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节海风把计划吹乱
林知夏把手机扣在餐桌上,屏幕还亮着,我那句“想看海”停在聊天框里,像一根细针扎在指尖。
对面,程屿把外卖袋拆开,汤勺碰到塑料碗,发出空空的响。他吃得很慢,像在把一天的疲惫一口口咽下去。
我盯着他手腕那条压出红痕的表带,想说的话绕了一圈,又回到喉咙里。
“你最近脸色很差。”我说。
他抬眼,看了我一秒,笑意浅得像没抹匀的粉底。
“项目收尾。”那句像从牙缝里挤出来,“你不是也忙婚礼的事?”
“我忙的是婚礼,你忙的是躲我。”我把筷子放下,木头磕到桌面,震了一下。
程屿没接。
他那种沉默最让人崩溃,像把门关上,钥匙还攥在他手里。
我深吸一口气,伸手去拿手机,指腹擦过屏幕,心跳像被捏紧。
“我想看海。”我又说了一遍,像给他一次回头的机会,“就两天,别赶景点,哪怕坐着也行。”
话说出口我就后悔了。
这听起来像乞讨。
程屿却把汤勺放下,抽了张纸巾擦手,动作很轻,像怕弄碎什么。
“行。”他点头,“我请两天假。”
我愣住了。
那一瞬间,胸口像被人松开了扣子,空气涌进来,带着一点酸。
“真去?”我问。
“真去。”他站起来,走到我身后,手掌落在我肩上,温热压下来,“你别把自己逼成这样。”
他手心很稳,可我肩胛骨却在发抖,像一直绷着的弦终于响了一声。
第二天一早,我们坐上去海边的高铁。
**着车窗,刷着攻略,把“必打卡”一条条划进收藏夹。灯塔、海鲜市场、网红咖啡馆、日出栈桥,密密麻麻的红心像一张保险网。
程屿坐在我旁边,眼睛却很少落在屏幕上。
他盯着窗外飞过去的田地,偶尔低头回消息,指尖敲得很快,像有人在催他。
我看见他手机屏幕上闪过一个备注:周律师。
我手指停住,喉头像被盐水呛了一下。
“工作?”我故作轻松,把手机往他那边晃,“你都请假了还回啊。”
他把手机扣回腿上,笑了一下。
“不是工作。”他说,“一点事。”
“什么事?”我问得太快,声音没收住,像针划过玻璃。
程屿看我一眼,眼神很平。
“到了再说。”
这四个字像一把钝刀,没割开,却把皮肉磨得发热。
我们到海边时已经是下午。
我以为他会把行李扔进酒店,拉着我去赶日落,至少把“来都来了”的那股劲儿用上。
程屿却开车绕开了人最多的海滩,停在一段偏僻的堤岸旁。
风很大,带着海腥味,吹得我头发乱糟糟贴在脸上,像被谁随手揉了一把。
堤岸上没什么人,只有一排褪色的长椅,旁边是旧旧的救生圈,绳子被晒得发白。
“到了。”程屿关上车门,绕到后备箱,拎出一个帆布袋。
我站在原地,背包带勒着肩膀,愣着看他从袋里拿出两把折叠椅和一个保温壶。
“你……”我一时不知道该笑还是该气,“你带我来露营?”
“吹风。”他把椅子打开,按在堤岸最靠近海的一块地方,“你不是说别赶景点?”
我脸一下热了。
不是被夸,是被噎住。
我指着远处隐隐约约的人群和灯塔,声音控制得很努力,还是有点尖。
“我说不赶,是不想像打卡机器。我没说我只想坐这儿看浪花翻来翻去。”
程屿把保温壶放下,拧开盖子,热气冒出来,带着姜味。
他倒了两杯姜茶递过来,一杯塞进我手里,杯壁烫得我指尖一缩。
“知夏。”他叫我名字的时候很少,叫出来总像要把我往现实里拽,“你最近连睡觉都在做清单。”
我攥着杯子,热意顺着掌心往上爬,烫得我眼眶发酸。
“那不然呢?”我抬头看他,风把我的声音吹散一点,“婚礼场地、双方父母、礼金、房子、孩子要不要……每一项都要我去定。我想要一个答案,你却只会让我慢点。”
程屿没立刻回。
他坐下来,背抵着椅背,眼睛被风吹得眯起,像在忍什么。
远处海浪一下一下拍在堤岸石头上,声音沉得像鼓点。
我等得心跳发虚,舌尖发麻,像咬着一颗没咽下去的药。
“你要的答案是什么?”程屿终于开口。
我笑了一下,那笑更像疼。
“你到底想不想跟我结婚。”我盯着他,“还是你只是觉得,我很适合当你的女朋友。”
话落下去,我胃里猛地一空,像踩空了台阶。
程屿的喉结动了动。
他伸手摸口袋,摸到一半又停住,手指在布料上压出一道皱。
“我请假带你来海边。”他说,“这还不够?”
“这不够。”我听见自己声音发颤,像风里快断的线,“你带我来吹风,是不是因为你根本不敢面对下一步?”
程屿的眼神暗下去。
他把杯子放到地上,手掌按住膝盖,指节泛白。
“我不是不敢。”他声音低,“我是不想让你把自己逼死。”
“你看。”我忍不住笑出声,笑里全是刺,“你还是在替我做决定。”
我站起来,风猛地灌进衣领,凉得我肩胛骨一缩。
我转身要走,脚却被椅子脚绊了一下,差点摔倒。
程屿伸手扶住我,掌心扣在我手腕上,力度不重,却像一副手铐。
“别走。”他低声说。
我一抬头,看见他手机在椅子上亮起。
来电人:周律师。
那三个字像一颗冰,砸进我胸口。
我手腕一挣,程屿松开了。
我看着那屏幕闪烁,忽然觉得自己像个被安排进流程的人,连情绪都像预设的弹窗。
“你不用解释。”我说,嗓子发紧,吞咽的时候像有砂纸划过,“我知道你忙。”
程屿盯着来电,没有接,也没有挂。
风把他额前的头发吹乱,露出眉骨的阴影。
他抬眼看我,眼里有一种压着的疲惫,像熬到天亮还没关机的灯。
“不是你想的那样。”他说。
我点点头,点得很快,像怕自己一停就会哭出来。
“那你告诉我是哪样。”我把背包重新背好,肩带一收紧,胸口更闷,“你说一句,今天就一句。”
程屿张了张口。
电话还在响。
姜茶在风里凉得很快,我手心的热意一点点散掉。
他终于伸手,按了静音。
可他还是没说。
我转身沿着堤岸往前走,鞋底踩过碎石,咯吱咯吱响,像在替我把心里的东西磨碎。
风更大了,吹得眼睛发疼。
我没回头,却听见后面椅子被挪动的声音。
还有他压低的那句。
“知夏,别把我丢在流程里。”
我脚步顿了一下,喉咙里像堵着一团湿棉花。
海在前面,灰蓝色的,像一张摊开的冷纸。
我把手机掏出来,屏幕上是我妈的消息。
“酒店那边问定不定,下个月你们是不是要先把日子敲了?”
我盯着那行字,手指僵住,指甲掐进掌心,疼得我终于能呼吸。
我把手机又扣回去,继续往前走。
身后没有脚步声追上来。
只有海浪拍石头的声音,一下一下,把我逼到更窄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