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孙芸,大雍琢玉轩的掌事。凭一双辨玉识伪的眼,守着父亲和幼弟,
把“不沾皇室、不涉党争”刻进了门楣。可太傅寿宴那夜,我偏撞见了最不该看的。
满朝耻笑的痴傻皇子萧逸闻,转身时指尖摩挲玉孔的专业手法,
眼底翻涌的锐利锋芒……岂是一个“傻子”会的?“孙姑娘贴身之物,须亲自来取。
”祖传玉尺掉落,被他拿到。他要我亲自去取,还用我爹的命逼我入局。谁敢想,谁敢想!
我只想活着!1我将“避祸自保”四个字,刻在了“琢玉轩”的门楣内侧。每每抬头,
都能看见。可父亲说,太傅府的寿宴,非去不可。“太傅是旧识,你若推拒,
便是‘不敬重臣’。“这是会掉脑袋的罪名。”我懂。伯父的血,还未凉透。于是我来了。
挑了个最不起眼的角落,假装专心致志地研究墙上那幅据说是前朝名家的《松下问童子图》。
画是假的,仿得还很拙劣,但我看得津津有味。只要没人注意到我,假的也能看成真的。
“哈哈哈,七殿下真是好眼力!”一阵哄笑声打破了我的清静。我循声望去,人群中央,
一个身着锦袍的年轻男子正捧着枚玉佩,颠三倒四地解说。“此乃……上古玉璧,内有乾坤,
可……可通神明!”他口齿不清,眼神涣散,正是以“痴傻”闻名的七皇子,萧逸闻。
他身侧,三皇子萧瑾满脸嫌恶,厉声训斥:“七弟,休得胡言!这不过是块寻常的和田玉,
你也敢在此丢人现眼!”周围的官员立刻附和。“三殿下说的是,七殿下许是又犯糊涂了。
”“唉,可惜了这身好皮囊。”嘲讽声此起彼伏。我本能地想挪开视线,
却在萧逸闻转身的刹那,动作凝固了。他垂下的手,
指尖正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另一枚玉佩的穿孔。那动作,极轻,极快。食指与拇指捻动,
指腹精准地滑过孔道内壁。那是在辨别长年累月佩戴下,系绳留下的磨损痕迹,
行家称之为“水线”。是顶尖鉴宝师才会下意识做出的专业动作。我心头猛地一跳。再抬眼,
恰好撞上他一闪而过的眼神。那不是痴傻者的浑浊,而是鹰隼般的冰冷锐利,
带着洞悉一切的筹谋。他……在装傻。这个念头如惊雷炸响,我浑身血液瞬间凉透。
我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我必须立刻离开这里。我转身,几乎是落荒而逃,
只想快点混入人群,消失得无影无踪。慌乱中,腰间一凉。我那柄祖传的羊脂玉尺,滑落了。
清脆的“叮”一声,在嘈杂的宴会厅里微不可闻,却像重锤砸在我心上。我不敢回头。
眼角余光瞥见,一只穿着皂靴的脚停在玉尺旁,弯腰捡了起来。是萧逸闻身后的贴身侍卫。
我头也不回,加快脚步,几乎是冲出了太傅府。回到“琢玉轩”,我关上店门,背靠着门板,
心脏还在狂跳。“去七皇子府传个话。”我唤来学徒,声音有些发颤,
“就说我不慎遗落了一件普通玉饰,愿以十倍价钱赎回。”用钱了断,越快越好。然而,
学徒带回的口信,却让我如坠冰窟。“七皇子说,那柄玉尺是他心爱之物。
“他让姑娘您亲自上门取回。“还说,您若是不去,他便亲自带着玉尺,
来‘琢玉轩’拜访孙老先生。”他这是在威胁我。用我爹来威胁我。我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心一横,端起桌上刚凉透的冷茶,一饮而尽。又推开窗,任凭晚秋的寒风灌满衣袖。当夜,
我便发了高热。父亲急得团团转,我却烧得迷迷糊糊,只抓着他的手,反复叮嘱一句话。
“爹,告诉外面的人,我得了重症风寒,卧床不起了。”我需要时间。我必须想办法,
从这个漩涡里脱身。次日,学徒一脸惊奇地来报。“**,七皇子府派人送药来了!
