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府,揽月轩。
熏香在鎏金博山炉中袅袅升起,是萧月最爱的鹅梨帐中香。可她此刻却无心品香,只烦躁地在房中踱步,绯色裙裾扫过光可鉴人的金砖地面。
“郡主,您都转了一个时辰了。”贴身丫鬟碧梧捧着茶盏,小心翼翼道,“喝口茶歇歇吧?”
萧月停下脚步,接过茶盏却未饮,盯着杯中沉浮的茶叶,忽然问:“碧梧,你说……一个人为什么会变得面目全非?”
碧梧愣了愣:“郡主是说沈公子?”
“他算是什么公子?”萧月重重放下茶盏,瓷器相击发出清脆声响,“一个不告而别、七年杳无音讯的白眼狼,也配称公子?”
话虽如此,她眼前却不断浮现今日长街上那双眼睛。
冰冷,疏离,像北境终年不化的雪。与记忆中那个沉默寡言、却总在她练剑摔倒时第一个冲过来的少年,重叠不到一处。
“月儿。”
门外传来萧定邦的声音。萧月迅速收敛情绪,起身开门:“父亲。”
萧定邦已换了身常服,眉宇间的疲惫却掩不住。他走进来,在紫檀木圈椅上坐下,沉默片刻才道:“今日见到彻儿,为父心中……很是欣慰。”
“欣慰?”萧月忍不住提高声音,“他那样对您,您还欣慰?父亲,您可知外面人都怎么说?说沈彻如今回来,定是听说了陛下要给我指婚,萧家要有大难,他赶着回来落井下石!”
“胡说八道!”萧定邦拍案而起,却又颓然坐下,“彻儿不是那样的人。”
“您怎么知道?七年了,您知道他经历了什么?变成了什么人?”萧月眼圈微红,“父亲,您总是这样向着他。从小到大,他读书习武样样比我强,您夸他;我调皮闯祸,您骂我。如今他这样对您,您还替他说话。到底谁才是您的亲生骨肉?”这话说得重了。
萧定邦看着女儿委屈的模样,心中一痛,长叹一声:“月儿,为父不是偏袒彻儿。只是……你沈伯父临终前,将彻儿母子托付给我。我答应过他,会视彻儿如己出。这些年,为父确实亏欠了你母亲和你,但彻儿他……也是个可怜孩子。”
“他可怜?”萧月别过脸,“他有您这样护着,哪里可怜?真正可怜的是我娘!当年沈伯父的事,娘她——”
“够了!”萧定邦厉声打断,“往事休要再提。”
房中陷入死寂。
许久,萧定邦才缓缓道:“陛下确有指婚之意。三皇子、五皇子都已成年,尚未立正妃。无论指给谁,都是要将我萧家绑在皇子的战车上。为父手握北境三十万大军,陛下……终究是睡不安稳了。”
萧月脸色发白:“那父亲打算……”
“为父已上书,愿以毕生军功,换你婚姻自主。”萧定邦一字一句道,“陛下若执意指婚,为父便交出兵权,解甲归田。”
“父亲!”萧月惊呼,“不可!北境鞑靼虎视眈眈,您不可为了月儿——”
“月儿。”萧定邦握住女儿的手,目光深邃,“为父一生忠君爱国,无愧于心。但你的终身幸福,为父绝不能用来做政治筹码。”
萧月眼眶湿热,反手握住父亲宽厚的手掌,哽咽难言。
“至于彻儿……”萧定邦望向窗外沉沉夜色,“他此番回来,定有缘故。为父会查清楚。无论如何,他是沈傲天的儿子,为父……总要护他周全。”
同一轮明月下,槐花巷小院。
沈彻正在灯下擦拭一柄长剑。剑身狭长,泛着幽蓝寒光,剑柄处刻着一个小小的“沈”字——这是他父亲沈傲天的遗物,七年前他离家时唯一带走的东西。
“少主。”窗外传来低唤。
“进。”
一道黑影悄无声息滑入室内,单膝跪地:“阁中密报,三日后宫中设年宴,五品以上官员及家眷皆需出席。萧定邦已接到旨意,云曦郡主亦在赴宴之列。”
沈彻擦剑的动作未停:“陛下那边呢?”
