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今皇后最爱乱点鸳鸯谱。她把要出嫁的尚书府嫡女换成公主,把世子换成武夫。
还笑嘻嘻说着自己向来公平,挽救了多少对怨侣。早已结婚的陆嘉学这才幡然醒悟,
快马加鞭给我递了书信。「我不知道当时轿子上不是你…你回来好吗?」
墨和泪一起滴在纸上。这世间的阴差阳错从未停歇。只是有些人,他装聋作哑罢了。
1京城里,我经营着一家胭脂铺。门面很小,藏在小巷子里。
最近酒楼里新请了一个说书先生,他摇头晃脑说着皇室的好话。「当今皇后秀外慧中,
心地善良,不知拯救了多少对怨侣,就说丞相家的小儿子吧,硬是要解救百花楼的芙蓉姑娘,
结果呢?」众人纷纷露出好奇的神色。「皇后下了懿旨,让他迎娶左侍郎家的小女儿,
两人婚后琴瑟和鸣,早就忘了那等风流韵事。」有人没忍住问:「那芙蓉呢?」
说书先生一僵。岔开了这个话题。我坐在下座,抿了一口茶水。芙蓉心如死灰,
第二天便投了江。他一拍板木:「再者说一个,尚书府家的嫡女宋玉溪,
和平阳侯家小世子陆嘉学,这两人也算是门当户对,可皇后娘娘听说这宋玉溪,刁蛮任性,
水性杨花。」「且平阳侯家祖上规矩就是永不纳妾,皇后娘娘觉得陆嘉学实在可怜,
便做主换了这门亲事。」人群一阵哗然,纷纷想听后续。但说书先生此时却收了东西,
退了出去。我拿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我就是宋玉溪。后面公主嫁给了陆嘉学,
而我只能绞了头发,前往中云寺祈福修行。母亲为了我能出来,一夜白了头。父亲旧病复发,
溘然长逝,我才得了这么一个奔丧的由头。家族没落后,一切都泛不起水花。
陆嘉学知不知道实情,我不知道。但常常听别人说,公主驸马伉俪情深,年前的时候,
还生了一个女儿。我的那些伤和痛,都已经被遗忘掉了。我和陆嘉学是青梅竹马。
两家在有孕的时候,便定下了这门娃娃亲。幼时我和陆嘉学打闹,嬉戏。
稍微懂一些男女之情,他便会为我簪花,描画。而我为他绣香囊,作羹汤。
母亲听说平阳侯永不纳妾,抚着我的头发感叹,真真是给我挑了一门好亲事。我总是嘟着嘴,
反驳道父亲也只有我这一个孩子,我嫁的儿郎,须得跟我们家一样。
我和陆嘉学的生活从出生就开始紧密相连着,十多年从未分开。直到老皇后崩逝,不过一年,
皇上就立了个新皇后,崔瑾。她长得国色天香,相貌保持的极好。进宫参加宫宴时,
我好奇的盯着她。被她发现了,她只是冲我温和的一笑。她下令了许多政策。减少赋税,
办女学,让女子也能读书。每日都有免费义诊,让穷人也能看上病。
原本朝廷中对她的不满也少了很多。百姓们更是感恩戴德。连父亲都说,
这才算是一国之母的做派。于是,崔瑾举办的各种宴会,
所有有头有脸的大家闺秀们都争先恐后的参加。她的第一场针对,便也这么开展了。
丞相家的小儿子被崔瑾召唤到跟前来,她笑眯眯的问:「听说你常去百花楼,
还要娶里面的芙蓉姑娘?」沈述顿时红了脸,磕磕绊绊解释:「芙蓉是清倌,祖母已经应允,
只是抬个妾罢了。」清倌抬个妾,倒也是中规中矩。崔瑾反倒故作伤怀,
说天下女子多为不易,让沈述好好对她。可小妾的仪仗不过只是一顶轿子进侧门,那一日,
抬进门的却是左侍郎家的小女儿。沈述大惊失色,想要送回去。但崔瑾下了旨意,
闹的人尽皆知。在百花楼的芙蓉面色苍白,留下一封诀别书便投江自尽。
沈述想进宫讨个公道。崔瑾却理直气壮:「你府中连个主母都没有,
过些日子再娶芙蓉不就好了?如果她真的爱你,她愿意等的。」沈述哑口无言,不敢对抗。
这还不算完,崔瑾日夜派嬷嬷盯紧沈述,连行房事都要听一耳墙角。
等到左侍郎女儿的肚子终于大起来,她一脸得意:「什么才子佳人的故事,
还不是变成这样了?那个芙蓉不知被多少人践踏,怎么配得上进丞相府?」
我敏锐的感觉到不对劲。于是,崔瑾的各种宴会我都开始婉拒。就算是陆嘉学,
我都提醒他少出门,安安分分成了亲再说。他一脸莫名:「我又不是女子,
皇后不会召唤我的。」那天中秋家宴,我们还是去了。崔瑾坐在上座,
娇俏地歪了歪头:「哪位是陆嘉学?」我攥紧了衣袖,冷汗也开始流下来。
那种被毒蛇盯住的感觉尤为强烈。陆嘉学恭恭敬敬的磕头请安。
崔瑾笑道:「早听说你为人清风朗月,和宋玉溪定了娃娃亲,婚期定在哪一日?
