额头触地,冰凉坚硬。心里空茫茫一片,为那个素未谋面的“生母”,也为这个茫然无措、前途未卜的自己。
磕完头,她就被两个沉默的粗使丫鬟半扶半架地“送”回了住处。
那是侯府西北角一个极其偏僻的小院,名叫“听竹轩”,名字听着风雅,实则荒僻冷清得厉害。院子不大,墙角真有一丛半死不活的竹子,叶片枯黄,在初冬的寒风里瑟瑟地响。三间低矮的旧屋,墙面斑驳,窗纸破了几处,用粗糙的麻纸胡乱糊着。
屋里更是简陋。外间一张掉了漆的方桌,两把旧凳子。里间一张硬板床,帐子是最普通的青色粗布,洗得发白。一个不大的旧衣柜,一张梳妆台,铜镜昏黄模糊,边角还有裂纹。除此之外,再无长物。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旧的、灰尘混合着淡淡药味的气息。
这就是原主住了十几年的地方。和她生母柳姨娘生前一样,透着股被遗忘、自生自灭的灰败气息。
领她回来的婆子丢下一句“五姑娘好生歇着,缺什么……自个儿掂量着办吧”,便转身走了,脚步快得像是怕沾上这里的晦气。
丫鬟只有一个,名叫秋穗,年纪不大,看着也就十三四岁,瘦瘦小小,眉眼低垂,显得很是怯懦。她手脚倒是麻利,很快端来一盆温水,绞了帕子递给林晚擦脸,又默默地去厨下提晚膳。
晚膳很快提了回来:一碟黑乎乎的、看不出原料的腌菜,一碗颜色浑浊、米粒稀疏可见的薄粥,两个比拳头还小、表皮僵硬的杂面馒头。
秋穗把饭菜摆在桌上,偷偷觑了一眼林晚依旧苍白没什么血色的脸,小声道:“姑娘,用点吧……好歹,好歹垫垫肚子。”
林晚看着那桌“饭”,胃里没有升起丝毫食欲,只有更深的疲惫和一种近乎荒谬的感觉。这就是侯府庶女的待遇?恐怕有头有脸的丫鬟吃得都比这强些。
但她没说什么。说什么呢?**?哭诉?找谁去?这府里谁会在意一个刚死了生母、无依无靠的庶女是饱是饥?
她默默拿起一个馒头,咬了一口。又冷又硬,粗粝的口感刮过喉咙,带着一股淡淡的霉味。她机械地咀嚼,吞咽,就着那寡淡无味的薄粥,把胃里那点空洞勉强填上一些。
秋穗在一旁悄悄松了口气。
夜里,躺在硬邦邦的床上,盖着虽然干净却单薄异常的旧棉被,林晚睁着眼睛,望着帐顶模糊的阴影,毫无睡意。
窗外的风穿过破旧的窗棂缝隙,发出呜呜的轻响,像女人低低的哭泣。远处隐约传来更鼓声,一声,又一声,敲在寂静的夜里,也敲在她空荡荡的心上。
穿越了。真的穿越了。成了一个侯府的庶女,亲娘刚死,自身难保。
前世虽然累得像条狗,但至少自由,至少能凭双手挣一口饭吃,至少知道明天太阳照常升起,世界大致是什么模样。可这里呢?深宅大院,尊卑森严,礼教吃人。一个庶女,命如草芥,未来要么是被随意打发嫁人,要么是成为家族联姻的棋子,最好的结局,也不过是仰人鼻息,小心翼翼地活着。
不甘心。
凭什么?
就因为她穿成了这个“林晚”?
