祠堂外的夜风带着未散的血腥气,拂过回廊。沈铎抱着她的手臂稳如磐石,步伐迅疾却平稳,刻意用宽大的衣袖为她遮挡着深夜的寒气和沿途可能看到的不堪景象。他的心跳隔着衣料传来,沉稳,有力,搏动在耳畔,与她胸腔里那紊乱惊惶的鼓噪形成鲜明对比。
孟晚秋——不,沈清月,将脸更深地埋进他的肩颈。那里残留着极淡的皂角清气,更浓的是属于他的、混合着皮革与某种冷冽香料的味道,现在,又缠绕上一丝新鲜的血腥。这气息将她完全笼罩,带着不容置疑的侵略性和保护意味。前世毒酒入喉的冰冷,与此刻怀抱的温度,在她感官里疯狂撕扯。
她能感觉到他紧绷的肌肉,颈侧血管微微的搏动,以及那份强行压抑下去的、属于指挥使的暴戾杀意。这份杀意并非针对她,却近在咫尺,真实可怖。可他抱着她的动作,却又那么轻柔,仿佛她是什么一碰即碎的琉璃盏。
“指挥使大人!”侍卫统领疾步迎上,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惊惶和后怕,目光扫过被他抱在怀里、只露出一小片后脑勺的女孩时,更是添了几分惶恐。府邸重地,指挥使千金面前,竟让刺客潜入祠堂,这是足以掉脑袋的失职。
“封锁全府,彻查。今夜当值护卫,全部羁押候审。”沈铎的声音不高,甚至没什么起伏,却字字冰冷,砸在寂静的夜色里,让周围的空气都凝滞了几分,“**受了惊吓,今日之事,若有一字外泄,你们知道后果。”
“是!”统领冷汗涔涔,立即领命而去。
沈铎不再多言,抱着她径直往她的“明月轩”走去。沿途灯火次第亮起,仆从们远远跪伏,噤若寒蝉,无人敢抬头窥视。他走得很快,带起的风掠过她的耳廓。
回到明月轩,值夜的乳母和丫鬟早已吓得面无人色,跪在门口。沈铎看也未看她们,径直踏入内室,将她放在铺着柔软锦缎的床榻上。烛光下,她的脸色依旧苍白,眼泪已经止住,只剩下空洞的茫然和细微的、止不住的颤抖。
沈铎单膝跪在榻前,与她平视。他伸出手,似乎想碰碰她的额头,指尖在半空顿了顿,转而轻轻拂开她额前被冷汗黏住的碎发。他的指腹温热,带着常年握刀磨出的薄茧,触感粗糙,动作却刻意放得无比柔和。
“月儿,”他唤她,声音压得低低的,试图抹去所有冷硬,只剩下笨拙的安抚,“没事了,已经没事了。爹在这里,哪里都不去。”
他回头,对跪在门边的乳母沉声道:“去煮一碗安神汤来。要温的。”
乳母如蒙大赦,慌忙退下。
室内只剩下他们两人,烛火噼啪一声轻响。沈铎没有起身,依旧维持着那个近乎仰视她的姿势,目光锁在她脸上,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他臂上的伤口大概草草处理过,血已止住,但深色的衣料上那团暗渍依旧刺眼。
“吓到了,是不是?”他继续用那种她从未听过的、近乎哄诱的语气说话,“是爹不好,吓着月儿了。那是个坏人,已经被爹打跑了,以后再不会有坏人能靠近月儿。”
他的解释苍白无力,像在哄一个真正的五岁孩童。可她知道,他不是在敷衍她。他是在用这种方式,小心翼翼地修补方才被暴力撕破的、她眼前这个“安全”世界的假象。
安神汤很快送来,沈铎亲自接过,试了温度,才一勺一勺喂到她嘴边。汤药很苦,她本能地蹙眉想躲,他立刻停住,耐心地低语:“月儿乖,喝了就不怕了,好好睡一觉,明天爹带你去看新打的蝴蝶风筝,比上次那个还大,飞得更高。”
蝴蝶风筝……她前世小时候,最喜欢的就是蝴蝶风筝。孟家后花园的春天,父亲总会为她扎制最精巧的纸鸢。沈铎怎么会知道?是巧合,还是……
她机械地张嘴,吞咽。温热的药汁滑入喉咙,带来一丝暖意,却化不开心底那团冰冷混乱的麻。
喝完药,沈铎为她掖好被角,大手在她被子上轻轻拍了拍。“睡吧,爹守着你。”他说,然后真的就在床边的脚踏上坐了下来,背脊挺直,像一尊沉默的守护石像,目光落在她脸上,又仿佛穿透她,看向了更深远、更黑暗的地方。
