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得像天漏了。
凌曜站在落地窗前,看着雨水在玻璃上横流。客厅里只开了一盏壁灯,昏黄的光勉强描出家具的轮廓。餐桌上摆着四菜一汤,三副碗筷——一副他的,一副沈砚辞的,还有一副是给父亲准备的,虽然父亲今晚又没来。
菜已经凉透了。
墙上的钟指向九点四十七分。沈砚辞还没回来。
这没什么稀奇。结婚三年,沈砚辞按时回家的日子屈指可数。凌曜早就习惯了对着空荡荡的餐桌吃饭,习惯了半夜醒来摸到冰凉的半边床,习惯了在各种场合看见丈夫和别人谈笑风生,而自己像个透明的影子。
手机在茶几上震动。
凌曜走过去接起来,是父亲的秘书老陈,声音发紧:“少爷,集团这边……出事了。”
雨声太大,他一时没听清:“什么?”
“税务局和公安的人来了,封了财务部。”老陈压着嗓子,“说是接到实名举报,账目有问题,要全面调查。凌董他——”
电话那头突然传来混乱的声响,有人在高喊,有东西摔在地上。老陈急促地说了句“我先处理”就挂断了。
凌曜握着手机,站在昏暗的客厅里。壁灯的光晕在墙上投出他瘦长的影子。
门外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沈砚辞推门进来,肩头湿了一片。他脱下外套挂在玄关,没看凌曜,径直走向书房。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又沉又稳,和往常一样。
“我爸公司出事了。”凌曜开口,声音有点哑。
沈砚辞脚步顿了顿,侧过脸:“听说了。”
“你知道?”
“消息传得很快。”沈砚辞语气平淡,像在说今天的天气,“滨城就这么大。”
他继续往书房走。凌曜跟上去,在书房门口挡住他的路:“你没有什么要说的?”
沈砚辞抬眼看他。灯光从侧面打过来,在他脸上切出分明的阴影。那双眼睛凌曜看了六年——从大学第一次见面到现在——还是看不懂里面到底有什么。
“说什么?”沈砚辞问。
凌曜觉得胸口发闷。他想问你知道多少,想问这件事和你有没有关系,想问你到底在不在乎这个家。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问了又能怎样。沈砚辞的回答永远像隔着一层玻璃,看得见,摸不着。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医院打来的。凌曜接起来,听着那边医生冷静到残酷的声音:“凌振雄先生突发脑溢血,抢救无效,请家属……”
后面的话他听不清了。耳朵里嗡嗡作响,窗外的雨声、钟表的滴答声、自己的呼吸声,全都混在一起,搅成一片混沌。
手机从手里滑落,砸在地板上。
沈砚辞弯腰捡起来,看了一眼屏幕,表情终于有了一丝松动。他伸手想扶凌曜的肩膀,却被凌曜躲开了。
“我去医院。”凌曜说,声音轻得像飘。
“我送你。”
“不用。”
他转身往外走,腿有点软,扶了一下墙。沈砚辞还是跟了上来,拿起车钥匙。两人一前一后下楼,谁也没说话。
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疯狂摆动。
凌曜盯着前方被雨水模糊的路灯,脑子里空荡荡的。父亲早上还打电话说晚上回家吃饭,让他多做几个菜。他说好,挂了电话就去超市买了最新鲜的鱼和排骨。父亲喜欢吃他做的糖醋排骨,虽然每次都说太甜,但总会多吃几块。
现在菜凉了,人没了。
医院走廊惨白得刺眼。凌曜走到抢救室门口,看见老陈瘫坐在长椅上,眼睛通红。几个穿西装的人站在旁边,神色凝重。
“少爷……”老陈站起来,声音哽咽,“凌董他……走得太突然了……”
凌曜点点头,走进抢救室。
父亲躺在病床上,身上盖着白布。他掀开一角,看见那张熟悉的脸,只是没了血色,没了生气。他握住父亲的手,还是温的,好像在下一秒就会睁开眼睛骂他怎么才来。
“我爸……走之前说什么了吗?”他问跟进来的医生。
医生摇摇头:“送过来的时候已经昏迷了。应该是突发的,没什么痛苦。”
没什么痛苦。
凌曜想笑,嘴角却扯不动。他重新盖好白布,在床边站了很久,久到腿都麻了。沈砚辞一直站在门口,没进来,也没走。
后半夜,雨小了些。
凌曜办好手续,安排了后续的事。老陈说要陪他,他让老陈先回去休息。走出医院大门时,天边已经泛起青灰色。
沈砚辞的车还停在门口。
凌曜拉开车门坐进去,两人都没说话。车子驶进凌晨空旷的街道,路灯把影子拉长又缩短。快到家时,凌曜突然开口:“集团那边,会怎么样?”
“调查需要时间。”沈砚辞看着前方,“如果问题严重,可能会查封资产。”
“债务呢?”
