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钥匙放回她门口,也把自己放回原点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楼下卖豆浆的摊子已经支起来了。
热气从锅里冒出来,白白一团,像能把人从昨晚那种冷里捞出来。
我站在路边喝了一口,豆浆烫得舌尖发麻,咽下去的时候,喉咙疼了一下。
手机里安静得过分。
群里还在聊同学会的事,笑声和表情包堆成一堵墙。
墙那边,是程栀那句“别让我难堪”。
我把塑料杯捏得变形,杯口的热气扑到鼻尖,带着一点甜。
甜得发苦。
回到家,我翻出她那把备用钥匙。
钥匙扣是旧的,一个掉漆的小铁环,上面还挂着一只小小的木头鲸鱼。
那是高三那年,她在校门口的饰品摊买的,说鲸鱼会唱歌。
她把它塞进我手心里,指尖冰凉:“你帮我保管,别弄丢了。”
我当时笑她幼稚,把钥匙扣揣进兜里,心里却像揣了一件很重要的东西。
后来她租房换了三次,每次搬家,她都会把备用钥匙交到我手里。
像是默认——无论她住哪儿,我都能进去。
我坐在沙发上,手心托着那串钥匙,金属凉得像冬天的井水。
电视没开,屋里静得能听见冰箱的嗡鸣。
我突然意识到,这些年我一直在等一个允许。
允许我名正言顺地站到她身边。
允许我不再只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人”。
可她从来没给过。
她只给过我钥匙。
钥匙能开门,却不能开她的心。
手机忽然响了,是许航的电话。
许航靠在阳台栏杆上抽烟的样子我太熟,大学四年,他总在夜里用这种语气跟我说“你别想太多”。
“兄弟,你昨晚跑哪去了?”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群里都炸了。”
我没说话,喉结滚了一下,嗓子发紧。
“你跟程栀到底什么情况?”许航停了停,像怕我挂断,“她昨晚…带了个人回来,大家都看见了。”
我指腹摩挲着钥匙齿,金属刮过皮肤,留下一点微疼。
“我知道。”
“你知道?”许航噎了一下,“你知道你还——”
话没说完,他像意识到什么,语气一下软了。
“你别犯傻啊。”
我盯着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像一张没洗干净的纸。
“我不犯傻。”声音出口的时候,我自己都觉得陌生,“我把钥匙还了,就结束。”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真舍得?”许航叹气,“你不是喜欢她喜欢得…都快把命搭进去了吗?”
这句话像把刀,刀背钝,割得慢。
我吸了一口气,胸腔撑得发疼。
“命是我的。”我说完,指尖发麻,像血回不去,“喜欢也是。”
挂断电话后,我换了件外套,把钥匙装进兜里。
手**去的时候,铁环碰到掌心,凉意顺着神经爬上来。
电梯下行,镜面里的人眼神发空。
楼下风大,吹得路边的广告牌咯吱响。
我开车去她小区,路上车不多,红灯每次都像故意把我拦住,让我有时间后悔。
可每次绿灯亮起,脚还是踩了下去。
车停在她楼下,我没有打电话。
脚踩在地面的一瞬,冰冷从鞋底钻上来。
单元门口的门禁还记得我的脸。
“滴。”
那声提示音像嘲笑。
电梯里有一股淡淡的香水味,应该是昨晚某个住户留下的。
**在电梯壁上,指尖按住兜里的钥匙,像按住一个快要炸开的东西。
门铃响第三声的时候,门开了。
程栀穿着家居服,头发随便扎着,几缕碎发贴在颈侧。
她看见我,脸色瞬间变白,像被人抽走了血。
“你怎么来了?”她声音很轻,像怕隔壁听见。
我盯着她的眼睛,嗓子里像塞着砂纸。
“还钥匙。”我把手从兜里掏出来,钥匙在掌心躺着,金属亮得刺眼,“你在群里说的。”
程栀的视线落在钥匙扣上,那只木头鲸鱼晃了一下。
她嘴唇动了动,没立刻接。
走廊的感应灯亮着,白光照得她脸上的细小绒毛都清晰。
我突然发现,她其实很陌生。
她不再是那个在我书包上贴小纸条、写“放学等我”的女孩。
她也不是那个半夜站在我楼下,抱着膝盖说“我不敢回家”的人。
现在的她,站在门缝里,像在守一条界线。
“昨晚那个…”我咽了一下,喉咙疼得厉害,“是你男朋友?”
