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府五年,我终于收到了家人的包裹。一件袖子长短不一的脏毛衣和半根沾泥的火腿肠。
众鬼哄笑我收破烂,我却红了眼眶。以为爸妈日子不好过。
于是我用积攒的阴德换了三天重返人间。穿过家门,却见满屋暖光。
爸妈正陪着一个穿公主裙的小女孩拆礼物。我的心像是被挖空了一块。原来,
他们有了新的结晶。然后用新的幸福覆盖了我的存在。我失魂落魄地飘回了生前租的小区。
昏暗的路灯下,一只瘦骨嶙峋的橘猫正费力地从垃圾桶里翻找。毛发脏污打结,
背上的伤痕甚至还在冒着血,却凶狠地从野狗嘴里护住了那半根火腿肠。它叼着火腿肠,
一瘸一拐地爬上六楼,趴在我曾经的出租屋门口。小心翼翼地把火腿肠放在门口。
然后蜷缩起身子,对着紧闭的房门,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喵。”像是在问:人,天都黑了,
你怎么还不回家呀?……1我是闻着红烧肉的味儿找回家的。那是妈妈的拿手菜,
只有过年或者我有喜事的时候,她才舍得买那种肥瘦相间的五花肉,闷得烂烂的,入口即化。
今天是我的忌日。我想,他们一定是想我了。在地府熬了五年,我没喝孟婆汤,也没去投胎,
就为了攒够阴德换这一张回家的临时通行证。我飘过玄关,习惯性地想换鞋。
视线落在鞋架上,我愣住了。鞋架最下层,
我那双穿了三年、脚后跟都磨偏了的蓝色棉拖不见了。取而代之的,
是一双崭新的、带兔耳朵的粉色儿童拖鞋。旁边还有一双小小的运动鞋,亮闪闪的,
带走马灯的那种。屋里的暖气开得太足,熏得我这个冷得掉渣的鬼魂都有点发懵。“娇娇,
张嘴,啊——”客厅里传来妈妈的声音。她穿着一件质感很好的羊绒衫,
是我生前想给她买却没舍得下手的那个牌子。她手里端着碗,
正把一块剔了皮、吹凉了的红烧肉喂进一个小女孩嘴里。那女孩大概四五岁,扎着羊角辫,
坐在爸爸的肩膀上。爸爸正跪在爬行垫上,学着马叫:“吁——娇娇坐稳咯,
爸爸马要起飞啦!”他笑得脸上的褶子都堆在了一起,那是我从未见过的开朗。我站在墙角,
感觉自己像个误闯了别人幸福生活的小偷。原来,他们没有整日以泪洗面。
这个家也没有因为我的离去而坍塌。挺好的。真的。我是做医生的,见惯了生死。
我最怕的就是我走了,留他们两个孤苦伶仃。现在有人替我尽孝,替我彩衣娱亲,
我该高兴的。只是……这红烧肉的香味,怎么突然变得这么呛人呢?“妈妈,
沙发缝里有个东西硌着我了。”叫娇娇的女孩突然从沙发缝里抠出一个东西。是一枚发卡。
很旧了,金属部分氧化发黑,上面的水钻也掉了两颗。那是十八岁那年,爸爸送我的成人礼,
我视若珍宝。那天做手术太累,随手一放就找不到了,为此我还偷偷哭了好几回。
我下意识地往前飘了一步,想伸手去接。那是我的。娇娇嫌弃地撇撇嘴,
把手里那个灰扑扑的东西举高:“妈妈,这是什么呀?上面好多灰哦。
”妈妈脸上的笑意还没散去,顺手接了过来。那是一枚水钻发卡,金属边角已经氧化发黑,
原本璀璨的水钻蒙了一层厚厚的尘垢,显得黯淡无光。妈妈愣了一下。
她的指腹无意识地摩挲过那几颗掉钻的空隙,眼神在那一瞬间有些失焦。
空气突然安静了一秒。“妈妈,我想吃草莓。”娇娇软糯的声音突然响起,
轻轻敲碎了那层薄薄的回忆。妈妈猛地回过神,眼神里的那点怔然迅速消散,
重新被慈爱填满。她随手将发卡搁在一旁的茶几上,转而握住娇娇的小手,
轻轻拍掉上面的灰尘。“好,吃草莓。你看你,哪儿翻出来的旧东西,弄得手这么脏。
以后别乱摸沙发缝,里面脏。”语气里全是宠溺,没有半点对那个旧物的留恋。
爸爸正忙着收拾娇娇的玩具,路过茶几时,顺手抄起那个发卡,
和一堆废纸团、果皮混在了一起。“这都生锈了,别扎着孩子。”他甚至没仔细看一眼,
手腕一抖,抛物线划过。“啪嗒。”发卡落进垃圾桶,发出一声脆响,
随即被一张用过的湿巾盖住了。我僵在半空,
看着那张湿巾慢慢洇湿了发卡上仅剩的一颗水钻。这个家太满了。挤得连我的一缕魂魄,
