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茶山明月》小说杜小晴华宇泽最新章节阅读
第二天清晨，雾比往日淡些。
杜小晴背着竹篓走向茶山时，脚步有片刻迟疑。她绕开了昨天遇见华宇泽的那片坡地，选择了北面更陡峭的一处茶园。那里的茶树年纪更老，产量不高，但茶叶香气特别，奶奶常说那是「有骨头的茶」。
她蹲在一丛老茶树前，手指熟练地在枝叶间寻找最嫩的芽尖。晨露打湿了她的袖口，山风带着凉意，可她的掌心却隐隐发热——那种被炭笔描绘过的感觉，仿佛还留在皮肤上。
「为什么画这个？」
「因为真实。」
华宇泽的声音在她脑海里回放。真实？她的生活无非是日出采茶、日落炒茶，周而复始。这有什么值得被画在纸上的？
竹篓渐渐满了三分之一。杜小晴直起身活动肩颈，目光不自觉地飘向昨天那条下山路的方向。空山寂寂，只有鸟鸣和风吹过茶树的沙沙声。他应该已经下山了吧，去镇上，或者去了别的村子。山外来的人总是这样，短暂停留，然后消失。
她重新蹲下，强迫自己专注在茶叶上。一芽一叶的标准，不能带老叶，不能掐伤茶梗。这是奶奶从小教她的规矩，也是杜家茶能在镇上卖出价钱的根本。
突然，不远处传来枯枝被踩断的声音。
杜小晴警觉地抬头——茶山深处偶尔会有野猪或獾子出没。她握紧了手中的小竹篮，缓缓站起身。
一个人影从老茶树后绕了出来。
灰色外套，深色长裤，肩上依然背着那个木画架。华宇泽站在十几步外，朝她露出微笑：「又见面了。」
杜小晴愣在原地，竹篮里的茶叶撒了几片。
「我……我以为你下山了。」她听见自己说。
「本来是打算今天去镇上看看，」华宇泽走近几步，晨光透过茶树的缝隙落在他脸上，「但早上醒来，看见窗外的茶山被晨雾包裹的样子，觉得必须把它画下来。」他指了指背上的画架，「然后就走到这儿来了。」
杜小晴不知该说什么，只是低头看着撒落的茶叶。华宇泽也注意到了，蹲下身帮她捡起。
「这是……」他捡起一片叶子仔细看，「和昨天的好像不太一样？」
「这是老茶树的叶子。」杜小晴说，「长得慢，但味道厚。」
华宇泽点点头，将茶叶轻轻放回她的竹篮。「我能……在旁边画一会儿吗？不会打扰你采茶。」他指了指不远处一块平坦的石头，「就在那儿。」
杜小晴沉默了片刻，点点头。
华宇泽在石头上坐下，支起画架，打开颜料盒。杜小晴继续采茶，但节奏明显慢了下来。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时而落在她身上，时而落在茶山间，画笔在画布上涂抹的声音清晰可闻。
时间在沉默中流逝。太阳升高了些，雾彻底散了，茶山显露出它清晰的轮廓——层叠的梯田，深浅不一的绿，远处村庄的灰瓦屋顶。
「能看看吗？」
杜小晴自己都惊讶于这句话的脱口而出。她采完了面前这丛茶树，走到华宇泽身后三四步远的地方停下。
华宇泽侧过身，让出视野。
画布上的景象让她呼吸一滞。
那确实是这片茶山，但又不是她熟悉的茶山。颜色更加浓郁——墨绿、青碧、鹅黄、赭石交织在一起，远山的淡紫，天空的鱼肚白，还有雾气残留的朦胧感。最让她触动的是画面的中央，一个采茶人的背影，虽然只是寥寥几笔勾勒，但那弯腰的弧度，那竹篓的形状……
「这是我？」她轻声问。
「一个意象。」华宇泽转回头，用画笔在调色盘上又蘸了点青色，「我想画的不是具体某个人，而是这种……人和山融为一体的感觉。」
杜小晴看着画布，再看看眼前真实的茶山。她从未想过，自己日日劳作的地方，在别人眼中可以是这样。那些她习以为常的颜色、光影、层次，在画布上被重新排列组合，竟变得陌生而美丽。
「你喜欢吗？」华宇泽问。
「很……不一样。」杜小晴斟酌着词句，「真正的山没有这么浓的颜色。」