“永嘉帝近日频频召见三皇子生母德妃,又让五皇子协理工部事务。朝中已有传言,两位皇子中,或将择一人与萧家联姻。”黑影顿了顿,“另外,我们查到当年经手沈将军通敌一案的主审官,吏部尚书周显,三日前曾密会德妃兄长,现任兵部侍郎的赵延。”
沈彻眸光一凝。
周显,赵延。
这两个名字,他记了七年。
“继续盯。”他淡淡道,“尤其是赵延。我要知道,当年他给萧夫人递那份‘证据’时,背后还有谁。”
“是。”黑影迟疑片刻,“还有一事……萧将军今日进宫,似与陛下起了争执。具体内容不详,但萧将军出宫时面色凝重。我们的人听到宫中传言,说萧将军以军功相胁,抗旨不遵。”
沈彻擦剑的手终于停下。
昏黄灯下,他垂眸看着剑身上映出的自己的眼睛。那里面有什么情绪一闪而过,快得抓不住。
“知道了,退下吧。”
黑影如来时般悄无声息地消失。
沈彻将长剑归鞘,起身走到窗前。院中老梅在月光下投出虬结的影,像极了人心深处纠缠的结。
萧定邦抗旨了。
为了萧月。
那个从小娇纵任性、总爱跟他作对的姑娘,如今有人愿意用一生的荣耀去换她自由。
而他沈彻,七年前离家时,除了这柄剑,一无所有。
“视如己出……”他低声重复这四个字,唇角勾起讽刺的弧度。
若真视如己出,为何明知父亲冤死,却多年隐忍不发?若真视如己出,为何纵容妻子成为杀害兄弟的刀?
窗外忽然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沈彻眼神骤冷,身形如鬼魅般飘至门后。几乎同时,一道寒光破窗而入,直刺他方才站立之处!
刺客!
沈彻侧身避开,反手拔剑。剑光如练,在黑暗中划出幽蓝弧线,精准地格开接踵而至的第二击。
“叮”的一声轻响,兵器相击。
借着月光,沈彻看清对方是一身夜行衣的蒙面人,使的是一对短刃,招式狠辣刁钻,明显是训练有素的杀手。
“谁派你来的?”沈彻冷声问。
刺客不答,攻势更急。短刃如毒蛇吐信,招招直取要害。
沈彻不再留情。天机阁七年,他学的从来不是花架子。剑势陡然一变,由守转攻,每一剑都带着北境风雪般的肃杀之气。
十招过后,刺客渐露败象。沈彻瞅准一个破绽,剑尖挑飞对方左手短刃,同时一掌拍向其胸口。
刺客闷哼一声,倒飞出去,撞在院墙上。蒙面巾滑落,露出一张年轻却陌生的脸。
“说。”沈彻剑尖抵住对方咽喉。
刺客惨然一笑,嘴角忽然溢出黑血——竟是咬破了齿间毒囊。
沈彻皱眉收剑。尸体软软倒下,他蹲下身仔细检查,在刺客衣襟内侧发现一个极小的刺绣标记:一朵半开的菊花。
“金菊堂……”沈彻眼神一沉。
金菊堂是江湖上有名的杀手组织,专接朝堂相关的脏活。谁要杀他?又为何偏偏在他回京第三日动手?
他迅速搜查尸体全身,除了一些寻常物件,还在靴底夹层找到半张烧焦的纸片。纸上只剩几个残缺的字:“……必杀……取虎符……”
虎符!
