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大雪封门,天寒地冻的。
定远侯府的正堂内却温暖如春,地龙烧得正旺,四角瑞兽铜炉吞吐着淡蓝色的烟雾,暖香袭人。沈芜跪在角落的阴影里,膝盖下的青砖透着刺骨的凉,那种麻木感顺着腿骨一点点向上爬,最后钻进心里。
一个时辰了。
这是规矩,是家生奴才对主母的规矩。
“来了来了!”
厚重的锦帘被猛地掀开,风雪裹挟着一股浓烈的脂粉香气,霸道地撞散了满屋的清寂。
沈芜没有抬头,只是视线里多了两双鞋。
一双墨色滚金边的朝靴,属于谢玦的清冷矜贵。
一双绣着缠枝牡丹的红缎绣鞋,是属于新妇林婉清的,鞋尖缀着的东珠足有拇指大,晃得人眼前生疼。
林婉清刚跨进门槛,脚步就突然停了下来。她夸张地抽出帕子,在鼻端扇了扇,身子若无骨般倚向身旁男子,娇呼一声:“夫君,这屋里……怎有股子霉烂的苦药味?熏得人头昏脑涨的。”
满堂寂静,所有仆妇的目光,都齐刷刷看向了角落里的沈芜。
她常年浸在药房,整日与草木枯根为伍,身上是洗不掉的草药苦辛。以前,谢玦说这味道让他“心安”,哪怕在朝堂受了再多算计,闻到这股苦味便能入睡。如今,这却成了“肮脏”的罪证。
谢玦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他闻不到气味——这是只有沈芜知道的秘密——但却记得这气息。看着怀中娇妻蹙眉嫌恶的模样,再看角落里那个穿着洗得发白旧衣、如同污泥般缩在阴影里的女子,谢玦心底升起一股莫名的烦躁。太不体面了。
“阿芜。”
他开了口,声音不高,却让满堂都听得清,“起来吧。天寒地冻的,大喜的日子,别跪在这碍……别跪坏了身子。”中间那个停顿,比直接骂人更伤人。
沈芜撑着地缓缓起身,她动作有些迟缓,像个行将就木的老妪。
谢玦携着林婉清坐上高堂,这才分出一缕余光给她,语气竟带着几分兄长般的温和:“方才婉清的话,你别往心里去。她出身世家,自幼娇养,鼻子对气味敏感了些些,并非故意针对你。”
他又顿了顿,目光落在她微湿的裙角,“只是……阿芜,你既在侯府十年,也该学着些体面。这苦药味虽是你本分,终究是不宜带至前厅。往后若无事,便不必过来了。若非来不可,记得先沐浴,换身鲜亮衣裳,可好?”
这番话温温和和,甚至带着关怀。
满堂仆妇都在心里赞叹世子爷体恤下人,教导有方。
只有沈芜听懂了。他仿佛在说:你的存在本身,就是不体面。
“是。”她答,声音木然。
话音未落,上首的侯夫人突然剧烈咳嗽起来,
“咳!咳咳咳!”
茶盏摔碎在地。
“母亲!”谢玦神色大变,松开林婉清便要冲上去。
一片忙乱中,沈芜站了起来。她径直走向那尊吞吐青烟的瑞脑香铜炉,在林婉清“住手!”的呵斥中,揭开炉盖,将燃着的香饼整个铲出,反手扣进一旁冷水盆。
“嗤——!”
白烟腾起,浓香骤断。
沈芜没看林婉清,只低头对着面色苍白的老夫人道:“瑞脑冲了夫人的苏合香,肉桂大热,激了老夫人的肺火。”
说罢,她也不等吩咐,径直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冷风灌入,吹散了那股甜腻燥热。老夫人的咳嗽声竟真的慢慢平复下来,脸色也从紫红转为苍白。
当沈芜冷静指出瑞脑香与苏合香相冲、推开窗缓解老夫人咳嗽后,满堂惊诧。
林婉清脸色一僵,下意识按住额角——她确实感到太阳穴突突直跳。
谢玦看着立于余烟中的沈芜。她衣衫简朴,却因那份从容洞悉,竟显得格格不入地夺目。
这份“夺目”这让他觉得失控。在这侯府里,一切都该在他的掌控之中,沈芜只是一个依附于他的影子,不该如此……咄咄逼人。
“即便你说得有理。”
谢玦沉下脸,声音里没了方才的温和,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也该先禀明主子,再行处置。这般莽撞行事,若惊扰了母亲贵体,你担待得起么?”
他看向沈芜的眼神,带着一种“我在教你规矩”的无奈:“阿芜,侯府有侯府的礼数。我知道你通晓香理,略懂医术。但有些事,不是对错之分,而是规矩所在。你可明白?”
