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间厚重的木门缓缓合拢,隔绝了那道轻快的背影和走廊的光线。
那股混杂着香水和体温的甜香,却像是有了实体,顽固地在空气中盘旋,不肯散去。
杨元站在裴嘉戚身后,大气都不敢喘。
他感觉自己的西装外套已经被冷汗彻底浸湿,黏糊糊地贴在背上。
他跟在裴嘉戚身边多年,从未见过今天这样的场面。
之前调查的资料里,这位孙家真千金乔麦麦,不是被孙浅安哄得团团转,性格懦弱没主见,只知道哭哭啼啼吗?
怎么今天一见,完全是两个人。
她居然敢当面说老板是“残疾的疯子”,还说他是“折翼的神”。
杨元光是回想一下那几个字,都觉得头皮发麻。
他偷偷觑了一眼自家老板。
裴嘉戚没有发火,没有砸东西,甚至没有流露出半分被冒犯的怒意。
他就那么静静地坐在轮椅上,目光落在乔麦麦留下的那盘提拉米苏上,一动不动,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塑。
这种极致的安静,比任何暴怒都更让人心惊胆战。
杨元知道,老板今天来,是准备摊牌的。
他手里有一份拟好的婚前协议,条款苛刻,几乎把婚姻变成了一场纯粹的、冷冰冰的交易。
协议的核心就是,他给钱,对方扮演一个能让裴老爷子满意的、安分的孙媳妇。
他本以为会看到一场难堪的、充满算计和讨价还价的谈判。
谁能想到,乔**根本不按常理出牌。
她大喇喇地来,又轻飘飘地走,三言两语就定了婚约,还顺便表达了对孙家的厌恶,仿佛这桩关乎两大家族的联姻,对她来说不过是换个地方继续当咸鱼。
孙家费尽心机想把女儿塞过来,怕是做梦也想不到,这位真千金转头就把他们卖了个干净。
不知道他们将来会不会后悔今天的决定。
良久,杨元见裴嘉戚依旧沉默,终于鼓起勇气,试探着开口:“老板,那……婚约的事情?”
他本想问,那份合同还要不要拿出来。
裴嘉戚的视线,终于从那盘点心上移开。
“按她的要求来。”
就这么一句,再无下文。
杨元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老板指的是乔麦麦那两个匪夷所思的“条件”。一个画室,一根网线,外加一个甜点师。
就这?
杨元心里翻江倒海,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恭敬地应了声“是”,然后悄无声息地退到一旁,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偌大的包间里,再次陷入死寂。
裴嘉戚的指尖在轮椅扶手上轻轻敲击着,一下,又一下,极有规律,像是在计算着什么。
他原本以为,今天会见到一个贪婪、愚蠢,又或者满怀恐惧的女人。
所以他准备了合同,准备了金钱,准备用最直接的方式,买下一个“妻子”的身份和她未来几年的安分。
只要能让病重的老爷子安心,他不介意家里多一个陌生人。
反正婚后,他们会住在同一屋檐下,却各自为政,互不干涉。
可这个乔麦麦,完全脱离了他的掌控。
她说他声音好听,脸好看,手也好看。
这些话,他听过太多。
空洞的恭维,廉价的奉承,是他这个身份最常收到的垃圾信息。
他心里冷笑,并不当真。
裴嘉戚觉得荒谬。
用这种虚伪的怜悯和拔高,来博取他的好感?
她以为他是那些没见过风浪的毛头小子,会被几句甜言蜜语哄骗?
还有那句——你的灵魂,不是黑色的。
多么可笑。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的灵魂早已在父母双亡的那场大火里,被烧得漆黑一片,腐烂发臭。
他活着,不过是拖着这副残破的身躯,等待一个将所有仇人拉下地狱,与这个无趣世界同归于尽的时机。
所以,她今天的表现,是一种新的策略?
用坦诚来包装虚伪,用近乎天真的痴傻来掩盖更深沉的欲望?
至于那两个条件……
一间画室,高速网络,还有每天的甜点。
裴嘉戚的前二十几年,见过无数想要攀附裴家的女人,她们的目的**裸地写在脸上:股份、珠宝、房产、取之不尽的财富和人人艳羡的裴太太头衔。
从没有人,会提出这样不值一提的要求。
现在更是没有人会在他面前晃了,像是他会吃人一样。
所以这不合逻辑。
除非这只是她放出的烟幕弹。
先用这种与世无争的态度麻痹他,让他放下戒心,再图谋更大的东西。
有点意思。
裴嘉戚的唇角,牵起一个没有温度的弧度。
不过既然她乐意嫁,倒是省了他不少事。
至少,不必再费心去处理一个哭哭啼啼、一心想逃的女人。
只要她能安安分分地待在别墅里,扮演好自己的角色,他倒也不介意满足她这点“小事”。
就当是养一只暂时还算乖巧的宠物。
至于她说的那些话,他一个字也不信。
等到婚后,她就会知道,那些传言没有半分夸大。
他就是一个残疾的、暴躁的、性格阴鸷的疯子。
到那时,她还能不能像今天这样,对着他笑得一脸天真,说他是什么“折翼的神”?
只怕,她会吓得脸色惨白,会后悔今天的决定,会哭着喊着要逃离他。
想到那样的画面,裴嘉戚的心底,非但没有不耐,反而升起一丝冰冷的、扭曲的快意。
逃?
晚了。
是她自己点头同意的。
是她自己一步一步,走进了他这座精心打造的牢笼。
想离婚?
他不会轻易放过她。
这场婚姻,从她点头的那一刻起,何时开始,何时结束,就只能由他说了算。
思绪翻涌间,裴嘉戚的目光再次落回桌上。
那盘被挖得有些凌乱的提拉米苏,和一个孤零零的小银勺。
整个空间都充斥着一种不属于他的,甜腻的气息。
他的世界,向来是消毒水和冷杉的清冽味道,严丝合缝,不容任何杂质侵入。
今天,却被一只不知死活的蝴蝶,撞开了一条缝。
阳光混着花香,蛮不讲理地挤了进来。
让他觉得刺眼,又无法忽视。
许久,他操控着轮椅,无声地滑到桌边。
他抬起手,没有碰那盘点心,而是径直拿起了那个被她用过的小银勺。
冰凉的金属触感从指尖传来。
勺子上,还沾着一点可可粉和奶油的痕迹。
在灯光下,勺子凹陷处,有一个极浅的、几乎看不见的印记。
是她刚刚舔舐唇角时,不经意留下的唇印。
裴嘉戚的指腹,在那浅浅的印记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那个动作,缓慢,专注,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审视猎物般的占有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