“说是宫里上好的退烧药,特意给您送来的。”我躺在床上,盖着三层厚被,
冷汗却浸湿了中衣。药罐还带着温热,隔着被子都能感受到那份烫人的“关切”。
我心里比谁都清楚。这病,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他知道了。2我在床上躺了五日。
对外宣称偶感风寒,卧床不起。琢玉轩的门板也上了五日。我甚至盘算好了,再过两日,
就带着爹和幼弟去城外庄子上避避风头。京城这潭水,太浑了。尤其是被那位七皇子盯上后,
我眼皮就一直跳。“砰、砰、砰。”沉闷的敲门声砸碎了满室寂静。我心头一咯噔。
不是小厮阿福,他的敲门声轻快得多。我披上外衣,走到门后,从门缝里往外瞧。
门外站着个面白无须的内侍,身后是两列禁军,盔甲在日光下泛着冷光。我的血,
一寸寸凉了下去。该来的,终究是躲不掉。我开了门,垂首福身:“不知公公大驾光临,
有何贵干?”那太监捏着嗓子,展开一卷明黄的绢帛。“圣上有旨,鉴宝世家孙氏之女孙芸,
技艺精湛,着即刻入宫,为七皇子萧逸闻鉴定珍藏古玉,不得有误。
钦此——”尖利的声音像一根针,直直扎进我耳朵里。我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凉的石板。
“回公公,民女……民女身染重病,头晕体乏,恐眼力不济,误了皇家大事。”“病了?
”太监轻笑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暖意。他慢悠悠地踱到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孙姑娘,咱家来时,恰好路过大理寺。“瞧见孙老先生正在里头喝茶呢。
”我的身子猛地一僵。爹?大理寺?“七皇子殿下说了。”太监的声音压得极低,
像毒蛇吐信。“孙姑娘若是不肯入宫,怕是孙老先生,就要在大理寺‘常住’了。
”他从袖中摸出一张折叠的信纸,丢在我面前。我颤抖着手捡起,是爹的字迹。只有两个字。
速从。我死死攥着那张纸,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民女……接旨。
”喉咙里像是被塞了一团沙子,声音干涩得厉害。……逸王府。好一个风雅清贵的名字。
可我踏进去的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引路的太监将我带到一处暖阁,便躬身退下。
我抬眼望去,瞬间愣住。那位传闻中痴傻无能的七皇子,正蹲在地上。
他面前铺着一张巨大的波斯地毯,上面散落着上百件玉器。从汉代的玉璧,到唐朝的飞天,
再到本朝的玉佩……琳琅满目,价值连城。而他,
正兴致勃勃地把一枚商代玉琮叠在一块宋代玉牌上,像个孩童在搭积木。玉器碰撞,
发出清脆又令人心惊肉跳的声响。我心疼得直抽气。这哪里是痴傻,这分明是败家。
他听见动静,抬起头,冲我露出一个憨憨的笑。“你就是孙芸?快来快来,帮我看看,
哪个最结实,搭得最高。”我垂下眼,掩去眸中的情绪,缓步走过去。“殿下,古玉性脆,
经不起这般磕碰。”我跪坐在地毯边,没有听他的话,而是自顾自地开始分拣。“这块,
是仿的。”我拿起他刚刚垫在最底下的一枚玉佩,递到他眼前。他眨了眨眼,
一脸茫然:“仿的?瞧着很旧啊。”我将玉佩翻过来,指着穿绳的孔洞。“殿下请看,
这玉虽仿得逼真,但孔道是新钻的,内壁有旋纹,未经盘玩,尚有毛刺。”我的声音很轻,
却字字清晰。“且玉质是西域新采的山料,油脂感不足,绝非商周古玉。”我顿了顿,
抬眼直视着他那双故作纯真的眸子。“您这不是痴傻,是故意让某些人觉得您‘无害’罢了。
”他搭积木的手,停在了半空中。周遭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我没有停,又从那堆玉器里,
拈出一枚灰扑扑的玉蝉。蝉翼的线条简练有力,刀工干净利落,是典型的汉八刀。
