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祖母是个穿越女。
这个秘密,只有我知道。
她从不与我说她来自哪里,只会在夏夜纳凉时,指着星空,说一些我听不懂的话。
她说,女人不是男人的附庸,更不是传宗接代的工具。
她说,一生一世一双人,才是对爱情最起码的尊重。
在她的影响下,偌大的将军府成了京中异类。
祖父镇守边关,戎马一生,官至大将军,却无一通房小妾。
大伯和父亲在朝为官,耳濡目染,也各自守着自己的妻子,后院清净得能跑马。
京中贵妇们羡慕祖母、大伯母和母亲的好命,却又在背地里嘲笑她们不懂为夫君开枝散叶,是为妒妇。
可祖母不在乎。
她时常摸着我的头说:「清清,你要记住,靠山山会倒,靠人人会跑,唯有自己,才是最坚实的依靠。」
我曾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过下去。
直到那天,祖父从塞北归来。
他身后,跟着一个和我年纪相仿的姑娘,眉眼弯弯,身段窈窕,一身胡服衬得她肌肤胜雪。
祖母脸上的笑意,在看到那个姑娘的瞬间,凝固了。
我站在祖母身侧,清晰地感觉到她的身体僵直。
祖父脱下征战多年的铠甲,换上了一身锦袍,几十年风霜似乎并未在他脸上留下太多痕迹,反而更添成熟男人的魅力。
他将那姑娘领到祖母面前,声音里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
「阿瑶,四十载,我独守你一人,承诺也算是兑现了。」
祖母的闺名,已经很多年没人叫过了。
我看到她的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祖父的目光掠过祖母,落在那名叫烟儿的姑娘身上时,化为一汪春水。
「今日,我要纳烟儿为妾,无论你答不答应。」
满堂死寂。
我下意识地握紧了祖母冰凉的手。
我以为大伯和父亲会站出来,为他们的母亲说一句话。
毕竟,他们是祖母一手教导出来的,深受她思想的熏陶。
然而,大伯率先开了口,却是对着祖母。
「母亲,父亲在外征战辛苦,身边有个人照顾也是应当的。」
父亲紧随其后,深深作揖。
「是啊母亲,父亲年岁已高,烟儿姑娘能为我们家开枝散叶,是好事。」
开枝散叶?
我看着那个比我还小上几岁的烟儿,再看看我那已经年过六旬的祖父,只觉得荒唐。
最让我心寒的,是大伯母和我的母亲。
她们本该是这世上最能与祖母共情的人。
可她们却只是温顺地低下头,甚至不敢去看祖母的眼睛。
大伯母柔声劝道:「母亲,您一向宽容大度,便应了父亲吧。」
母亲也附和:「是啊母亲,一家人和和美美的才最重要。」
宽容大度?和和美美?
我看着这一张张熟悉的脸,突然觉得无比陌生。
原来在他们眼里,祖母几十年的坚持,换来的不过是「宽容大度」四个字。
原来他们所谓的清净后院,不过是建立在祖父不在家的基础上。
如今正主回来了,一切规矩,都可以推翻。
我气得浑身发抖,正要开口反驳,却被祖母轻轻按住了手。
我回头,撞进她一双沉静如水的眼眸里。
没有愤怒,没有悲伤,甚至没有一丝波澜。
那眼神,就像在看一群与她毫不相干的陌生人。
她缓缓抽回自己的手,甚至还整理了一下微皱的衣袖。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比哭更让人心酸。
她看着祖父,一字一句,清晰异常。
「好。」
仅仅一个字。
祖父愣住了,似乎没想到她会答应得如此干脆。
大伯和父亲松了口气,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
大伯母和母亲更是连忙上前,一左一右地扶住祖母,嘴里说着「母亲深明大义」的漂亮话。
祖母没有理会她们,只是静静地看着祖父。
「既如此,我也有个条件。」
祖父眉头微蹙,显然有些不耐烦,但还是沉声道:「你说。」
「从今日起,我搬去府中静思院,此后府中中馈、家事,皆与我无关。」
静思院,是府中最为偏僻冷清的院子,只种着一棵歪脖子老树。
那地方,连下人都不愿意去。
「还有,」祖母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人,声音不大,却带着千斤重,「我的院子,不许任何人踏足。」