又是这样。
每次她展露才能,他都要用“规矩”二字压回去。仿佛她的本事,是破坏秩序的危险之物。
沈芜眼底最后一丝微光,终于熄灭。
她没辩解,只是缓缓屈膝。
“奴婢明白。”
她垂首,从袖中取出那个小小的红木匣,双手奉上:“奴婢卑贱,无以为贺。此乃耗时三月所调‘雪中春信’,贺世子与夫人……百年好合。”
周嬷嬷撇着大嘴,用两根手指嫌弃地拈过匣子,打开。
匣开,并非珠玉香丸,而是一盒灰扑扑的、如同尘土般的细粉。
林婉清探头看了一眼,顿时掩唇轻笑,:“这……怕不是扫院扫出来的灰吧?这种东西,也能做贺礼?”
沈芜低着头,轻声道:“此香需以初雪之水,隔火慢熏,方有寒梅初绽之冷韵。其中掺了一味特殊的土,取自……”
“阿芜。”谢玦打断她,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仿佛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又是这些古方奇巧。”他伸手合上匣盖,动作轻柔,却将那匣子推至桌角最不起眼的位置。
他看向她,目光里竟有几分语重心长:“我知道你用心。但香道贵在雅致合宜,不在新奇古怪。婉清出身清贵,所习皆是正统雅艺。你这般……乡野趣味的东西,莫说送人,便是自己留着,也难免落人口实。”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几乎像在说体己话:“这侯府养了你十年,我总盼你能脱胎换骨,做个真正体面的女子。可你总抱着这些泥土草木不肯放,叫人看了,还以为我侯府亏待了你,连点像样的东西都给不起。”
每一个字,都裹着蜜糖般的“为你好”。
每一个字,都在否定她视为生命根源的一切。
原来她视若珍宝的技艺、她视为“根”的泥土、她熬尽心血复原的古方,在他眼里,不过是上不得台面的“乡野趣味”,是会让他“落人口实”的污点。
“世子教训的是。”沈芜再一次深深叩首。
额头触地,这一次,她没有哭,心里甚至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那里空荡荡的,只有风穿堂而过的声音。
她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那个摇摇欲坠的红木匣,转身,走入门外漫天的风雪。
决绝,没有回头。
.........
回到西偏院那间冰冷厢房,沈芜反手插上了门闩。
桌上摆着周嬷嬷“赏”下的早饭——两个冷硬如铁的馒头,半碗飘着草灰的冷汤。
她看都未看,径直走到床边,从怀里掏出那张小心翼翼抚平的纸。
那是昨夜谢玦为安抚林婉清,随手写下又揉弃的“放妻书”。上面盖着他的私印,虽然于礼不合,但于她,这是一线可能的生机。
她又从床底旧木箱中,摸出一个褪色的布包。
里面,是一把断了齿的木梳,和一只早已干瘪发黑的草编蚂蚱。
那是五年前,谢玦江南归来,随手从路边摊买来哄小孩剩下的,丢给她的“礼物”,她当宝贝藏到今天。
沈芜拿起调香用的铜铲。
面无表情地,一下一下的将那只蚂蚱铲得粉碎。
“咚。”
最后一声闷响,了断了所有关于“谢玦”这个名字的幻想。
最后,她走到昨夜打翻的香炉前。灰烬混着雪水,已干涸成块。
她蹲下,解下腰间一个空香囊,伸手在那片狼藉中,仔细地、一点点地将混杂着香灰的泥土捧起,装入囊中。
粗糙的土粒硌着指腹微痛,却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真实。
既然这侯府容不下“**”的泥土。
那她便带着这一身洗不掉的“泥泞”,去寻能生根的地方。
入夜,风雪更狂。
定远侯府的灯火次第熄灭,只有巡夜的家丁偶尔提着灯笼走过。
“谁在那儿?……什么怪味儿?”
经过西角门时,家丁抽了抽鼻子。
一股极清极冷的幽香,似雪中寒梅,又混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苦药味,在这污浊的泔水巷里诡异地浮动。
灯笼昏黄的光扫过,只照见枯草与积雪。
“活见鬼……”家丁裹紧了棉袄,嘟囔着骂了几句,快步走了。
阴影里,沈芜贴着冰墙,屏息。她“闻”到那家丁袄子里陈棉受潮的霉味。
这侯府,从里到外,早已朽烂。只有谢玦那个“闻不到”的人,还守着金玉其外的空壳。
她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角门,一步,踏入风雪茫茫的黑暗。
腰间,那囊泥土贴着她单薄的身躯,散发出生涩而真实的气息。
风雪很快掩去足迹,仿佛从无人来过。
同一时刻,正院书房。
谢玦处理完公务,揉了揉眉心。窗外风雪呼啸,他忽然想起什么,随口问侍立的小厮:“沈芜今日可安分?”