烛光将他半边侧脸映在床帏上,勾勒出冷硬的线条。那线条,曾经是她噩梦中最狰狞的轮廓。可此刻,这轮廓沉默地守在这里,为她挡住门外可能潜藏的一切风雪刀剑。
她闭上眼,睫毛却还在不安地颤动。混乱的思绪如同沸水。他祭拜“孟晚秋”,他知道她是“她”,他口口声声要为她复仇,要手刃所有欺她之人……可他明明是那个递上毒酒、将孟家推入深渊的人!为什么?发生了什么?他眼底那深切的痛悔从何而来?那句“上一世是沈叔叔无用,来得太迟”又是什么意思?
难道……在她不知道的前世背后,还有另一番真相?这个念头像毒蛇一样钻进心里,让她浑身发冷。
还有方才那场刺杀。刺客是谁派来的?目标显然是他。那支淬毒的弩箭,那同归于尽的狠辣……是他的仇家?还是……与他口中要“手刃”的那些“欺她之人”有关?
“爹爹。”她忽然开口,声音因为哭泣和紧张而沙哑细弱。
沈铎立刻倾身:“嗯?爹在。要什么?”
她慢慢睁开眼,对上他瞬间聚拢了全部注意力的目光。那目光深处,是毫不掩饰的关切,甚至是一丝紧张,生怕她留下什么阴影。
“手……疼吗?”她小声问,目光落在他手臂的暗色痕迹上。
沈铎明显怔了一下,似乎没料到她会问这个。随即,那总是笼罩着寒意的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近乎狼狈的柔软,还有更多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不疼。”他摇头,声音更柔,“小伤。月儿不怕。”
她重新闭上眼,不再说话。心脏却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着。恨意依然盘踞在心底最深处,冰冷而坚固。可那恨意之上,悄然覆盖了一层厚重的迷雾,迷雾里掺杂着困惑、震动、一丝连自己都唾弃的软弱依赖,以及……一种尖锐的、想要撕开一切伪装的冲动。
这一夜,她睡得极不安稳,光怪陆离的梦境里,前世的火光与今生的烛光交错,族人的面孔与沈铎时而冷酷时而温柔的脸重叠。每一次惊醒,都能看到床边那个沉默的背影,在跳跃的烛光下,如山岳般安定,也如山岳般孤绝。
第二天,沈铎果然没有去衙门。他告了假,留在府中陪她。仿佛昨夜的血腥从未发生,他依旧是那个对她予取予求、宠溺无度的父亲。他命人取来了那只据说“更大、飞得更高”的蝴蝶风筝,亲自在庭院里试飞给她看。巨大的彩绘纸鸢乘风而起,在湛蓝的天幕上摇曳生姿,引来她院子里丫鬟们小小的欢呼。
沈铎手里握着线轴,仰头看着风筝,侧脸在秋日阳光下显得异常柔和。他偶尔回头看她,眼神明亮,带着一种纯粹的、想要让她开心的期盼。
沈清月坐在廊下的软凳上,身上裹着厚厚的锦裘,手里捧着小手炉。她看着风筝,看着沈铎,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心里却一片冰凉。这温馨的画面越是完美,就越是让她想起昨夜祠堂里那个杀伐果断的背影,想起那冰冷牌位上的名字,想起他低语中的血腥誓言。
这宠爱,这温柔,这看似无忧无虑的“沈清月”的人生,究竟建立在怎样晦暗血腥的基石之上?她像一只被精心饲养在华美笼中的鸟,看得见外面的天空,却触碰不到真相的藩篱,甚至连这饲主是救赎还是更深的陷阱,都无从分辨。
几日后,沈铎似乎恢复了日常。但明月轩的守卫明显增加了,都是些气息精悍、眼神锐利的生面孔,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庭院的各处。沈铎来看她的次数也更加频繁,有时只是匆匆看她一眼,确认她安好,便又离去,眉宇间时常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冷肃。