都找不到落脚的地方。我最后看了一眼那盘没吃完的红烧肉。算了。不吃了。怕消化不良。
2出了门,外面的雪下得正紧。鬼魂没有体温,但我还是觉得冷,
那种冷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我漫无目的地飘着,不知不觉飘到了城南的老旧小区。
那是我生前租房子的地方,也是我开第一家宠物诊所的地方。那时候我很穷,为了省钱,
就把诊所开在楼下,自己住楼上。诊所的卷帘门早就生锈了,贴着褪色的旺铺转租。
但在卷帘门和墙壁的夹角处,有一团脏兮兮的黄色影子。职业本能让我瞬间眯起了眼。
是一只橘猫。它太瘦了,肩胛骨高高耸起。毛发干枯打结,一看就是严重的营养不良。
它正趴在一块不知从哪拖来的破纸板上,两只前爪死死护着半根冻得硬邦邦的火腿肠。
它警惕地盯着路过的野狗,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那一瞬间,我看清了它的脸。
左耳缺了一块,那是做耳螨手术时留下的标记。尾巴断了一截,
是小时候被人虐待留下的旧伤。“**?”我试探着喊了一声,声音都在抖。它是**。
是我救助的最后一只流浪猫。我走的那天晚上,突发心梗,手机掉在地上。
是它疯了一样地用头撞门,叫得撕心裂肺,试图引起邻居的注意。后来我倒在地上,
意识消散前,最后的感觉是它用粗糙的舌头,一遍遍舔我的眼泪。五年了。
流浪猫的平均寿命只有三年。它竟然还活着?听到我的声音,那团黄色的影子猛地一震。
它抬起头,那一双浑浊的琥珀色眼睛里,瞬间迸发出惊人的光彩。它看不见我。
但在空气中嗅到了熟悉的味道。于是不顾一切地站起来,因为起得太急,
那条有些跛的后腿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它冲着我所在的方向,
发出一声沙哑、破碎的叫声:“喵——”这一声,叫得我心都要碎了。它没有走。
在这个连生身父母都已经把我翻篇的世界里。只有这只傻猫,守着这间再也不会开门的诊所,
守着一个再也不会回来的医生。它叼起那根火腿肠,一瘸一拐地走到我面前的空地上,
轻轻放下。然后退后两步,仰着头看我,尾巴尖小心翼翼地晃了晃。它在邀请我吃。
它以为我只是出远门了,现在饿着肚子回来了。我蹲下来,
看着那根沾满泥土和口水的火腿肠。这是它在垃圾堆里翻了多久才找到的?
它自己都瘦成皮包骨了,怎么舍得给我留着?我眼眶含泪,小猫的爱永远真诚,拿得出手。
“笨蛋……”我想摸摸它的头,告诉它我不饿。手伸出去,却直接穿过了它的身体。
没有任何触感。只有一片虚无的冷风。**愣了一下。但它没有躲,
反而把头更用力地往上顶,试图去蹭我的手心。蹭了个空。它有些慌了,围着我转圈,
喉咙里发出焦急的咕噜声。它不懂。为什么闻得到味道,却碰不到人?
3我下意识地开始观察它的身体状况。情况比我预想得还要糟糕。它张嘴叫的时候,
我看到它的牙龈红肿得厉害,有些地方已经溃烂了,那是很严重的口炎,
吃东西肯定钻心地疼。它趴在那里,肚子起伏得特别快,像个拉风箱一样呼哧呼哧的。
还有它的眼睛,内眼睑都翻出来了,遮住了一半眼球。“**,
让我看看……”我急得想去摸摸它的肚子,看看有没有腹水,
想捏捏它的皮看看脱水严不严重。可是我的手一次次穿过它的身体。
我甚至拿不起地上的那根火腿肠喂给它。我这双手,做过上千台手术,
缝合过比头发丝还细的血管,从死神手里抢回过无数小生命。可现在,面对我最爱的猫,
我却连给它喂一口水都做不到。夜深了,风越来越大。**撑不住了。
它把火腿肠往卷帘门缝里推了推。然后它蜷缩在纸板上,身体烫得像个小火炉,
开始不受控制地抽搐。它在发烧。这种天气,这种体况,如果没有抗生素和补液,
它熬不过今晚。“救命……谁来救救它……”我飘到路边,试图拦住路过的行人。
“求求你们,看它一眼!它是只很乖的猫!它不咬人!”“谁能给它一口水喝?