可再不甘,眼下又能如何?她连这院子都未必出得去,对这个世界的认知,除了原主那点可怜的记忆,几乎一片空白。原主胆小怯懦,常年缩在这小院里,对外界的了解贫乏得可怜。
不能急。林晚在心里对自己说。越是这样,越不能慌,不能乱。
先活下去。摸清情况,积蓄力量,哪怕微薄。然后……再图其他。
至少,她比原主多了一颗来自现代、历经磋磨却从未真正屈服的灵魂,多了几千年的见识和信息差。天无绝人之路,总能找到缝隙。
接下来的日子,林晚彻底安静下来,安静得近乎隐形。
她每日按时去嫡母周氏那里请安。周氏是侯府主母,保养得宜,通身气派,看她的眼神总是淡淡的,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厌烦。问话也简单,“身子可好些了?”“缺什么短什么没有?”林晚一律垂眸敛目,用最温顺怯弱的语气回答:“谢母亲关怀,女儿好多了。”“回母亲,并不缺什么。”
周氏对她这副鹌鹑样子似乎还算满意,偶尔会额外“开恩”,赏几块过时已久的衣料,或者几件半新不旧、别的姑娘挑剩下的首饰。林晚都恭恭敬敬地接过,谢恩,然后回去便让秋穗收起来,从**戴。
其他姐妹那里,她也尽量避开。侯府姑娘多,嫡出的三位**自成一个圈子,庶出的另外几位也各有依附或小算盘。原主从前就是被排挤的边缘人,如今她更不想凑上去惹是非。偶尔在花园或回廊遇见,她总是早早避让到一旁,低头行礼,等对方先过。
大部分时间,她都待在自己的听竹轩里。天气好时,就在院子里那丛病竹下坐坐,晒晒太阳,实际上是在默默观察这个院子,熟悉环境,梳理记忆。天气不好,就窝在屋里,翻看原主留下的几本陈旧女诫、闺训——这几乎是原主仅有的“娱乐”和“学识”来源。字是繁体竖排,她连蒙带猜,结合记忆,倒也能看懂大半,权当是学习这个时代的文字和规则。
饮食一如既往地糟糕。大厨房送来的,永远是那几样:清汤寡水,少有油腥,米饭糙硬,菜蔬不是煮得烂黄就是腌得齁咸。分量还常常不足。秋穗有时会偷偷难过,小声嘀咕两句“克扣得越发厉害了”,林晚听了,也只是拍拍她的手,并不言语。
她知道,柳姨娘一去,她这点微末的份例,被底下人层层盘剥,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叫嚷出去,除了惹来嫡母不喜和下人们变本加厉的刁难,不会有任何好处。
活下去。第一步,是先让这具营养不良的身体和精神,稍微缓过来一点。
她开始有意识地、极其缓慢地“锻炼”。原主的身体实在太弱,走几步路都喘。她在屋里,扶着桌椅慢慢走动,伸展四肢。等稍微适应些,就在清晨或傍晚,院中人迹最少时,在院子里慢慢绕圈。动作幅度很小,看起来就像是在散步消食。
她也开始留意听竹轩里一切可利用的东西。院子角落除了那丛病竹,还有一小块彻底荒废的花圃,泥土板结,杂草丛生。靠墙根处,堆着一些破损废弃的花盆、瓦罐,还有半袋子不知何时留下的、已经板结的沙土。
一日,秋穗从大厨房提膳回来,脸上带着一丝难得的轻快,怀里还揣着个小布包。关上门,她才小心翼翼地拿出来,摊在桌上,是几颗干瘪发皱的红枣,还有一小块黄褐色的、疑似是红糖的东西。
“姑娘,今日帮厨的张婶子偷偷塞给我的,”秋穗声音压得低低的,眼睛却亮晶晶的,“她说……她说看姑娘可怜,让姑娘补补气血。”
林晚看着那几颗枣子和那块品相堪忧的糖,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这府里,到底还是有一丝未泯的善意,尽管微薄如斯。
“张婶子……”她轻声重复。
“嗯,大厨房的帮厨,人挺好的,就是……没什么权势。”秋穗解释道。
林晚点点头,没再多问。她把红枣和红糖收好,心里却默默记下了这个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