「但这是山给我的感觉。」华宇泽的笔在画布上轻轻一抹，添上一道极淡的蓝，「颜色不只是眼睛看到的，也是心里感受到的。就像茶——你喝到的不仅是茶叶的味道，还有这片山的气息，是不是？」
杜小晴怔住了。这个说法，奶奶也说过类似的话。她说好茶里要有「山场气」，那是雨水、土壤、阳光和云雾共同酝酿的味道。
「你懂茶？」她忍不住问。
华宇泽笑了，笑容里有几分赧然：「完全不懂。昨天在镇上喝了一杯，只觉得苦。」他放下画笔，看向她，「你能教我吗？」
正午时分，两人坐在茶亭里。
杜小晴从竹篓底部取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她今天特意带的茶具——一只素白瓷杯，一小罐自家炒制的明前茶，还有一个装在山竹筒里的泉水。
「这是……」华宇泽好奇地看着她摆开这些物件。
「你不是要学喝茶吗？」杜小晴低着头，声音很轻，「真正的茶，不是镇上茶馆那样泡的。」
她打开竹筒，清冽的山泉水注入瓷杯，刚好七分满。然后从罐中取出十几片茶叶——正是今天早上采的那些老树茶，叶片微卷，色泽墨绿中带着白毫。
「第一泡，洗茶。」她将热水注入，迅速倒掉，「也是醒茶，让叶子舒展开。」
第二泡，水温稍低。茶叶在杯中缓缓下沉，然后像有了生命般，一片片立起，在水中徐徐舒展。茶汤渐渐染上极淡的杏黄色。
「可以喝了。」杜小晴将杯子推到他面前。
华宇泽端起杯子，先闻——一股清幽的香气，似兰非兰，似栗非栗。他小心地啜了一口。
「怎么样？」杜小晴问。
「不像昨天那么苦。」华宇泽细细品味，「有点……甘甜？喝完以后，舌尖上有种清凉感。」
杜小晴点点头：「这是回甘。好茶才有。」
「我能画这个吗？」华宇泽忽然问，「你泡茶的过程。」不等她回答，他已经从速写本里抽出一张纸，炭笔飞快地勾勒起来。
这一次，杜小晴没有回避。她继续泡第三泡茶，动作自然而流畅——注水、等待、出汤。她知道他在画她，但奇怪的是，那种被注视的紧张感减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静。
「好了。」华宇泽将书信递给她。
纸上，是她侧身泡茶的轮廓。线条简洁，但抓住了她低眉时的神情，手腕倾注水流的弧度，还有杯中茶叶悬浮的姿态。最妙的是，他在背景处淡淡地画了几笔茶山的影子，仿佛她整个人都融在了这片山色里。
「我……」杜小晴看着画，第一次说出了自己的感受，「我从来没有这样看过自己。」
「那现在你看到了。」华宇泽接过她递回来的画，「这就是我想让你看的——你，和你的茶，和这座山，是一个完整的画面。很美。」
美。这个字再次从他口中说出。杜小晴垂下眼睛，手指摩挲着瓷杯温热的边缘。
「那你呢？」她忽然问，「你的画，你想让别人看到什么？」
华宇泽愣住了。他放下炭笔，望向亭外连绵的茶山，沉默了很久。
「在上海，我画的东西——城市夜景、肖像、抽象构图——人们会评价技巧、色彩、观念。但很少有人问我想让他们看到什么。」他的声音低沉下来，「有时候我觉得，我画得越来越熟练，却越来越不知道自己在画什么。所以我才来这里，想找点……真实的东西。」
「比如采茶的手？」杜小晴想起昨天。
「比如采茶的手。」华宇泽看着她，眼神认真，「比如你泡茶时专注的神情，比如这片茶山在晨雾中的样子。这些不需要解释，它们本身就是完整的。」
杜小晴似懂非懂。但她能听出他话语里的某种渴求，那种渴求，她偶尔也会在深夜望着茶山时感受到——一种想要抓住什么，却又不知道那是什么的茫然。
下午，杜小晴该回家了。
她收拾茶具时，华宇泽忽然说：「明天我还能来这儿吗？我是说，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杜小晴系紧布包的手顿了顿。「这片山不是我的，谁都能来。」