沈彻心头一震。父亲当年那半枚虎符果然还在萧家,而且已经被人盯上了。
他站起身,望着将军府方向,目光复杂。
看来这上京城的水,比他想的还要深。
三日后,宫宴。
酉时刚过,皇城内外已灯火通明。各府马车络绎不绝驶向宫门,朱轮华盖,锦衣绣袄,一派盛世气象。
萧月的马车在宫门前停下。她今日着了郡主品级的大妆,茜色宫装绣着缠枝牡丹,外罩白狐裘斗篷,云鬓高绾,珠翠环绕,明艳不可方物。
只是眉宇间笼着一层淡淡忧色。
“月儿。”萧定邦骑马伴在车旁,低声嘱咐,“今日宫宴,无论发生什么,切记谨言慎行。为父自有主张。”
“女儿明白。”萧月点头,深吸一口气,扶着小太监的手下了马车。
宫道两侧已站满了官员家眷,见萧家父女到来,纷纷行礼寒暄。只是那笑容里,多少藏着些意味深长的打量——萧定邦抗旨拒婚的消息,早已在上层圈子里传开了。
萧月挺直脊背,目不斜视地随着引路太监往琼华殿走。她能感受到背后的目光,那些探究的、同情的、甚至幸灾乐祸的眼神,如芒在背。
“云曦郡主到——”
唱名声中,她迈入大殿。殿内已坐满了人,丝竹悦耳,觥筹交错。上首御座尚空,永嘉帝还未驾临。
“月儿,这边。”一个温婉的声音响起。
萧月望去,见母亲萧夫人正朝她招手。萧夫人年过四旬,风韵犹存,只是眉眼间总带着挥之不去的忧色。此刻她身旁还坐着几位诰命夫人,正在说笑。
萧月走过去行礼,刚坐下,就听对面一位夫人笑道:“萧夫人好福气,云曦郡主出落得这般标致,难怪陛下要亲自指婚呢。”
这话说得微妙,殿内顿时静了静。
萧夫人面色不变,只淡淡道:“李夫人说笑了,陛下仁厚,体恤臣子,月儿的婚事自有陛下和将军做主。”
“那是自然。”另一位夫人接话,“我听说三皇子前儿还向陛下讨了一幅吴道子的真迹,说要送给懂画之人。咱们云曦郡主不是最擅丹青么?”
这话几乎已是明示。
萧月攥紧了袖中的手,指甲陷入掌心。她抬眼看向对面那些夫人,一张张精心修饰的脸上,笑容得体,眼神却各有算计。
就在这时,殿外又一声唱名:
“天机阁少主到——”
满殿皆寂。
天机阁,江湖中最神秘的组织,掌天下情报,握江湖命脉。阁中弟子从不涉朝政,也极少在公开场合露面。如今阁主年事已高,这位少主便是下一任阁主,地位尊崇,连皇帝都要给三分薄面。
所有人都望向殿门。
一道玄色身影缓步而入。
依旧是那身简单至极的玄衣,未佩玉冠,只用一根乌木簪束发。可当他走进来时,整个琼华殿的光彩似乎都黯了一瞬。
沈彻。
萧月呼吸一滞。
他怎么会来?还是以天机阁少主的身份?
沈彻目不斜视,径直走到御座下首特意留出的席位,从容落座。整个过程,未看任何人一眼,包括萧家那一席。
“原来他就是天机阁少主……”
“如此年轻……”
“听说天机阁主七年前收了个关门弟子,原来是他……”
窃窃私语声四起。
萧月死死盯着那个方向。沈彻正端杯饮酒,侧脸在宫灯下如冷玉雕成,没有一丝温度。
“陛下驾到——”
宦官尖细的嗓音打破寂静。永嘉帝在宫人簇拥下步入大殿,众人慌忙起身行礼。
“众卿平身。”永嘉帝年约五旬,面容清瘦,眼神锐利。他在御座坐下,目光扫过全场,在萧定邦和沈彻身上各停顿了一瞬。
宫宴正式开始。歌舞升平,酒过三巡,气氛渐渐热络。
永嘉帝忽然放下酒杯,含笑开口:“今日佳节,朕见满堂才俊,心中甚慰。尤其是萧爱卿的千金云曦,年已及笄,才貌双全,朕每每想起,都觉该为她觅一良配。”
来了。
萧月心头一紧,下意识看向父亲。萧定邦面色平静,只是握着酒杯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朕的三皇子、五皇子,都与云曦年岁相当。”永嘉帝继续道,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萧爱卿以为,哪位皇子与云曦更为相配?”
满殿寂静无声。
所有人都看向萧定邦。
萧定邦起身离席,行至御前,郑重一礼:“陛下厚爱,臣感激涕零。只是小女顽劣,恐难配天家。臣斗胆,愿以毕生军功,换小女婚姻自主,求陛下成全。”
话落,满堂哗然。
以军功换女儿婚姻自由,这是公然抗旨!
永嘉帝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萧爱卿,你这是何意?”
“臣别无他意。”萧定邦伏地,“只是为人父者,唯愿儿女顺遂。北境安宁,是将士用命,非臣一人之功。臣愿交出兵权,解甲归田,只求陛下准小女自择良人。”
殿内落针可闻。
永嘉帝盯着跪伏在地的萧定邦,眼神变幻不定。半晌,忽然笑了:“萧爱卿言重了。朕不过是关心侄女的终身大事,既然爱卿有此请,朕岂会不允?此事容后再议,今日佳节,莫要扫了兴致。”
这话说得轻巧,可谁都听得出其中的寒意。
萧定邦谢恩回座,背脊挺直,额间却已渗出细密汗珠。
萧月看着父亲的背影,眼眶发热。她知道,父亲今日这一跪,跪掉的是萧家数十年的圣眷,跪来的是天子更深的猜忌。
歌舞继续,可气氛已大不如前。
酒至半酣,永嘉帝忽然看向沈彻:“天机阁少主远道而来,朕还未敬你一杯。听闻少主与萧家颇有渊源?”