只是表面被一层人工做旧的灰沁覆盖,边缘的锋芒也被刻意磨平了。
“就像这枚真正的汉八刀玉蝉。”我将玉蝉放在他手边,与那枚仿品并列。
“您故意磨去它的锋芒,藏起了它的价值。“我懂您的意思,殿下。“还请殿下,别再逼我。
”我说完,便垂首不再言语,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这是我的孤注一掷。要么,他恼羞成怒,
我和爹今日便走不出这京城。要么,他明白我的意思,我们之间能有一丝转圜的余地。良久。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很久。那双原本憨傻的眼睛里,一点点褪去了伪装,
露出深不见底的锐利与审视。他忽然笑了。那是一种与方才截然不同的笑,带着几分玩味,
几分了然。他拍了拍身边的空位。“孙姑娘很聪明。”“明日再来。
”“我有‘大宝贝’给你看。”3两日后。官靴踏在青石板上的杂乱声,由远及近。
我正用鹿皮细细擦拭一枚汉代玉蝉,闻声抬头。下一瞬,琢玉轩的门被人从外一脚踹开。
“奉太仆寺卿之命,核查古玩交易,封店!”领头官差高声唱喏,声音里满是幸灾乐祸。
明黄色的封条,像一道催命符,直直朝着我的门楣而来。我放下玉蝉,慢慢站起身。
人群之后,一个熟悉的身影负手而立,正是太仆寺卿,张启山。
他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眼神却像淬了毒的针,穿过人群扎在我身上。“孙掌柜,
得罪了。”他口中说着得罪,脸上却全是得意。“京中近来古玩走私猖獗,
你这琢玉轩生意兴隆,不得不查。”我攥紧了袖中的拳,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张大人,
我琢玉轩的账目,随时可查,为何要封店?”“为何?”他冷笑一声,声音不大,
却足以让围观的街坊听清。“有人举报,孙掌柜为攀附权贵,将假玉鉴定为真品,坑害百姓,
哄抬市价。”他顿了顿,目光意有所指地扫向逸王府的方向。“尤其是,与某位皇子,
走得太近了。”我心头一凉。周遭的议论声瞬间炸开,像无数根细密的针,扎进我的耳朵。
“啪”的一声。封条贴上了门板,也封死了我所有的辩解。空气里弥漫开劣质浆糊的酸味,
混着街坊们探究的目光,让我几欲作呕。我看着张启山扬长而去的背影,
当年伯父被押赴刑场的画面,再一次冲进脑海。……店被封了,父亲气得卧床不起。
我拿着名帖,挨家挨户去求见父亲的旧友。他们曾是琢玉轩的常客,与父亲称兄道弟,
把酒言欢。可如今,我得到的只有紧闭的大门和一句句冰冷的“老爷不在”。最后一家,
是城西的李员外。我站在他家朱漆大门外,从清晨等到日暮。门房终于出来,
将名帖扔在地上。“孙姑娘,我们老爷说了,您家的事,是神仙打架,我们凡人掺和不起,
请回吧。”晚风卷起地上的名帖,吹得翻了几个滚,沾上了尘土。我弯腰捡起,
看着上面“孙芸”两个字,只觉得无尽的绝望和屈辱。走投无路。这两个字,
原来是这般滋味。我捏着那张脏污的名帖,最终还是转身,走向了那条我最不想走的路。
……逸王府。府门前的石狮子,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威严。通报之后,我被引着穿过层层回廊。
萧逸闻正在书房里,对着一幅画发呆。见我进来,他像是才回过神,
脸上又挂上了那副憨直的笑。“孙掌柜?你怎么来了?快坐,快坐。
”他手忙脚乱地要给我倒茶,却差点打翻了茶盏。我没有坐,只是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他。
书房里燃着上好的檀香,暖意融融,与我身上的寒气格格不入。“王爷,”我开口,
声音有些干涩,“琢玉轩被封了。”“啊?被封了?”他一脸惊讶,仿佛是第一次听说。
“这张启山,好大的胆子!连你的店都敢封!”我垂下眼帘,