沈清月开始有意识地观察。她依旧扮演着懵懂受惊后渐渐恢复活泼的五岁女童,缠着他要听故事,要他陪她玩一些幼稚的游戏。沈铎从不拒绝,哪怕有时她故意提出无理要求,他也只是纵容地笑笑,尽力满足。
她发现,他书房的那间密室,如今守卫更加森严。她也再找不到机会单独溜进去。但她开始留意沈铎身上的细节。他腰间那块玉佩,她看得更仔细了,无论是质地、纹路,还是那细微的磕碰痕迹,都与她记忆中的那块一般无二。这绝非巧合能解释。
她还发现,沈铎偶尔会看着她出神,眼神悠远,仿佛透过她在看很远的地方,那时他周身会弥漫开一种沉重的、几乎要将人压垮的寂寥和痛楚。每当她回望过去,他又会立刻收敛,换上温和的笑意,摸摸她的头,问她是不是闷了。
这种极致的呵护与暗流涌动的诡异,让她如履薄冰。
直到深秋的一天,沈铎提前回府,脸色是罕见的阴沉,周身弥漫着低压,连最得力的亲随都远远跟着,不敢靠近。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先来看她,而是径直去了书房,紧闭房门。
沈清月心中一动。她借口要找爹爹看新描的花样子,端着一个小攒盒,里面装了几样她“亲手”做的(实则是厨娘帮忙)粗糙点心,走向书房。守卫认得她,不敢强拦,只低声通禀了一句。
书房内传来沈铎的声音,听不出情绪:“让她进来。”
她推门进去。书房里光线有些暗,沈铎没有坐在书案后,而是负手站在窗前,望着外面凋零的庭院。听见她进来,他转过身,脸上已迅速调整出一丝笑意,但眼底残留的冰冷怒意和疲惫,却瞒不过有心观察的她。
“月儿怎么来了?”他迎上来,接过她手里的攒盒,语气温和。
“爹爹不开心。”她仰着小脸,直白地说,伸出小手拉了拉他的衣角,“月儿给爹爹吃点心。”
沈铎怔住,低头看着女儿清澈眼眸里映出的自己的倒影,那倒影显得如此阴沉。他胸腔里那股几乎要压抑不住的暴戾和焦躁,竟奇异地被这小小的触碰和稚嫩的话语抚平了些许。他弯腰,将她抱起来,走到书案后的椅子上坐下,让她坐在自己膝头。
“没有不开心。”他轻轻叹了口气,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只是有些事……有些麻烦。”
“麻烦?”她好奇地问,手指无意识地抠着他衣襟上的刺绣纹路。
“嗯。”沈铎的声音有些飘忽,目光落在虚空,仿佛在斟酌词句,说给怀里的孩子听,又仿佛在说给自己听,“一些……早该清理掉的脏东西,藏得太深,需要多费些手脚。”
他的语气平淡,沈清月却听出了一股森然的血腥味。她想起祠堂里他的话——“那些害过你的,欺过你的,一个都跑不了。”
“脏东西……很坏吗?”她小声问。
“很坏。”沈铎的回答斩钉截铁,搂着她的手臂紧了紧,“坏到……不配活在这世上。爹爹必须把他们找出来,清理干净。”他顿了顿,语气忽然变得极其轻柔,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这样,月儿才能一直平平安安的,想放风筝就放风筝,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永远不用怕。”
沈清月的心脏猛地一跳。她靠在他怀里,能感受到他胸膛下那颗心脏沉稳有力的搏动,也能感受到他话语里那份为她筑起铜墙铁壁、不惜染血屠戮的决心。
这决心,炽热得几乎烫伤她,也沉重得让她喘不过气。
她沉默了一会儿,从攒盒里拿起一块歪歪扭扭的点心,递到他嘴边:“爹爹吃。吃了就有力气打坏人。”