沈彻起身举杯:“陛下谬赞。草民幼时曾蒙萧将军照拂,此恩不敢忘。”
“哦?”永嘉帝挑眉,“既如此,少主此番回京,可要多去将军府走动走动。毕竟故人重逢,是桩喜事。”
这话说得意味深长。
沈彻神色不变:“谨遵陛下旨意。”
萧月的心却沉了下去。皇帝这话,分明是在提醒沈彻与萧家的关系,甚至……是在暗示什么。
宫宴在诡异的气氛中继续。
戌时三刻,皇帝起驾回宫,众人恭送后,陆续离席。
萧月随着父母往外走,在宫门口又遇见了沈彻。他正与几位官员模样的人说话,见她出来,目光淡淡扫过,很快移开。
“彻儿。”萧定邦忽然开口。
沈彻转身,拱手:“萧将军。”
“你……”萧定邦欲言又止,最终只道,“天寒,早些回去歇息吧。”
“谢将军关心。”沈彻语气疏离。
萧月再也忍不住,上前一步:“沈彻,你就没什么要说的吗?”
沈彻看着她,月光下她的眼睛亮得惊人,有愤怒,有不甘,还有一丝他看不懂的情绪。
“郡主想听什么?”他反问。
“你——”萧月气结。
“月儿,不得无礼。”萧夫人拉住女儿,看向沈彻时眼神复杂,“沈公子如今身份不同,我们不便打扰。告辞。”
沈彻微微颔首,目送萧家马车远去。
夜风吹起他的衣角,猎猎作响。
“少主。”随从低声问,“回槐花巷吗?”
“不。”沈彻转身,望向皇宫方向,“去查查,今晚永嘉帝见过哪些人,说过哪些话。还有……金菊堂最近接了谁的生意。”
“是。”
马车里,萧月靠着车壁,一言不发。
萧夫人叹息:“月儿,你今日太冲动了。”
“我就是看不惯他那副样子!”萧月咬牙,“父亲为他做了那么多,他呢?一副陌路人的嘴脸!还有那个天机阁少主……他怎么会成了天机阁的少主?”
萧定邦闭目养神,许久才道:“彻儿这些年,定是吃了不少苦。”
“父亲!”
“月儿。”萧定邦睁开眼,目光深沉,“为父有种感觉,彻儿此番回来,不只是为了天机阁的事。他心中……藏着很深的结。”
“那又如何?难道我们萧家欠他的吗?”萧月红着眼圈,“娘当年是做了错事,可这些年,您待他比待亲生儿子还好!他还要怎样?”
萧夫人脸色一白:“月儿,别说了……”
萧月看着母亲瞬间苍白的脸,心中一痛,别过脸去。
马车在寂静的街道上行驶,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吱呀声响。
远处传来打更声,已是亥时。
这个漫长的夜晚,对许多人来说,注定无眠。
槐花巷小院,沈彻站在梅树下,手中捏着那半张焦黑的纸片。
“必杀……取虎符……”
他低声念着,眼中寒光闪烁。
金菊堂要杀他,是为了虎符。那么,雇佣金菊堂的人,必然知道虎符在他父亲手中,也知道他此番回京的目的。
是谁?
萧夫人?永嘉帝?还是……另有其人?
夜风渐起,吹落枝头积雪,落了他满肩。
沈彻抬头望月,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雪夜,萧月偷偷拉他出来堆雪人。她手冻得通红,却笑得眉眼弯弯,说:“沈彻,你看我堆的像不像爹爹?”
那时他还叫萧彻。
那时他以为,那个严厉又慈爱的将军,会是他一生的父亲。
那时他以为,那个骄纵任性的小姑娘,会是他一辈子的……妹妹。
沈彻闭上眼,将那些泛黄的记忆狠狠压回心底。
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一片冰封的决绝。
这局棋,既然开了头,就必须下到底。
无论对手是谁。
无论要付出什么代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