东西。”
“什么?”
“刘金枝的儿子,在我分公司上班。”陆观棋说,“她愿意说实话,前提是她儿子工作不受影响。”
骆素商盯着那个U盘。
“你……”她喉咙发紧,“你什么时候……”
“今天下午。”陆观棋说,“看到热搜后,我让助理查了刘金枝的背景。她儿子刚转正,很珍惜这份工作。”
雨越下越大,敲在玻璃窗上,噼里啪啦。
骆素商端起碗,把汤喝完。
然后她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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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十一点。
店里的灯还亮着。
骆素商坐在电脑前,点开U盘里的文件。
第一个是录音。
刘金枝的声音,带着紧张:
“是骆璩玉雇我的……她说拍个短视频,五千块钱。让我扮她妈,说她姐不孝,这样能涨粉……”
“她教我说‘二十万彩礼’,说这样观众更信……”
“还说她姐偷家里钱开店,让我说得惨一点……”
第二个是转账记录。
骆璩玉给刘金枝微信转账五千,附言:“演出费”。
第三个是一段聊天记录截图。
骆璩玉和刘金枝的对话:
“阿姨,明天早上九点,地址发你。”
“我去了怎么说?”
“你就哭,说你女儿开店当老板,不认你了。”
“万一她报警呢?”
“报了我解决,你咬死是她妈就行。”
骆素商关掉文件。
她靠在椅子上,闭上眼睛。
七年了。
从那张录取通知书被拿走那天起,她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难看。
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微信,高中班主任赵老师。
“素商,老师看到新闻了。如果需要作证,老师随时可以。”
接着发来一张照片。
是当年的高考成绩单,班级张贴的那张。骆素商的名字在第一行,589分,后面跟着“录取院校:XX大学”。
骆璩玉的名字在三十七行,402分,“未达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