「但我想画你。」华宇泽说得直接，「不是作为模特，而是作为……这片山的一部分。如果你愿意的话。」
山风吹进茶亭，带来茶树沙沙的声响。杜小晴抬起眼睛，第一次真正地、仔细地看他——他的眉眼很干净，眼神里有种艺术家特有的专注，但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一个从遥远上海来的画家，为什么会对她这个采茶女，对这片茶山如此执着？
「我每天这个时候都在。」她最终说，背起竹篓，「但我要干活，不能一直站着让你画。」
「没关系。」华宇泽笑了，那笑容在午后阳光下显得格外明亮，「你采你的茶，我画我的画。我们互不打扰。」
杜小晴点点头，走出茶亭。走了几步，她回头，看见华宇泽还坐在那里，面前是那幅未完成的茶山图。他拿起画笔，却迟迟没有落下，只是望着画布，仿佛在思考什么难题。
下山路上，杜小晴的脚步比往日轻快。竹篓里茶叶的香气一阵阵飘上来，混着山间野花的味道。她想起那幅速写里自己的侧影，想起他说「很美」时的认真语气，想起茶汤在他口中化出的回甘。
快到村口时，她遇见了出来寻她的奶奶。
「怎么这么晚？」奶奶拄着拐杖，目光扫过她的竹篓，「今天采得不多。」
「在北坡老茶园，走得远。」杜小晴说，莫名有些心虚。
奶奶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说：「听说昨天有个山外人在茶山迷路，你给指了路？」
杜小晴心里一紧。「嗯，下雨了，在茶亭躲了会儿雨。」
「什么样的人？」
「画画的，上海来的。」杜小晴尽量让语气平淡，「今天就走了吧。」
奶奶没说话，只是用那双看透世事的眼睛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家走。「山外人终归是山外人。记住自己的路。」
杜小晴跟在奶奶身后，手指不自觉地收紧，握住了竹篓的背带。背带粗糙的纤维磨着她的掌心，那是长年累月劳作留下的触感，真实而牢固。
而她不知道的是，此刻茶山上，华宇泽终于在那幅画的右下角，落下了一个极小的签名，以及一行细小的日期。在签名的旁边，他用画笔的尖端，点了一个几乎看不见的绿点——那是他早上捡起的那片老茶树叶的颜色。
那幅画还未完成，但他已经决定，要把它画成一整个系列。名字他都想好了，就叫《茶山七日》。
而七日之后呢？他没有想。
第三天，雨没有来。
傍晚时分，西天的云烧成了橘红色，茶山被镀上一层暖融融的光。杜小晴背着几乎满溢的竹篓下山时，刻意避开了北坡那条路——她说不清自己在回避什么，只是觉得连续三天遇见同一个人，在山里是不寻常的事。
然而在村口的老樟树下，她停住了脚步。
华宇泽坐在树根盘错处，画架支在身前，正专注地涂抹着最后几笔。夕阳斜照在他侧脸上，将睫毛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画的是老樟树本身，虬结的枝干，茂密的叶片，以及树下那条被岁月磨得光滑的石凳。
杜小晴想悄悄绕开，可竹篓里的茶叶发出了轻微的沙沙声。
华宇泽转过头，看见她，眼睛亮了起来：「你回来了。」
这句话说得太过自然，仿佛他本就该在这里等她。杜小晴站在原地，手指紧紧攥着背带。「你怎么……在这儿？」
「下午在镇上转了转，没什么想画的。」华宇泽收拾着颜料，「想起你说住这个方向，就想来村口看看。这棵树很有味道。」他顿了顿，「我能……去看看你怎么制茶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