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映棠端着那盏长寿面,手背一寸寸发凉。面上两颗寿桃早已冷透,瓷盏边沿起了细霜。
厅里灯烛红得刺眼,宾客满座,笑声压着她耳里一阵阵鸣。这场生辰宴,她走过一次。
上回她把面端到裴峥面前,等到夜深,等来的是一张契书。今夜她先把腰间那串库钥解下,
塞进郑嬷嬷掌中。“锁住药库。”她说,“谁来要,都不许开。”郑嬷嬷眼皮一跳,
压着声:“夫人,节度使才回城,今日是喜……”温映棠把那碗面放回案上,碗底轻轻一磕,
声很清。她把钥串往嬷嬷袖里一推,袖口合住。门帘被掀开。裴峥踏进来,
肩上还挂着一段青丝线,线头打着结,像刚拽过风筝。跟在他侧后的姑娘一身新绸,
发上插着金燕,笑得软,眼尾湿。有人迎上去:“节度使陪夫人放风筝回得晚了些,
快敬寿星一杯。”裴峥把杯子接了,没看温映棠,只朝那姑娘侧了侧身:“她今日闷得厉害,
我带她散散。”温映棠没动。案上那碗长寿面冒不出热意,寿桃边角发硬。
她伸手把盘沿转了一圈,把面正对着自己,像摆给旁人看。那姑娘轻声:“姐姐别怪,
是我不好。”裴峥把杯子放下,声短:“她更需要我。”厅里笑声一顿,又立刻续上。
有人借着酒意提起旧事:“当年节度使从边关回,街口还系着红绳发誓,
说此生只认夫人一人,绝不负她。”温映棠袖里那条红绳被汗浸得发湿。
她把红绳从袖口抽出,绳面黏着衣料,拉出来时带出一点皱。裴峥笑了一声,
杯沿碰着案面:“年少话。”他笑得轻,话像把人往泥里按。红绳在温映棠掌心绕了一圈,
她没系回去,顺手塞进案下的漆盒,盒盖一扣。“夫人今日怎么不说话?”有人打圆场,
“许是盼节度使的寿礼。”裴峥抬手,侍从把一卷契书放到温映棠面前。纸边压得齐,
角上盖着裴峥的印。红印干透,像一道疤。裴峥俯身,声音不高,
满厅都听得清:“欠的是官债,只能委屈你顶一顶。”他把契书往她这边推了半寸,
车马的铃在门外一晃一晃,催得人心口发紧。“你一直懂事。”温映棠伸手把契书拿起,
指缝夹着纸,纸脆得像要裂。她没签,也没撕。她把契书折成方块,放进漆盘里。
盘底一声脆响。宾客愣住。裴峥眉骨压了压:“别给我丢脸。”温映棠抬眼,眼前发花一瞬,
又压下去。她把盘推给郑嬷嬷:“收着。”郑嬷嬷抱盘的手一抖。门外又有人闯进来,
衣摆沾泥,跪得很重:“温家来人了!”一位老妇人扶着个姑娘进厅。那姑娘面生,
眉眼却像极了温家老夫人年轻时。老妇人抖着一只旧布包,布角打着死结。老妇人扯开结,
里面是一块旧布片,边缘残破,针脚粗。她又掏出一张纸,纸上写着生辰时辰,
落着温家的朱印。“当年抱错!”老妇人嗓子发哑,“这位才是温家的亲女,小名阿阮!
”那跟在裴峥身侧的姑娘轻轻一颤,眼里立刻起了泪:“我……我才是温家的女儿?