不去看他那双看似纯良无害的眼睛。“求王爷帮忙。”这五个字,几乎耗尽了我全身的力气。
书房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檀香的气味,一丝丝钻入鼻腔,压得我喘不过气。终于,
他不再伪装,放下了茶杯,踱步到我面前。“帮忙?”他轻笑一声,声音里没了痴傻,
只剩下属于皇子的清冷与审视。“孙姑娘,这世上,没有白白得来的帮助。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玉佩,递到我面前。“帮我查清这枚玉佩的来源,
以及它在京城所有古玩店的流通路径。”玉佩质地温润,是上好的和田白玉。可我的目光,
却死死盯住了玉佩背面右下角,一个用阴刻手法雕琢的、极其隐蔽的“山”字云纹。
这个记号,我见过。就在三天前,张启山的随从腰间挂着的钱袋上,
就有这样一个用金线绣成的纹样。我心头一沉,这分明是个饵。接了,就是入局。
“查清楚了,”萧逸闻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张大人的事,
我自然会摆平。”我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那双眼睛里,再无半分憨态,
只有深不见底的筹谋。他要我做的,是递上一把刀。一把能刺向张启山,
乃至他背后三皇子的刀。我没有选择。为了父亲,为了幼弟,为了琢玉轩。“好。
”我接过那枚温润却又烫手的玉佩,指尖冰凉。……我花了整整两天时间,
跑遍了京城大大小小的古玩行。每到一处,我便以琢玉轩的名义,
要求核对与这枚玉佩相关的交易记录。店家们虽有疑虑,但看在琢玉轩往日的名声上,
大多还是配合了。我仔细翻看着每一本账簿,将经手人、日期、价格一一誊抄下来。
而在每一家经手店铺的账簿上,我都留下了一点小小的手脚。或是在页码旁,
用指甲轻轻划出一道只有内行才懂的痕迹。或是在交易金额的末尾,用笔尖蘸着清水,
点上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墨点晕染。它记录的不是交易,而是这家店铺的背景,
以及掌柜与哪方势力有所牵连。……第三天黄昏,我将整理好的流通记录交给了萧逸闻。
他接过册子,一页页翻看,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辛苦了。”他只说了这三个字,
便再无下文。我转身离开逸王府,心中一片茫然。回到琢玉轩所在的巷口,我却愣住了。
父亲正站在店门口,小心翼翼地撕着门上那张刺眼的封条。几个官差模样的人,
正点头哈腰地向他赔不是。封条被撕下,露出熟悉的木质门板,
上面还残留着一块块丑陋的浆糊痕迹。我走过去,伸出手,轻轻抚摸着那道痕迹。
父亲看到我,眼圈一红:“芸儿,没事了,张大人派人来说,是场误会。”我点点头,
什么都没说。我知道,这不是结束。这只是开始。4聚宝阁。大堂。
冰冷的刀锋抵住了我的后心。“账簿留下,或者,命留下。”身后的人声音嘶哑。
我捏紧了怀里那本沉甸甸的蓝皮账簿,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堂内,烛火摇曳,
将几个壮汉的身影拉得如同鬼魅。门,已经被堵死了。
空气里弥漫着陈年木料与血腥味混合的诡异气息。我早该想到的。萧逸闻将这任务交给我时,
脸上还挂着那副人畜无害的痴傻笑容。“孙姑娘,城外‘聚宝阁’里有本孤本账册,
本王想瞧瞧,劳你走一趟。“此事需绝对隐秘,生死自负。”他甚至没派一个侍卫。
我乔装成收货的古玩商,轻而易举地在阁楼暗格里找到了这本记录着萧瑾走私罪证的账簿。
可我前脚刚拿到东西,后脚就被堵在了这里。这是个死局。萧逸闻,
你究竟是想借我的手取回账簿,还是借他们的刀,除掉我这个看穿你伪装的麻烦?