如此情投意合,当真叫人羡慕。」陆嘉学没感觉不对,什么都老实说了出去。
崔瑾赏了我们双方一对玉如意,说是为我们添妆。我暗暗松了口气。即使我不嫁陆嘉学,
我的家世也算京中上乘,必也能配个好人家。那对玉如意,最后成了扎在我心底最深的刺。
自那之后,崔瑾也不举办宴会了,也不黏着皇上了,
而是专心致志为我和陆嘉学筹备成亲事宜。皇后观礼,让我爹都变得战战兢兢。
崔瑾甚至在我家小住下来。她会调皮捏着我的脸,会嗔怪陆嘉学不够温柔。
会带着我踏青拜佛,也会在陆嘉学高烧不退的时候替他请了太医。她像是菩萨一样,
普度两家所有的人。于是,崔瑾第一次冤枉我盗窃了她的东海明珠的时候,
我的第一反应是不知所措。她捏着眉心,仿佛颇为无奈:「玉溪,本宫如此疼爱你,你想要,
问嬷嬷要就行了,何必偷?」我急得满脸通红,一直在解释。可是,无人听我的缘由。
连我爹都双膝跪地,求崔瑾念在我是初犯,放过我这一次。我被娘使眼色,
不得不应下了这亏。后来,她变得越来越肆无忌惮。我的房间会莫名其妙多出来蟑螂,老鼠。
陆嘉学身旁会多出许多妙龄少女。而京中,也多了一些我手脚不干净,浪荡任性的流言。
我不堪被讨论,让爹爹倾尽全力去查。这一查,所有的线索都指到崔瑾的头上。
我忍着怒气去找她,她反倒眨眨眼睛,吐了吐舌头:「玉溪,本宫也是为你好,你看,
如果嘉学顶得住诱惑,府里就你一人,岂不更好?」「如果陆嘉学能顶住这些流言娶你,
真心才难能可贵。」我被她的言论无理到无处发泄。我只能找到陆嘉学,
希望他可以和我一起反抗崔瑾。无数次的交涉无用,陆嘉学终于爆发。「皇后娘娘说得对,
真金不怕火炼,你如果真的爱我,何必在乎那些流言蜚语?!何必在乎我身边有几个女人?」
「难道说,你跟那些流言说的一样,这么些年只是在伪装?」我「啪」的一声,
扇在陆嘉学的脸上。他气极反笑。「皇后娘娘在京中口碑上佳,
怎么偏在你这就是她心机深沉了?」自那次不欢而散之后,我和陆嘉学再也没见过面。
如果这就是崔瑾的目的,那她如愿了。我一直在央求爹爹取消婚约,但两家的婚约人皆尽知,
又是崔瑾钦定的旨意,没有人能更改。爹爹为了我能如愿,亲自进宫去求了皇上。而崔瑾,
她前一天刚回宫。她娇滴滴靠在皇上的肩膀上,捂着嘴笑:「哎哟,夫妻俩只是闹矛盾,
皇上,都说床头吵架床尾和,您看?」皇上直勾勾盯着她的眼睛,随意摆了摆手:「爱卿,
此等小事,不必前来汇报。」皇上不同意,我爹便另辟蹊径。江南发了水灾,
他想要功绩去为我求得一个机会。那里险象环生,我不愿我爹前去冒险。我跪下来,
咬着牙说:「我嫁。」婚期定在三月十八日,正是春日好时节。
陆嘉学仿佛忘记了之前的不快,偷偷翻过墙来偷看我,被我娘一瞪。
我的心情也被他逗得愉快了两分。变故发生在三月十七的的晚上。宫里突然来了人,
是皇后身边的嬷嬷,板着一张脸。「皇后娘娘懿旨,宣尚书府嫡女宋玉溪,即刻进宫觐见。」
我爹脸色大变,陪着笑:「嬷嬷,小女明日大婚,不知皇后娘娘有何要事,
不如等明日礼毕…」「宋大人,」嬷嬷打断他:「你是想抗旨吗?」我心头突突直跳,
母亲也紧紧攥着我的手,我勉强镇定,此时只差临门一脚,我安慰自己,
什么变故也不会出了。轿子不是去往皇后寝宫,而是径直抬进了一处偏僻宫苑。
院子里寂静无声,只有廊下几盏宫灯昏黄地晃着。崔瑾坐在正堂上首,手里捧着一盏茶,
慢条斯理地吹着。她没看我,只对嬷嬷说:「都出去,守好门。」宫人无声退下,门被合拢。
她终于抬起眼,目光在我身上巡视,带着一种审视货品的挑剔:「你知道本宫为何宣你?」
「臣女不知。」她摆弄着指甲:「有人向本宫密报,你与府中一位教书先生,关系匪浅,
书信往来,暗通款曲。」我猛地抬头,血液仿佛瞬间冻结:「皇后娘娘明鉴!绝无此事!