程栀的指尖攥住门边,指节泛白。
“是。”她说完,呼吸明显一顿,像怕我爆炸,“他不喜欢你来。”
我笑了一下,笑声在走廊里很干。
“他不喜欢,还是你不喜欢?”
这句话一出口,胸口猛地一热,心跳快得像要撞出来。
程栀眼神闪了闪,像被戳到疼处。
“周隽。”她第一次当面这样喊我全名,声音压得很低,“你别逼我。”
那三个字像把门关上。
我喉咙一紧,舌尖顶到上颚,才把那阵酸压下去。
“我没逼你。”我把钥匙往前递了一点,手却抖得厉害,“我只是想知道——这些年你到底把我当什么。”
程栀的睫毛颤了一下,眼神里有一点躲闪。
“从小一起长大的人。”她说得很快,像背熟的答案,“你对我很好,我知道。”
“所以呢?”我盯着她,胸口像被火烤着,“我对你好,你就理所当然?”
程栀的肩膀微微缩了一下,像被冷到。
“我没这么想。”她开口时声音发哑,喉结没有,吞咽却很明显,“我也对你好过。”
我忽然想起很多瞬间。
她给我买的围巾。
她在我发烧时煮的粥。
她说“阿隽,只有你不会嫌我麻烦”。
这些好像都是真的。
可这些好,又像是她随手给的一点糖,够我追着跑很久。
“对,你对我好过。”我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在抖,眼眶也在发热,“可你从来没想过跟我在一起。”
程栀沉默了。
走廊尽头的窗没关严,风灌进来,吹得感应灯一闪一闪。
她低头看着钥匙,指尖终于伸出来,碰到那只木头鲸鱼。
触到的一瞬,她的手停住了,像被烫到。
“我以前以为…”她声音更轻,像怕说错,“我们这样挺好。”
“挺好?”我胸口一阵发闷,呼吸都带着刺,“挺好就是你谈恋爱了,我还在楼下等你?”
程栀的眼睛红了,鼻尖也红。
她抬手想擦眼角,又放下,像怕自己显得软。
“我没让你等。”她话说出来,自己也像被刺了一下,肩膀抖了抖,“是你自己愿意。”
那一瞬间,耳朵里嗡的一声。
像有人把所有声音都抽走,只剩下这一句——
是你自己愿意。
我嘴唇动了动,想反驳,想吼,想把这些年的委屈砸在她脸上。
可喉咙像被锁住。
我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像一记一记的鼓槌。
我慢慢把钥匙塞进她手心。
她的手很凉,指尖碰到我掌心的时候,我下意识缩了一下。
程栀抬眼看我,那眼神像要说什么。
我先开口了。
“行。”我点了点头,声音平静得吓人,“那就这样。”
转身的那一刻,后背一阵发紧,像有人从背后拽住我衣服。
可没有。
走廊那么长,我一步一步走,鞋底踩在地砖上,发出空空的响。
电梯门合上的瞬间,我看见她站在门口没动,手里攥着钥匙扣,木头鲸鱼晃得很小。
电梯下到一楼,门一开,冷风扑过来,我才发现自己掌心全是汗。
我走出单元门,雨又开始下了。
雨点打在脸上,像一粒粒冷硬的盐。
车里暖气开着,我坐进去却觉得更冷。
手机震了一下,是群消息。
有人发了一张同学会报名表,@我:“周隽来不来?程栀说你忙。”
我盯着那句话,指尖停了停。
然后,我点进群,按下“退出群聊”。
屏幕提示“你已退出群聊”。
头像从列表里消失的瞬间,我胸口像被掏空了一块,疼得我弯了一下腰,额头抵在方向盘上,呼出的气全是热的。
手机又震。
这一次,是程栀的来电。
**在车里响得刺耳,像一根线把我往回拉。
我盯着屏幕,拇指悬在接听键上,指尖发抖。
雨刷左右摆动,刮开一条清晰的视线,又很快被雨糊住。
**快要断掉的时候,我还是按了拒接。
下一秒,一条短信跳出来。
“周隽,你别这样。”
看到这句,我喉咙猛地发紧,鼻腔酸得发胀,眼眶热得像要炸开。
我抬手按住眼睛,指腹压得发疼。
可眼泪还是从指缝里挤出来,滚到手背上,很烫。
我深吸了一口气,把手机屏幕按灭。
车灯照着雨幕,雨丝密密麻麻,像一张网。
我踩下油门,车子往前滑出去。
后视镜里,那栋楼越来越远,直到变成一团模糊的光点。
胸口的痛还在,像一块烧红的铁,贴着心脏。
可脚没有松。
这一次,我真的不回头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