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眼睛里,没有活人的神采。
一片空洞,宛如深不见底的古井。
陈拾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冻住了,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握着骨针的手心里全是冷汗。
“诈……诈尸了?”
这个念头在他脑中一闪而过,又被他立刻否定。
他见过诈尸。
那是尸体内的秽气未散尽,受了活人阳气**,产生的无意识抽动。
绝不是眼前这样,自主地,缓慢地坐起来。
男人坐起身后,并没有下一步动作。
他只是僵硬地坐在那里,头微微垂着,像一个断了线的木偶。
陈-拾大气不敢出。
他和那具“尸体”就这么对峙着,时间仿佛凝固了。
“陈师傅,好了吗?”
门外,山羊胡的声音突然响起。
这一声,打破了义庄里诡异的寂静。
也像是一道催命符。
陈拾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不敢回答。
他怕自己一出声,眼前这个怪物就会扑过来。
“陈师傅?”
山羊胡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耐烦。
“还没好。”
陈拾用尽全力,才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没有发抖。
“老爷的耐心是有限的。”
“快了。”
陈拾的目光死死锁定着坐起来的男人,身体却在悄悄后退,试图远离这个怪物。
就在这时,那男人动了。
他缓缓地抬起头,空洞的目光转向了门口的方向。
然后,他竟然躺了下去。
动作依旧僵硬,但确实是躺了回去。
和陈拾刚缝好他时一模一样,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幻觉。
陈拾愣住了。
这是什么情况?
他不敢多想,立刻冲到门口,拉开了门栓。
“好了。”
山羊胡和四个壮汉走了进来。
他们径直走向停尸板,看了一眼,满意地点了点头。
“手艺不错。”
山羊胡说着,又扔过来一个小金锭。
“这是赏你的。”
他们小心翼翼地用白布将男人裹好,抬了起来。
自始至终,没有一个人表现出任何异常。
仿佛他们早就知道,这具尸体不正常。
陈拾的心沉了下去。
这些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这具“尸体”,又到底是什么东西?
“陈师傅。”
山-羊胡走到门口,突然回头看了他一眼。
“今天的事,你知道该怎么做。”
那眼神里的警告意味,让陈拾不寒而栗。
“我什么都不知道。”
“聪明人。”
山羊胡笑了笑,带着人,抬着“尸体”,消失在夜色中。
义庄里恢复了平静。
陈拾瘫坐在地上,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
他看着桌上的金条和金锭,第一次觉得钱是如此的烫手。
这件事,绝没有那么简单。
他必须搞清楚。
第二天,陈拾破天荒地没有开门。
他把自己关在屋里,翻阅着祖上传下来的手札。
手札里记载了各种稀奇古怪的尸体和处理方法。
但他翻遍了,也没有找到与昨晚那具“尸体”相似的记载。
“难道是某种邪术?”
陈拾眉头紧锁。
他想到了镇上的另一个缝尸匠,王麻子。
王麻子手艺不如他,但消息灵通,路子野。
或许,他会知道些什么。
陈拾换了身衣服,去了王麻子的住处。
王麻子住的地方又脏又乱,一股尸油和劣质香料混合的味道扑面而来。
“哟,稀客啊。”
王麻子正躺在椅子上剔牙,看到陈拾,阴阳怪气地笑了起来。
“什么风把我们镇上第一的陈师傅吹来了?”
陈拾懒得跟他废话,直接开门见山。
“我问你个事。”
“问事?”王麻子坐直了身子,“那得看是什么事,价钱可不一样。”
陈拾扔过去一小块碎银。
王麻子眼疾手快地接住,放在嘴里咬了咬,脸上笑开了花。
“陈师傅大气,您问。”
“最近镇上,有没有什么奇怪的活儿?”
王麻子眼珠子一转。
“奇怪的活儿?天天都有。”
“我是说,特别奇怪的。”陈拾压低了声音,“出的价钱特别高,尸体也特别……”
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特别干净?”
王麻子突然接话。
陈拾心中一动。
“你也接了?”
王麻子的脸色变了变,随即又恢复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样子。
“我哪有陈师傅您这福气。”
他嘴上这么说,但眼神里的贪婪和嫉妒却出卖了他。
陈拾明白了。
那伙人不止找了他一个。
“王麻子,这活儿邪门,你最好别碰。”
出于同行最后一点道义,陈拾提醒了一句。
“邪门?”王麻子嗤笑一声,“我看你是赚了大钱,怕我抢你生意吧?”
“陈拾,我告诉你,你能接的活,我王麻子也能接!”
“别以为自己手艺好就了不起!”
看着王麻子一副被踩了尾巴的样子,陈拾知道多说无益。
他摇了摇头,转身离开。
刚走出没几步,他忽然想起了什么,回头问道:
“你接的活儿,尸体上有没有什么特别的记号?”
王麻子愣了一下,眼神躲闪。
“什么记号,没有!”
陈拾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王麻子在撒谎。
离开王麻子家,陈拾心里的不安越来越重。
他有一种预感,要出大事了。
果然,三天后的黄昏,镇口的更夫老李头连滚带爬地跑来找他。
“陈……陈师傅!不好了!王麻子……王麻子死了!”
陈拾心里咯噔一下。
他赶到现场时,王麻子的家门口已经围满了人。
衙门的李捕头正在维持秩序。
“让让,让让!”
李捕头看到陈拾,像是看到了救星。
“陈师傅,你可算来了,快,进去看看。”
陈拾拨开人群,走了进去。
屋里的景象,让他这个见惯了死亡的人,也忍不住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王麻子死了。
死状极惨。
他躺在自己的停尸板上,浑身上下都是针眼,密密麻麻,像是被人当成了针线包。
他的眼睛瞪得老大,脸上凝固着极致的恐惧。
最诡异的是,他的心脏位置,也有一个血洞。
和陈拾之前处理的那具“尸体”一模一样。
但王麻子的伤口周围,血肉模糊,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撕扯开的。
“这是……缝歪了?”
陈拾脑子里冒出这个荒唐的念头。
“陈师傅,看出什么门道没?”李捕头在一旁问道。
陈拾蹲下身,仔细检查着王麻子的尸体。
他很快发现,王麻子手里,还紧紧攥着一样东西。
那是一根缝尸针。
针上,还挂着一截断了的,黑色的丝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