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了琼华殿,夜风一吹,苏晚晚似乎恢复了一丝意识,但依旧晕得厉害,只觉得天旋地转,浑身发软,只能紧紧靠着身边唯一的热源和支撑。
“沈…砚…”她含糊地呓语,滚烫的脸颊无意识地蹭了蹭他颈侧的衣料。
沈砚身体微微一僵,脚步却未停。
“…别喝…他们的酒…”她断断续续地嘟囔着,声音轻得像羽毛,“坏…坏人…”
沈砚低头,只能看见她紧闭的眼睫和绯红的脸颊。耳边是她混乱的心声碎片:【好晕…房子在转…沈砚…快走…别中计…不能让他有事…】
还有一句更轻,却更清晰地划过他心头:【…这么好看的人…以后怎么会…抄我家呢…唉…】
沈砚揽着她的手臂,瞬间收紧。脚下的步伐,几不可察地停顿了刹那。
抄家?
他眸色深沉如夜,里面翻涌着复杂的情绪——震惊、疑惑、一丝冰冷的锐利,还有…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一丝细微的刺痛。
马车驶回沈府的一路,苏晚晚都昏昏沉沉地靠在他肩上。沈砚破例没有推开,任由她靠着。车厢内很安静,只有她略显急促的呼吸声,和偶尔含糊的梦呓。
“冷…”她忽然瑟缩了一下。
沈砚沉默片刻,解下自己的披风,裹在她身上。
到了沈府,他直接将她抱下马车,一路抱回了听竹苑,轻轻放在床榻上。动作是他自己都未曾留意的轻柔。
“去请大夫。”他对跟上来的沈七吩咐,“要嘴严的。”
“是。”
大夫很快来了,诊脉后道:“这位姑娘是中了混合在酒中的**,量不重,但发作快。幸而饮得不多,药性过了便好,多喝些水,睡一觉便无大碍。只是醒来后可能会有些头痛。”
送走大夫,沈砚挥退了仆妇,亲自倒了温水,坐到榻边。
苏晚晚还没完全清醒,半睁着眼,眼神迷蒙,乖顺地就着他的手喝了几口水。水流过干涩的喉咙,她舒服地喟叹一声。
喝完了水,她似乎清醒了一点点,努力聚焦视线,看清了眼前的人。
“沈砚…”她声音沙哑,带着鼻音。
“嗯。”沈砚应了一声,将水杯放到一旁。
苏晚晚忽然伸出手,抓住了他还没收回去的衣袖。力道不大,却很执拗。
沈砚垂眸看她。
“你别…”她看着他,眼神因为药效未退而显得格外纯然直白,里面映着他的倒影,“…别变成坏人…”
沈砚心头一震。
她又在说“变成坏人”。结合之前那句“抄家”,她口中的“坏人”,显然是指未来那个“覆灭侯府”的沈砚。
“若我本就是坏人呢?”他听到自己低声问,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有些沙哑。他想知道,在她心里,现在的他,和未来那个“坏人”,是不是同一个人。
苏晚晚似乎被这个问题问住了,迷茫地眨了眨眼,抓着衣袖的手更紧了些。她歪着头,像是很费力地思考,然后摇了摇头,很认真地说:“你不是。”
“你怎么知道?”沈砚追问,目光紧紧锁着她。
“因为…”苏晚晚蹙着眉,似乎在努力组织语言,“你现在…还会管我…救我…带我走…”她打了个小小的酒嗝,继续断断续续地说,“坏人…不会…不会这样…”
她的逻辑简单得近乎幼稚,却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沈砚心底漾开一圈圈复杂的涟漪。
因为现在的“好”,所以断定不是未来的“坏”?
何其天真。
可偏偏,这份天真,像一簇微弱却执着的小火苗,在他冰冷权术与复仇交织的世界里,烫出了一个细微的、难以忽视的缺口。
他还想再问,苏晚晚却已撑不住,眼皮慢慢合上,抓着他衣袖的手也渐渐松了力道,滑落下去,呼吸变得平稳绵长。
她睡着了。
沈砚坐在榻边,没有立刻离开。
窗外月色清冷,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看着她沉睡的容颜,褪去了平日的谨小慎微和偶尔的鲜活灵动,只剩下毫无防备的安然。
耳边似乎还回响着她抢酒时心里那声尖锐的【不能让他中计!】,还有方才那句固执的“你不是”。
许久,他伸出手,指尖极轻地、几乎不曾触碰地拂过她额前散落的一缕碎发,然后收回手,站起身。
吹熄了多余的灯烛,只留床边一盏小灯,他转身走出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夜风吹过竹林,沙沙作响。
沈砚站在听竹苑外,望着那扇透出微弱灯光的窗棂,眸色比夜色更深。
抄家…未来…坏人…
苏晚晚,你究竟看到了一个怎样的“未来”?
而本官…又该如何看待你这份,莫名又执着的“维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