”厅里哗然。温映棠站在案前,腰背笔直。她手里的寿桃被捏出一道印,桃皮碎开,
露出干硬的馅。有人喊:“那温映棠算什么?冒名顶替!”老妇人抬头就指向温映棠,
声音尖:“她是抱错的!她占了阿阮的位子,还嫁进裴府!”裴峥终于看向温映棠。
他的眼里没慌,只有冷:“名分而已。”他侧身,对阿阮伸手:“过来。
”阿阮一步一步走到他身侧,像踩着别人命根。她轻声:“我不想争……可我娘说,
我该拿回我的。”裴峥淡声:“你该拿。”温映棠胃里绞了一下,喉头发紧。
她把案上那碗长寿面推远,面汤溅出一圈,落在桌沿,凝住。
郑嬷嬷低声:“夫人……”温映棠把袖口一拢,转身朝后堂走。裴峥在她身后开口,
字字短狠:“你让一让。”她没回头。后堂门一关,外头笑声、议论声像被门板切开,
剩下的是她自己脚步声。她一把扯开柜门,里面是她带来的药匣与钥盒。她把钥盒扣上,
交给郑嬷嬷:“去找周管事,把药行的人都叫回。今晚就走。”郑嬷嬷脸色发青:“走去哪?
”“庄子。”温映棠把一把小弓从箱底抽出,弓背冷硬,“裴府的门,不必再开。
”门外有人撞门。裴峥的侍从推门进来,手里提着一套新衣:“节度使让夫人换了,
去正厅认亲。”温映棠把衣服抛回去,衣料落地一团:“不去。
”侍从涨红脸:“夫人别为难。”温映棠提起药匣,走出后堂。她路过正厅时,
听见阿阮娇声:“姐姐今日生辰,我给姐姐赔个礼。”温映棠停了半步。
阿阮捧着一只锦盒走来,盒里是一对玉簪,光亮得刺眼。
她把锦盒往温映棠怀里一塞:“姐姐拿着,算我孝敬。
”温映棠把锦盒放回她手里:“留着给你自己。”阿阮眼眶一红,
转头靠向裴峥:“我惹姐姐不快了。”裴峥伸手把阿阮挡在身后:“她脾气大,你别理。
”他看温映棠,嗓音压低:“回去,别闹。”温映棠把药匣提紧,肩头一沉。她不答,
只往前走。她走到门槛边,听见宾客笑:“抱错也是命。节度使如今多了位真夫人,
喜上加喜。”温映棠脚下一滑,鞋底擦过门槛,险些摔。她稳住,背汗一层层起。
她把药匣交给郑嬷嬷,回手关上内库的门。门闩落下,声沉。翌日清早,裴府的正院换了人。
阿阮住进来,窗下挂起新帘,新炭盆烧得旺。温映棠被移到偏院,院门上挂着一把旧锁。
裴峥站在锁前,袖口整齐:“你先住这儿。等认亲的事平了,再给你个说法。
”温映棠把锁接过,锁沉,落在掌心像块石。她抬眼:“说法?”裴峥说:“名分先让给她。
你还是裴府的人。”温映棠把锁扣上,咔哒一声:“你说得轻。”裴峥眉头皱起:“你该懂。
”温映棠把院门合上,门缝把他的身影切成一条。她转身就把院里那口小药柜打开,
抽出一叠银票。银票边角齐,压着她手心发疼。她一张张抽走,放入包袱。郑嬷嬷站在旁边,
咬着牙:“这是夫人自个儿的。”温映棠把包袱口系紧:“本就该握回手里。
”门外传来笑声。阿阮带人来送“关怀”,一盘银霜炭被抬进正院。
偏院的炭篓里却只剩湿烟柴,柴上水痕未干,拿起来沉得发坠。
阿阮隔着门喊:“姐姐院里冷,我让人送些柴来。姐姐别嫌弃。”温映棠没应。
她把湿烟柴拎起,走到院门口,一甩手,全甩出门外。湿柴砸在石阶上,水渍四溅。
门外的侍女吓得退了两步:“夫人……”温映棠关门,门闩落下。屋里冷得像石窖。
她端起茶盏,盏里水面起了一层薄冰。她抿了一口,喉里干涩,咳意却没再冲上来。