谁能带它去医院?我下辈子做牛做马报答你!”一个裹着羽绒服的男人路过。
我扑过去抓他的袖子。手穿了过去。男人打了个寒颤,骂了一句:“怎么突然这么冷,
真晦气。”然后加快脚步走了。没有人能听见我的声音。
没有人能看见角落里那只正在死去的猫。绝望中,我掏出了怀里那张皱巴巴的探亲证。
这是地府给的凭证。我听说,如果在阳间遇到紧急情况,烧了它,能召唤鬼差。没有火。
我没有丝毫犹豫,直接用魂魄去引燃它。剧痛像撕裂灵魂一样传来,但我顾不上了。
符纸化作青烟。阴影里,走出一个穿着黑西装的男人。是这一片的鬼差,秦默。
他手里拿着平板电脑,看着我,叹了口气:“林朝?你的假期还有两天,怎么了?
”我像是看到了救星,直接跪在他面前。“默哥!求你救救它!”我指着地上的**,
哭得语无伦次。“我是医生,我知道它快不行了!它是败血症前兆!只要一点抗生素,
或者把它送到有暖气的地方就行!求求你!”秦默看了一眼地上的橘猫,
眼神里划过一丝不忍。他蹲下身,虚空伸出手,似乎想安抚一下那只颤抖的小生命,
但最终还是收了回来。“林朝,不是我不帮你。”秦默的声音很温和,却也很无奈。
“我们是阴差,管不了阳间的活物。这是规矩,也是天道。”他划了一下平板,
把屏幕亮给我看。“而且,这只猫的寿数到了。它本来三年前那个冬天就该走的。
是一股执念撑着它,它觉得你会回来,这口气才一直没散。”“现在你回来了,它见到了你,
心愿了了,这口气……也就散了。”我如遭雷击。原来,是我害了它。是我回来的气息,
成了压死它的最后一根稻草。“真的没办法了吗?”我瘫坐在地上,
看着**逐渐微弱的起伏。“默哥,你神通广大,有没有什么办法?
哪怕……哪怕用我的阴德换呢?”秦默看着我,沉默了很久,最后摇了摇头。“阴阳两隔,
我也无能为力。好好陪它最后一程吧,别让它走得太孤单。”说完,他拍了拍我的肩膀,
身影慢慢淡去。我看着**的呼吸越来越弱,身体的起伏几乎看不见了。突然,它动了。
它似乎并不想死在这扇冰冷的卷帘门前。撑起两条前腿,指甲抓着水泥地,
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它拖着那条受伤的后腿,一点一点往楼梯上挪。“**,
别动了……你会疼死的……”我哭着飘在它身边,想要阻止它,
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它的身体穿过我的手掌。它的世界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回家。一级,两级。
每爬一级台阶,它都要停下来大口喘气。它的指甲断了,
在那灰扑扑的水泥台阶上留下了几点触目惊心的血梅花。从一楼到六楼。
对于一只健康的猫来说,不过是几秒钟的飞奔。可对于此刻濒死的它来说,
这是一条用血肉铺成的天路。4第四天清晨。**已经陷入了昏迷。它的身体开始变凉,
只有胸口还有一丝微弱的起伏。我知道,这是弥留之际了。突然,楼下传来了一阵引擎声。
一辆黑色的奥迪车缓缓驶入了小区,停在了楼下。我飘到窗边一看,浑身一震。是爸爸!
五年来,虽然他们有了新的生活,但每隔不久,
爸爸还是会习惯性地开车来我生前住的地方转一圈。哪怕只是在楼下抽根烟,
看一眼那扇窗户。这是**最后的机会!只要爸爸能上来,只要他能看到门口的**,
他一定会救它的!哪怕他们扔了我的发卡,但对于一条鲜活的生命,爸爸绝不会见死不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