沈铎低头,看着她努力举高的小手,和那块实在算不上美观的点心,眼神瞬间软化成一片深潭。他张口,小心地咬了一点,细细咀嚼,然后郑重地点头:“嗯,好吃。月儿做的,最好吃。爹爹有力气了。”
他把剩下的点心吃完,又拿起一块喂她。父女俩就这样,在弥漫着墨香和隐约肃杀之气的书房里,分食着几块粗糙的点心。阳光从窗棂斜射进来,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微尘,也照亮了沈铎低垂眼眸时,那长睫下掩藏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复杂情感——有痛,有悔,有狠绝,更有一种失而复得后、倾尽所有也要守护的偏执。
沈清月安静地吃着点心,舌尖品不出太多味道。她只是突然清晰地意识到,自己被困住了。困在沈铎用愧疚、悔恨和偏执的宠爱编织的牢笼里,困在前世血仇与今生迷雾交织的网中央。
她不知道出路在哪里。
或许,出路就在于这笼子本身,在于这个她恨之入骨、却又开始感到无比复杂的男人身上。
她咽下最后一口点心,伸出小手,轻轻环住了沈铎的脖子,将脸埋了进去。这是一个依赖的姿势。
沈铎的身体明显僵了一瞬,随即,更用力地回抱住了她,仿佛抱住的是整个世界,是救赎,也是永不松手的执念。
窗外,秋风萧瑟,卷起枯叶,打着旋儿落下。寒意,正在一步步逼近。
日子仿佛又回到了某种脆弱的平静。蝴蝶风筝高高挂在檐下,安神汤的苦涩渐渐被各色甜羹蜜饯取代,明月轩里叮咚的琴音和稚嫩的诵诗声重新响起,似乎那夜的惊魂只是一场过于逼真的噩梦。
沈清月依旧扮演着沈铎乖巧受宠的女儿,只是这“乖巧”里,开始掺入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她像一只刚刚学会在冰面上行走的小兽,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用孩童天真烂漫的姿态,去触碰那冰层下汹涌的暗流。
她会“无意”地问起:“爹爹,你腰上这块玉佩真好看,是谁给的呀?”
沈铎正在批阅公文,闻言笔尖微顿,抬眼看来时,眼底有瞬间的恍惚,随即化开温和的笑意:“是……一个很重要的人留下的旧物。”他放下笔,将玉佩解下,递到她小手里,“月儿喜欢?那给月儿玩。”
冰凉的玉佩入手,那熟悉的纹路磕碰着掌心。沈清月的心沉了沉,面上却露出好奇把玩的样子,又“随口”道:“爹爹书房里那个黑匣子,好像也旧旧的,里面装着什么宝贝吗?”
沈铎唇角的笑意淡了些,目光掠过她似乎全无心机的脸,伸手取回玉佩,重新系好,声音依旧温和:“不是什么宝贝,一些没用的旧公文罢了。月儿若是闷了,爹爹让人送新的皮影来?”
他避开了。用宠爱,用转移话题,轻柔却坚定地在她面前合上了那扇门。沈清月垂下眼,摆弄着衣角,不再追问。心里那根名为疑虑的弦,却绷得更紧。他并非毫无察觉,他在防备,哪怕这防备包裹在纵容的糖衣之下。
试探并非全无收获。她发现沈铎开始频繁外出,有时一去数日,回来时眉宇间倦色深重,身上偶尔会带着极淡的、被刻意用更浓香料遮掩的血腥气。府里的守卫换了几茬,愈发精悍沉默。一种无形的压力,以沈铎为中心,弥漫在整个府邸,连最迟钝的洒扫仆役都变得步履匆匆,眼神谨慎。
深冬的第一场雪落下时,沈铎难得有半日闲暇,抱着她在暖阁里看雪。窗外琼枝玉树,天地素白。他拥着她,大手包裹着她的小手,一起贴在温暖的琉璃窗上。
“月儿,”他忽然低声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茫然的疲惫,“如果……如果一个人,因为自己的愚蠢和软弱,没能保护好最重要的人,让她受了天大的委屈,甚至丢了性命……你说,这个人该怎么做,才能赎罪?”