“初步估算,五千万左右。”
五千万。
凌曜闭上眼。这个数字像一块巨石压在胸口,喘不过气。父亲一辈子的心血,就这么塌了。
车子停在别墅门口。凌曜下车,沈砚辞却没动。
“你不进去?”凌曜回头。
沈砚辞沉默了几秒,推门下车。两人走进屋子,壁灯还亮着,餐桌上的菜已经彻底冷了,浮着一层凝固的油。
凌曜走到餐桌旁,看着那三副碗筷。他拿起父亲的那副,握在手里,瓷器的冰凉渗进掌心。
身后传来拉链的声音。
他转过身,看见沈砚辞从书房里拖出一个行李箱。黑色的,24寸,是他们去年去日本时买的。当时沈砚辞说这个尺寸正好,装一周的衣物刚好。
现在箱子里装的是什么,凌曜不想知道。
“你要走?”他问,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意外。
沈砚辞把行李箱立在门口,转身看他:“协议到期了。”
协议。
凌曜想起三年前签的那份结婚协议。凌氏集团资助沈砚辞的创业项目,条件是他和凌曜结婚,维持三年表面婚姻。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今天正好是第三年的最后一天。
“所以,”凌曜扯了扯嘴角,“时间一到,你就迫不及待要走了?”
沈砚辞没说话。他的沉默像一把钝刀,慢慢割开皮肉。
凌曜走过去,在沈砚辞面前站定。他比沈砚辞矮一点,要微微抬头才能看进那双眼睛。六年了,他在这双眼睛里找过温柔,找过在意,哪怕是一点点动摇也好。
但什么都没找到。
“这三年,”凌曜一字一句地问,“你有没有哪怕一刻,把我当成你的丈夫?”
雨又下大了,敲打着玻璃窗。
沈砚辞移开视线,看向窗外:“协议里没写这条。”
凌曜笑了,笑出声来。笑声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回荡,有点瘆人。
“对,协议没写。”他后退两步,靠住餐桌,“那你走吧。门在那边。”
沈砚辞拎起行李箱,真的往门口走。手握住门把时,他停了一下,没回头:“凌氏的事,如果需要帮忙……”
“不用。”凌曜打断他,“凌家的事,不劳沈总费心。”
门开了,又关上。
行李箱轮子碾过地面的声音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雨声里。
凌曜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壁灯的光晕在眼前晃动,晃得他头晕。他慢慢蹲下去,抱住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
没哭。哭不出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铃响了。
凌曜站起来,腿麻得厉害,踉跄了一下。他走到门口,从猫眼里看见老陈撑着一把黑伞站在外面,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开门,老陈递过文件袋,眼睛还是红的:“少爷,这是凌董让我交给你的。说如果……如果他出了什么事,一定要亲手交给你。”
凌曜接过文件袋,沉甸甸的。
“集团那边……”
“我会处理。”凌曜说,“你先回去休息,明天再说。”
老陈点点头,转身走进雨里。凌曜关上门,拿着文件袋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
文件袋没封口。他抽出里面的东西,最上面是一份《资助协议》。他翻开第一页,看见甲方凌振雄,乙方沈砚辞。条款密密麻麻,金额、期限、条件……其中包括“与凌曜维持婚姻关系三年”。
他继续往下翻。
手机在这时响起,屏幕上跳动着“温燃”两个字。凌曜接起来,那边传来温燃焦急的声音:“曜哥,你在哪儿?云台山今晚有场车赛,赌注很大,赢了能拿两千万!你不是急需钱吗?要不要——”
“地址发我。”凌曜说。
“你真的要来?那比赛太危险了,去年就死过人……”
“发我。”
挂断电话,凌曜看向手里的协议。后面的内容还没看,但已经不重要了。六年,从大学到结婚,他以为至少有过真心。
现在看来,全是生意。
他放下协议,起身走进卧室,从衣柜最底层翻出一把车钥匙。那是父亲送他的二十岁生日礼物,一辆改装过的超跑,他一直舍不得开。
今晚可以开了。
换衣服时,他瞥见床头柜上放着一个丝绒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对蓝宝石袖扣——他去年送给沈砚辞的生日礼物。沈砚辞戴过一次,后来再也没见过。
原来在这里。
凌曜合上盒子,扔进垃圾桶。走出卧室时,他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家。壁灯还亮着,餐桌上的菜还在,三副碗筷整整齐齐。
他关掉灯,关上门。
雨幕里,超跑的引擎发出低吼。凌曜踩下油门,车子冲出车库,碾过积水,溅起一片水花。后视镜里,别墅的轮廓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拐角。
而在他看不见的街对面,一辆黑色轿车停在树影下。车窗降下一半,沈砚辞坐在驾驶座,看着超跑的尾灯在雨夜里撕开一道红光,逐渐远去。
副驾驶座上,手机屏幕亮着,是一条刚收到的信息:“沈总,查到了。当年举报凌氏的人,可能和邢家有关。”
沈砚辞盯着那条信息,手指在方向盘上收紧。雨点打在车窗上,炸开一朵朵水花,模糊了视线,也模糊了远处那点终于消失的红色尾灯。
他发动车子,拐上另一条路。
雨越下越大,滨城的夜晚被浇得透湿。而有些火,就算被雨淋透了,也还在灰烬里闷烧着,等待某个时机,重新燎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