我的心一点点沉下去。绝望中,我的目光扫过柜台。一盆仙人掌。
一盆极为特殊的、顶端开着一朵小白花的仙人掌。我的呼吸骤然一滞。
那是我们约定的紧急信号。领头的壮汉见我不语,刀锋又向前送了一寸。
“看来孙姑娘是想选第二条路了。”“等等!”我开口,声音有些发颤,“账簿可以给你们,
但你们要保证,不伤我性命。”壮汉冷笑一声,似乎在掂量我的话。我趁着他分神的瞬间,
身体微微侧倾,假装要从怀里掏东西,袖中的手却悄无声息地探向那盆仙人掌。
指尖触到花盆底部。一片纸张。我迅速将其捻入掌心。“账簿在此,接着!
”我猛地将那本厚重的账簿朝他脸上砸去!壮汉下意识地侧头躲闪,伸手去接。就是现在!
我转身,撞开身后的木质屏风,发疯似的冲向后院。“追!别让她跑了!
”身后传来暴喝与杂乱的脚步声。我不敢回头,借着月光辨认方向,
掌心里的纸条被汗水浸得温热。后院有暗道。我一眼就看到了那座半人高的石狮子。
来不及细想,我将手伸进石狮子大张的嘴里。一把冰凉细腻的粉末。是和田玉的玉屑。
而先前纸条上写着:玉屑可辨方向。我明白了。我一头扎进石狮子后方的假山暗道,
里面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身后的追兵已经涌进了后院。我不敢停,
一边在黑暗中摸索前行,一边将袖袋里随身携带的、用于辨别玉石真伪的各色玉粉,
一点点洒在地上。这是我身为鉴宝师的习惯,
也是我此刻唯一能用来标记路线、防止迷失的办法。不知跑了多久,前方终于透出一丝光亮。
我连滚带爬地冲出洞口,摔在一片柔软的草地上,大口喘着粗气。夜风清冷,
吹散了我一身的冷汗。一双皂靴停在我面前。我抬起头,看到了萧逸闻。
他站在一棵老槐树下,褪去了所有伪装,月光勾勒出他清俊而冷冽的侧脸。“账簿呢?
”他问,声音平静无波。我挣扎着爬起来,从怀里掏出另一本一模一样的蓝皮册子。
“砸出去的那本,是我早就备好的赝品。”“很好。”他点头。我又从袖中取出一张纸,
上面是我凭记忆默写下的清单。“这是‘聚宝阁’里那批待售古玉的清单,”我看着他,
“我在其中十三件预备献给陛下的贡品玉器底部,用针尖刻了一个极小的‘伪’字。
”“针孔细如毫发,肉眼难辨,但只要用手一摸,便知真假。“这些玉,一旦入了宫,
就是泼在三皇子身上的脏水,洗都洗不干净。”萧逸闻久久地凝视着我,那双深邃的眼眸里,
情绪翻涌。许久,他才接过账簿和清单。“我原以为,你只是个有天赋的鉴宝师。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我从未听过的郑重。“孙芸,我要查的,
从来不是三哥萧瑾一个人,而是他背后,那张盘踞在大雍、靠走私古玉牟利的巨网。
“我要的,也并非那个储君之位。”他抬眼望向远处巍峨的宫城轮廓,
夜色也藏不住他眼中的锋芒。“我要让大雍的古玉交易,回归正途,让它们成为传世的瑰宝,
而不是权臣谋私的工具。”我的心,被这番话重重敲击了一下。他看着我,
眼中是前所未有的坦诚与……赞许。“从‘利用’,到‘共治’,你可愿意?