祖G母说完,没再看任何人一眼,转身就走。
她的背影挺得笔直,像一株迎风独立的翠竹,孤傲,且决绝。
我看着她萧索的背影,心口像是被一块巨石堵住,闷得喘不过气。
我想追上去,脚下却像灌了铅。
大厅里,烟儿羞涩地依偎在祖父怀里,祖父满脸宠溺。
大伯和父亲围着他们,说着恭维的话。
大伯母和母亲忙着张罗,要给新来的妾室安排住处。
一派其乐融融。
仿佛刚才那个转身离去的女人,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过客。
我突然想起祖母曾对我说过的话。
她说,永远不要高估你和任何人的关系,也不要低估人性的凉薄。
那时我不懂。
现在,我懂了。
夜里,我偷偷去了静思院。
院门紧锁。
我敲了半天,里面才传来祖母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
「回去吧,清清,让我一个人静一静。」
我隔着门板,哽咽道:「祖母,您别难过。」
里面沉默了许久。
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再回答。
「傻孩子,」她的声音很轻,像叹息,「我不难过。」
「我只是……觉得不值得。」
那天晚上,我回房后大病一场。
梦里,全是祖母那双沉静又悲凉的眼。
病好后,府里已经变了天。
烟儿姑娘,不,现在该叫烟姨娘了。
她仗着祖父的宠爱,俨然成了府里的半个主子。
她爱穿颜色鲜亮的衣服,喜欢奢华的首饰,每日的吃穿用度,比我这个正经的嫡亲孙女还要好。
祖父对她有求必应,甚至为了她在花园里建了一座秋千。
母亲和大伯母,从一开始的小心翼翼,到后来的刻意讨好,将当家主母的姿态放得极低。
而我那个曾经清净的家,开始变得乌烟瘴气。
烟姨娘怀孕了。
消息传来,祖父大喜过望,赏了满府的下人。
父亲和大伯也喜笑颜开,仿佛那个孩子能给他们带来无上荣光。
只有我,只觉得刺眼。
我去了静思院。
院门依旧锁着,但这一次,我没敲门。
我搬了块石头,从低矮的院墙翻了进去。
院子里,那棵歪脖子老树下,祖母正坐在石凳上,手里拿着一把剪刀,专注地修剪着一盆我从未见过的花。
她瘦了许多,脸色也有些苍白,但眼神却比从前任何时候都要亮。
看到我,她并不惊讶,只是淡淡一笑。
「你这孩子,还是这么顽皮。」
我走到她身边,看着那盆造型奇特的花,忍不住问:「祖母,这是什么花?」
「这个啊,」她放下剪刀,轻轻抚摸着花瓣,「它的名字,叫‘自由’。」
自由?
我从未听过这种花。
她似乎看穿了我的疑惑,却没有解释。
她拉着我坐下,从石桌上的一个木盒子里,拿出一样东西递给我。
那是一本线装书,封面是空白的,没有名字。
我疑惑地打开,里面的字迹凌厉而张扬,记录着一些奇怪的符号和公式,还有一些匪夷所思的理论。
「这是……」
「这是我的一切。」祖母看着我,目光灼灼,「清清,你愿意学吗?」
我看着她眼中闪烁的光,那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名为希望的光芒。
我用力地点了点头。
从那天起,我成了静思院唯一的常客。
我不再去理会前院的纷纷扰扰,不再去看那些虚伪的笑脸。
我跟着祖母,学习那些天书一般的东西。
她教我算术,一种远比账房先生的算盘更快捷精准的方法。
她教我格物,告诉我星辰运转的规律,告诉我风雨雷电的成因。
她教我一种名为「逻辑」的思维方式,让我学会剖析事物的本质。
我的世界,被打开了一扇全新的大门。
而府里的其他人,对此一无所知。
他们沉浸在烟姨娘即将临盆的喜悦中,无人再记起那个被遗忘在偏僻院落里的主母。
直到有一天,大伯找到了父亲。
兄弟二人在书房里密谈了许久。
我路过时,恰好听到大伯的一句话,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艳羡。
「你看爹,自从有了烟姨娘,整个人都年轻了十岁。果然,男人身边还是不能缺了知冷知热的人。」
父亲沉默了片刻,叹了口气。
我心中警铃大作。
果然,几天后,大伯效仿祖父,从外面领回来一个唱曲儿的姑娘,要纳为妾室。
大伯母当场就气晕了过去。
家里,彻底乱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