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兰应了秦娘子的邀约,与灵儿携了一匣子点心,往湖心亭去。
彼时天朗气清,湖面波光潋滟,画舫轻摇,倒有几分难得的雅趣。
二人围坐在亭中石桌旁,或闲话家常,或说起连州的风土人情。
秦娘子面上虽挂着笑意,眼底却难掩几分对京城的不舍。
沈知兰怕再往下说,更添离愁,便借着眼前的景致岔开话头,笑道:“这湖心亭的春景最是别致,凭栏远眺,连湖对岸的山色都看得真切。”
“秦姐姐,你选的地方真好。”
秦娘子握着团扇,掩唇轻笑了声:“我也是听人说的,想着往后去了连州,怕是难得再见这般湖光山色,便想拉着你多瞧几眼。”
她顿了顿,眼尾再染上几分不舍,“此番一别,不知何时才能与妹妹再这般闲坐说话了。”
沈知兰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温声道:“姐姐你与梁大人是去赴任,又不是不回来了,往后若得空,我便写信与你,说说京城的趣事,说说这湖心亭的四时风光。”
“那便多谢知兰妹妹了。”
秦娘子含笑谢下。
闲坐之际,天色不觉暗沉,流云沉沉压着日头,风势也渐急,卷着满池荷叶翻涌。
“夫人,秦娘子。瞧这天色,怕是有场大雨要来,我们得快些回去了。”灵儿扶着雕花木栏,往外看了看天色,回头与亭中的二人说道。
秦娘子闻言,忙起身往栏外一瞧,见方才还湛蓝的天现下已是一片暗沉,急道:“知兰妹妹,我们加快些脚程,赶在下雨前回府。”
几人忙不迭将石桌上的点心碟、果盘一股脑收进食匣,灵儿怀里抱着伞,刚要去提桌角的匣子,豆大的雨珠便噼里啪啦砸落下来,溅起满地细碎的水花。
湖心亭四面开阔无遮,雨势渐成滂沱。
秦娘子冒着风雨站在亭边往四周看了看,指着不远处一座临水而建的轩榭,说道:“那边似有个歇脚的去处,咱们快过去!”
几人各自撑了随身的油纸伞,踉踉跄跄地往轩榭奔去。
不料,遮雨的油纸伞一收,便见轩中早已立着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
玄色锦袍,玉带玉冠,一身浑然天成的矜贵气度,不是那翊王段惟简,又是谁呢!
双方俱是一惊,似是都未曾想过,会在此遇见对方。
沈知兰与秦娘子各自携婢女一同敛衽行礼。
段惟简怔怔看着忽然出现在自己眼前的人,错愕中带出几分没来由的恼怒。
他眼神凌厉的扫过面前垂首行礼的人,语气不悦道:“不必多礼。”
沈知兰与秦娘子自然听出他语气里的不悦,当是她们忽然闯入惊扰了他,才会惹他如此,道过一声“多谢殿下”,两人便退至一旁,敛声屏气,垂首静立,只盼着轩榭外的雨能快些停歇。
雨珠顺着轩檐滚落,滴答作响,轩内一时静得落针可闻。
段惟简看似沉静,一颗心却渐渐纷乱起来,垂落的目光,似有似无的往她所在的方向飘去,却只能窥见她一方裙角。
时隔多日,他再次想起了那个荒唐的梦来。
目光不由一点点上移,直至落在她的面上。
梦里的她,亦是这般鬓发微湿,衣衫微濡的贴在身上,勾勒出纤细窈窕的身段,与此刻静立一隅的温柔模样,既重合又相悖。
那股熟悉的悸动猛地窜上心头,与梦中的沉沦交织在一起,搅得他心口一阵发紧。
发觉对面之人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沈知兰心口一紧,惶恐他会因为她们的失礼而发作,可等了半晌,轩内依旧静悄悄的,并无半分动静,她心头微疑,忍不住抬眼望了过去。
视线相撞的一瞬间,抱歉的话还未说出口,却见那人猛然抽身离去,全然不顾外边倾盆的雨势。
“殿下。”
念及方才贸然闯入,惊扰了他的清净,沈知兰心中过意不去,忙出声将他叫住,并从灵儿手中拿过一把伞,双手递上:“方才无意惊扰殿下,还望殿下见谅。”
顿了顿,又温声劝道:“外边雨势正急,殿下不如带上伞再走。”
段惟简脚步微顿,缓缓侧过身来,墨色的眸子沉沉地落在她身上。
明明该避之唯恐不及,可那股子不受控制的悸动,却顺着血脉疯涨,连带着檐角的雨声,都似成了敲在他心尖的鼓点。
他没有办法再与她同处在一片空间里,他想即刻转身离去,从此与她再无交集,可目光落在她低垂的眉眼间,那份小心翼翼的歉意,却又让他心头一窒。
指尖泛白,牙关紧咬,几番克制与挣扎,终究是败下阵来。
他猛地抬臂,一把夺过她手中的伞,连一个字都未曾多说,转身便大步踏入雨幕。
伞面撑开的瞬间,溅起的雨珠打湿了他的衣摆,也隔绝了身后她欲言又止的目光。
待雨幕中的人影渐渐远去,秦娘子才上前一步,凑近沈知兰身侧低语:“往日听人说,翊王殿下是个端方持重、威仪自生的人物。今日亲见,旁的不清楚,倒是有几分让人摸不透的喜怒无常。”
沈知兰淡淡一笑,未置可否。
她一个内宅妇人,想来往后也不会和此人有过多交集。今日此举,也是为了祁玉,既全了礼数,也断了旁人借题发挥的由头。
*
段惟简撑伞行至半路,王海才堪堪提着伞赶来。
心口本就憋着一口不上不下的气,此刻见了他这副模样,那股火气再也按捺不住,瞬间便炸了开来。
他猛地抬脚,正正踹在王海膝盖窝处,怒喝道:“作死的狗奴才,不过是叫你取把伞,你竟耽搁至此,是活腻了不成?”