臣女待嫁之身,恪守闺训,怎会……」「本宫也愿意相信你是清白的。」崔瑾打断我,
嘴角却勾起一丝微妙的笑意:「可空穴不来风,明日你便要嫁入平阳侯府,陆家祖训,
永不纳妾,若你德行有亏,岂不是害了陆嘉学一生?」「臣女没有!」我急得眼眶发热,
更何况,这流言本就是她放出来的。但我不能明说,污蔑皇后,会被满门抄斩。崔瑾站起身,
居高临下:「为保陆家清誉,也为证明你的清白,今夜,你便在此处,剃度出家,
前往中云寺带发修行三年,三年后,若你心志坚定,流言自破,本宫再为你赐一门好婚事,
如何?」她的话像毒蛇的信子,舔舐着我的恐惧。我不明白她要做什么,
只是为了拆散我和陆嘉学吗?可为什么我要退婚,她又不肯同意。
她许是看出我心中的困惑,又或者想要我死个明白。皇后屏蔽了四周,让我凑上前来。
「凭什么你们能嫁给自己如意郎君,而我只能守着这死气沉沉的后宫。」我浑身颤抖,
说不出一个字。难怪,难怪。那些被拆散的有情人,皆因为这中宫之主的嫉妒。
豆蔻年华却嫁给了四十多岁的老皇帝。每每看到那些跟她曾经一样年纪的女子,许配的夫家,
无一不是相貌姣好的男儿。崔瑾后仰着靠在椅背上,欣赏着我的绝望:「本宫瞧着,
昌平公主活泼可人,与陆世子年岁相当,正是良配,这救了一对怨侣,又成全一对佳人,
岂不是美事一桩?」原来如此。原来她早就计划好了。从她问陆嘉学婚期的那一刻起,
或许更早,她就盯上了我们。什么拯救怨侣,不过是她满足自己扭曲掌控欲的借口。
可我无能为力,我只是一介臣女,砧板上的鱼肉。就算说出去,也没人会相信。天亮时,
一顶灰轿悄无声息地离了宫。父母即使猜到真相,也只能打碎了牙,咽下了这份苦。
后来我听偷偷来看我的丫鬟哽咽着说,陆世子脸上并无多少喜色,但也未见多少抗拒,
沉默迎着轿子,拜堂,行礼,送入洞房。等到第二天一早,才发现躺在床上的是昌平公主。
可木已成舟。甚至他还要随着公主,叫崔瑾一声母后。在中云寺的日子,是望不到头的灰暗。
崔瑾为了督促我,日日夜夜找婆子过来规训。我不止一次想过死,可想到父母,
他们或许还在为我奔波,又忍了下来。至于陆嘉学,他从未打听过我在哪。
母亲偷偷来看过我几次,每次都以泪洗面,短短数月便苍老了十岁。她告诉我,
父亲为了救我出来,在赈灾中被流民殴打,气急攻心,没撑过夏天就走了。
临终前还握着我的手帕,叫我的小名。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我死了,娇娇能出来奔丧,
带上盘缠,龟缩着,别让崔瑾发现。」尚书府的门挺,就这样衰落下去。我逐渐麻木。
痛到极致,反而没那么痛,我写给陆嘉学的每一封求救信,都被人拦截了下来。我回京那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