沈清月浑身一僵,血液似乎都冻住了。她不敢动,甚至不敢呼吸,只感到背后胸膛传来的稳定心跳,和那话语里沉重的、几乎要将人压垮的痛悔。
她没有立刻回答。暖阁里静得能听见炭火噼啪的细响。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用孩童那种懵懂又认真的语气,慢慢地说:“爹爹说故事时讲过,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她顿了顿,似乎在想,“可是……如果那个人已经不在了,听不到道歉了,怎么办呢?”
沈铎的手臂收紧了些,将她更密实地圈在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良久,才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气,声音哑得厉害:“是啊……听不到了。所以,只能把害她的人,一个一个,全都找出来,让他们付出代价。把她来不及看的风景,来不及尝的甜,来不及拥有的安稳……都给另一个人,加倍地补上。”
他的话语里没有杀气,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哀凉和决绝。沈清月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颤抖的阴影。补上?给谁补上?给沈清月,还是给那个牌位上的“孟晚秋”?这滔天的愧疚和补偿,究竟几分真,几分是他自我安慰的幻梦?
她忽然觉得很累。恨也累,疑也累,在这温暖怀抱里如坐针毡更累。
腊月二十三,小年。宫里赐下宴席,沈铎必须出席。出门前,他特意来明月轩,将她裹成一只圆滚滚的球,反复叮嘱乳母和护卫,事无巨细。他蹲下身,与她平视,指尖拂过她颊边:“爹爹晚些就回,月儿乖乖的,等爹爹带宫里最新的酥酪回来。”
他眼底有着细微的不安,仿佛这一去不是赴宴,而是奔赴某个危险的战场。沈清月点了点头,伸出小手指:“拉钩。”
沈铎愣了一下,随即眼底漾开真实的暖意,也伸出小指,与她郑重地勾了勾:“拉钩。”
他的马车辚辚驶离。沈清月站在廊下,看着那威严的仪仗消失在覆雪的长街尽头,心头莫名地发空。
夜幕降临,府中各处挂起了红灯笼,却因主人不在,总显得比往年寂寥。晚膳她没什么胃口,早早洗漱上了床。乳母在脚踏上守着,轻轻哼着歌谣。
不知睡了多久,一阵极其轻微的、几乎融入夜风的异响将她惊醒。不是寻常的脚步声或风吹窗棂声,而是某种……金属摩擦的细碎声,以及衣袂快速掠过瓦片的窸窣。
她猛地睁开眼,心跳骤然加速。明月轩外的守卫似乎毫无所觉,或者……已经被解决?
几乎就在她这个念头升起的刹那,窗外黑影一闪!不是一道,是好几道!如同鬼魅般贴上了窗纸,寒光在窗外灯笼映照下掠过——是刀!
“有……”乳母的惊叫只发出一半,就被一道疾射而入的寒芒打断,闷哼一声,软软倒了下去。
窗棂破裂!凛冽的寒风裹挟着雪花和杀意倒灌进来!几个全身黑衣、黑巾蒙面的人影如同黑夜凝结的毒刺,悄无声息地滑入室内,动作迅捷狠辣,直扑床榻!
他们的目标明确——是她!
巨大的恐惧攫住了沈清月,五岁孩童的身体根本无法做出有效反应,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森冷的刀锋在眼前放大,瞳孔紧缩,连声音都卡在喉咙里。
就在刀尖即将触及锦被的刹那——
“放肆!”
一声暴喝如同惊雷炸响在门口!伴随着喝声,是一道更快、更凌厉的乌光!那是一柄并未完全出鞘的绣春刀,连鞘横扫,势大力沉,后发先至!
“砰!砰!砰!”
连续几声闷响,冲在最前面的三个黑衣人如同被狂奔的巨象撞上,以比来时更快的速度倒飞出去,狠狠砸在墙壁、桌椅之上,骨骼碎裂声清晰可闻,哼都没哼一声便没了动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