王海身形猛地一晃,手里的伞脱手滚落,他顾不上捡,只慌忙屈膝跪倒,身子抖如筛糠,连辩解的话都堵在喉咙里,半句也不敢说。
胸口的火气仍在翻涌,段惟简懒得再看王海一眼,抬脚便走,步伐又快又沉,很快便消失在雨雾深处。
回到王府,徐总管瞧见自家王爷衣衫半湿的模样,尖着嗓子忙喊王海来问话。
王海道全是天公不作美,雨方落下时,他便赶回马车上取伞,来回几乎是跑着的,不知怎的就触了主子爷的霉头。
徐总管原是孝惠皇太后也就是先帝母亲张皇后宫里的大太监,全名徐有德。
后来,张皇后因病去世,徐有德带着年仅一岁的段惟简到了宣贵妃宫中。
宣贵妃膝下只有一位公主,待他家小主子倒是宽厚,但总归少了几分血脉相连的亲昵,面上周全,内里终究隔着一层。
再后来,段惟简得了封号出宫建府,便向宣贵妃讨了个人情,将他一并带了出来。
此间二十多年的情分,是旁人无法比的,遂在翊王府,无人不敢不尊敬这位被主子称为徐大伴的总管太监。
将王海痛骂了一番,徐有德亲手端了暖身的姜茶,踩着小碎步轻手轻脚地进了屋。
他垂着眼帘,将温热的茶碗稳稳递到他手边,软言劝道:“殿下,外头雨急,寒气重,快趁热喝口姜茶暖暖身子,莫要为了底下人动气,伤了自己的身子。
段惟简换了一身青色直裰,墨发松松束在玉冠之中,衬得面容愈发清隽。
他斜倚在案前的梨花木椅上,看着徐有德递来的姜茶,语气里带着几分卸下防备的松弛:“多谢大伴。”
徐有德心里百感交集,他是看着殿下长大的,殿下脾气秉性如何他最是了解,今日如此动怒,想来定是发生了什么大事。
可惜如今的他年老无用,帮不上殿下什么忙了,只能做这点端茶奉水的事。
他悠悠叹了口气:“殿下客气了。老奴别的本事没有,能守着殿下,让殿下少受些寒气,少生些气,便知足了。”
听到他叹气,段惟简也不自觉叹了口气,积压许久的心事,也随之吐出,但也隐去了其中关键。
他道:“大伴,我前些日子做了一个十分荒唐的梦,梦里有一个看不清面目的女子,扰得我心烦意乱。”
“不知大伴能否为我解梦?”
闻言,徐有德是又惊又喜,早些年他就多次劝过,希望他家殿下能娶个知书达理的女子入府,为王府开枝散叶,延续香火,也为殿下身边能有个知暖知热的体贴人,可结果每次都不了了之。
如今提及,他又怎能放过,张口就言:“这是好事啊!殿下!”
“古人有云:情牵前世,缘若未尽,入梦来寻。”
他往前凑了半步,依旧保持着躬身的姿态,语气却愈发笃定:“那女子既入了您的梦,还让您牵肠挂肚,这岂是寻常缘分能比的?定是前世里有未了的情分,这才寻着踪迹,入了您的梦来提醒您呢!”
徐有德越说越兴奋,眼角的皱纹都笑成了一团,“这分明是天定的缘分,预示着殿下您就要遇到今生的有缘人了!”
他生怕段惟简不信,又急急补充道:“殿下可千万别把这当成荒唐事,更莫要错过了这等天赐的机缘!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福分,如今落在了殿下头上,这可是天大的喜事啊!”
段惟简听得眉头微蹙,嘴角却不受控地噙了丝浅淡笑意,这大伴,怕是故意诓他呢,不过解个梦,倒越说越离谱了。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抬手扶上额角,余光却陡然瞧见了门口还沾着雨水的油纸伞。
那女人的模样又浮现在眼前,段惟简轻嗤了声,心道究其根本,不过是他见色起意罢了。
既是他身为男人的本性,那直面自己内心便是,何苦要为难自己。
不过是贪恋的她容色,又不是什么天大的事儿,何必让区区一个妇人,扰得他心神大乱。
往后,他只当她是个有几分颜色的花瓶,见了给她几分脸面,也并无不妥。
待他对她的热情散去,一切回归平静,谁也不曾有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