“回世子,阿芜姐姐从正堂回来后,便一直闭门不出。”
谢玦唇角微勾,露出一丝了然的笑意。
又闹脾气了。
他想起她今日在前厅那副倔强模样,竟觉得有几分……新鲜。十年了,她总是温顺得像一潭死水,今日竟敢当众辩驳,还敢拿出那盒“灰”来献礼。
“小孩子心性。”他轻笑着摇头,端起茶盏。
入口的茶味让他皱了皱眉——似乎不如往日清润。但他并未深想,只当是自己心绪不宁。
放下茶盏,他走到窗边,看着漫天大雪。这样冷的夜,她那间偏院的厢房,地龙怕是烧不暖的。
他几乎可以想象:她此刻正缩在冷榻上,抱着那只干瘪的草蚂蚱偷偷掉眼泪。等到明日,或许后日,她就会红着眼睛来找他认错,低声下气地说“奴婢知错了”,然后继续做他身边那个最顺从的影子。
十年了,一贯如此。
谢玦甚至心情不错地想:让她冻一夜也好,长长记性。知道离了侯府的庇护,她什么都不是。
他转身回到案前,拿起一份公文,忽然瞥见砚台旁那方小小的私印——昨夜他写下“放妻书”时用过,后来随手丢在书房,忘了收回。
一张不合礼数的废纸罢了,她若识相,早该烧了。
谢玦摇摇头,不再去想。窗外风雪更狂,他却觉得心中笃定:那个依附他十年、离了他活不下去的影子,迟早会回来,敲响这扇门。
次日清晨。
谢玦在满室甜腻的混合香气中醒来,头痛欲裂。林婉清还在熟睡,枕边鎏金香炉中燃着她最爱的暖甜香,味道浓郁得让人窒息。
他烦躁起身,赤足走到外间:“茶!”
值夜的小丫鬟战战兢兢奉上。谢玦入口即皱眉——不是往日清冽沁心的梅雪茶,而是一股浑浊的土腥味。
“这沏的什么?”他压着怒气。
“世子爷恕罪!奴婢、奴婢不知……”小丫鬟吓得跪下,“往日都是阿芜姐姐天不亮就去梅林收雪,用红泥小炉细细煨着,在这个时辰呈上的。昨夜风雪大,奴婢们找不到雪水,只、只得用了井水……”
谢玦捏着茶杯的手一僵。
他忽然想起昨日那杯茶的不对劲,想起今晨醒来时没有在枕边闻到那缕熟悉的、能让他一夜安眠的冷香——那是沈芜每月初一悄悄放在他枕下的,他从未问过,她也从未说过。
十年了,他已习惯到浑然不觉。
“叫她滚过来。”他声音发紧,“重沏。”谢玦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声音阴沉得能滴出水,“告诉她,若是一炷香内不重新沏好茶端上来,以后这双腿也不必留着了。”
“世子爷!”周嬷嬷气喘吁吁跑来,手里捧着一个东西,“在老奴房里发现的!压在针线筐底下,定是那死丫头偷偷放的!”
那是一张折叠的纸,边缘有些焦黑。
谢玦接过,展开。
纸上没有称呼,没有落款,只有寥寥几行字,是阿芜的笔迹:
“世子爷敬启:
奴婢沈芜,感念侯府十年收容之恩,世子教诲之情。然奴婢卑贱,不堪驱使,恐污贵府清名。今自请离去,永不回返。
随身旧物已悉数带走,唯余几味为世子所调常用香药,置于原处,以报万一。
从此山高水长,各自珍重。
——沈芜绝笔”
谢玦怔在原地。
走了?
那个替他闻了十年香、守了十年秘密、离了他活不下去的哑巴影子,竟然真的走了?
一瞬间,荒谬感涌上心头。他竟想笑——她能去哪儿?一个无亲无故、身无长物的孤女,离了侯府,怕是活不过三日。
“好,很好。”他冷笑,将那杯土腥味极重的茶泼在地上,“既然走了,就死在外面!待她知晓离了侯府只能做个乞儿时,自会像狗一样爬回来!”
窗外,大雪初霁。
谢玦并不知道。
他弃之如敝履的那盒“灰”里,藏着他们最初的相遇。
而他此刻枕边鎏金香炉中,最后一缕沈芜亲手调制的、真正能让他安神的香,正在这个雪夜,燃尽最后一寸。
青烟散尽,前尘俱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