”我握紧了微微颤抖的手。但我没有回答。他之前,居然……只是在“利用”我?转头,
离开。5天刚蒙蒙亮,琢玉轩的门板就被擂得震天响。我以为是哪家急着送修的客人,
披上外衣打开门,迎面却是两排明晃晃的刀。为首的禁军校尉面无表情,展开一卷黄绸。
“奉旨,琢玉轩掌柜孙芸,涉嫌收受贿赂,勾结三皇子,故意将宫廷采买贡玉鉴定为赝品,
致国库蒙受巨额损失,即刻带回大理寺协查!”一字一句,如冰雹砸在脸上。勾结三皇子?
我差点气笑了。那位恨不得将我除之而后快的萧瑾,会给我送钱?这构陷的罪名,
真是半点脑子都不要了。我被“请”进了大理寺的偏堂。没有刑具,只有一张长案,
案上铺着锦布,上面摆着十几件玉器。“孙姑娘,你再瞧瞧,这些当真都是赝品?
”主审官皮笑肉不笑。我走上前,目光扫过那些所谓的“贡玉”。心,一寸寸沉了下去。
这些玉,确实是我前几日经手鉴定,并出具文书断为“仿前朝”的赝品。可如今,
它们却成了构陷我的铁证。我的指尖轻轻拂过一件玉璧。入手温润,包浆厚重,
器形也无懈可击。外行人看,确是难得的珍品。但我闭上眼,指腹下的触感却在叫嚣。不对。
这包浆,摸起来有种微弱的燥感,像是被急火催出来的。我凑近了,借着窗棂透进的光,
仔细审视玉璧的边缘。那里,有一丝比发丝还细的龟裂纹。不是自然形成的冰裂,
而是玉料受热不均后,内部结构崩坏的痕迹。我心头一震。火烤做旧!
这是城西“百宝居”老板赵三的独门手艺,他仗着这手艺,不知坑了多少附庸风雅的富家翁。
我一件件看过去,每一件玉器上,都藏着这种隐秘的“签名”。原来如此。
萧瑾这是联合了京中所有造假贩子,给我设了个局。他们算准了,这种细微的痕迹,除了我,
京中再无人能辨。只要我死了,或者名声臭了,这些赝品就能顺理成章地变成真品,
流入国库,换成白花花的银子。而我,就是那个必须被牺牲的绊脚石。
我将所有痕迹默记于心,抬起头,脸上却是一片茫然与惊慌。“大人……我,
我或许……当真是看走了眼……”……三天后,我被放了出来。无罪,也无罚。
宫里传出的消息是,七皇子萧逸闻在御前力保,说我“年轻识浅,一时失察”,
念在孙家世代忠良,求父皇免我罪责。皇帝准了。我没进大牢,却比进了大牢更难受。
“孙芸鉴定失误,险些让国库吃个大亏!”“什么失误,我听说她是收了三皇子的钱,
故意指鹿为马!”“啧啧,知人知面不知心啊,亏我们以前还那么信她。”流言如刀,
刀刀割在我身上。琢玉轩的门前,从车水马龙变得门可罗雀。偶有路人经过,
投来的也是鄙夷和看好戏的目光。父亲气得卧床不起,幼弟念儿红着眼圈,
一遍遍擦拭着布满灰尘的柜台。我心如刀绞,却也生出一股怨气。萧逸闻。
他手里明明有我未曾收受贿赂的证据,他明明知道我是被冤枉的。可他做了什么?
他只用一句轻飘飘的“年轻识浅”,就坐实了我“技不如人”的罪名,
让我从一个权威的鉴宝师,变成了一个满京城都耻笑的蠢货。这比杀了我还狠。夜深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