郑嬷嬷怔怔看她:“夫人不咳了。”温映棠把茶盏放下:“不求了,自然就不咳。
”上元那日,街上灯如河。温映棠在偏院里立起一盏鳌山灯。她熬了三夜,
把竹骨一根根削细,糊上绢纸,画了药草与飞骑。灯上每一层都能转,转起来像一座小山。
裴峥前一晚答过:“明日我去看。”夜里更鼓响,偏院门开了一线。温映棠抱着灯出门,
灯火把她脸映得很亮。她走到街口,站在人群边缘。远处烟花炸开,光一闪一闪。她抬头,
看见裴峥的背影。他站在桥上,阿阮挽着他的袖。阿阮仰着脸笑,
像要把那一片火光全收进眼里。有人挤过来,肩头撞上温映棠。鳌山灯一歪,
竹骨发出刺耳的断裂声。她急忙稳住,脚下又被挤。灯被人群顶着往下滑,
绢纸被扯出长口子。下一刻,一只靴子踩上去。骨架塌了。灯火灭了,绢纸碎成片。
温映棠蹲下去,把扁掉的竹骨捡起来。竹刺扎破掌心,血珠冒出,她把血在衣角蹭掉,
把碎灯抱回怀里。她抬头,桥上烟花又开了一朵。裴峥没回头。三日后,
周管事从外头进偏院,抱着一本出入簿。簿页厚,字密,红墨一行行压着黑字,
像一道道口子。周管事脸色难看:“夫人,铺子里银子被支走了大半,说是节度使要用。
”温映棠接过簿册,翻到最后一页。赤字铺满。她把簿册合上,砸在案上,案角一震。
“支去哪里?”周管事喉头滚了滚:“给阿阮姑娘买的……珍宝。城东那家金铺,
还留着收据。”温映棠没问更多。她提笔写了一行字,盖上自己的私印,
递给周管事:“把铺子都停了。门板钉死。银库封了。
”周管事眼睛发亮:“夫人真要这样做?
节度使那边……”温映棠把簿册抱回怀里:“他要用我的钱哄人,就别怪我把钱路抽空。
”周管事抱拳,转身就跑。当晚,阿阮在正院发了脾气。她摔了茶盏,
碎瓷滚到裴峥靴边:“姐姐故意的!我明明看中了一串明珠,掌柜说停铺不卖!
”裴峥抬手按住她肩:“她不敢。”阿阮哭得更凶:“她占了我的身世,还占着你的宠。
她还要害我丢脸。”裴峥站起身,朝偏院走。偏院门锁着,新换的锁,锁面亮。
裴峥伸手去推,推不开。他回头喝:“开门!”门内传来温映棠的声音,
平淡:“钥在我这儿。”裴峥嗓子一沉:“温映棠,别逼我动家法。”门里静。
裴峥冷声:“你给我出来。”温映棠拉开门,手里拿着那串库钥。她把钥串举起,
让他看清楚。裴峥盯着钥串:“你要做什么?”温映棠把钥串往袖里一收:“收自己的东西。
”裴峥伸手要夺,温映棠后退半步,肩一转,弓背从门后露出。她把弓挂回墙上,
话更短:“你要钥,写字来换。”裴峥脸色沉下去,甩袖走了。阿阮站在正院门口,
看着温映棠,唇角抿得紧。她抬声:“姐姐好厉害。”温映棠关门。门闩落下,
阿阮的笑也被隔在外头。夜深,裴峥醉着回府。他脚步不稳,侍从扶着他进偏院。门被撞开,
风灯晃了两下就灭。裴峥跌坐在榻边,额角撞出一块青。温映棠端来水盆,把帕子浸湿。
她抬帕去擦他脸。裴峥一把抓住她手腕,力道很大,骨头发疼。他把她往怀里拽,
嘴里含糊:“阿阮……”温映棠动作停在半空。裴峥贴着她衣领,声音哑:“幸好是你。
”温映棠把帕子从他手里抽出,帕子落进水盆,水溅了一地。盆沿被溅得发响,
地上湿了一大片。裴峥歪在榻上,仍喊:“阿阮……”温映棠弯腰把水盆端起,端得稳。
她把盆往外一送,泼在门槛外。水流一路淌走,像把屋里那点暖意也冲散。她转身去取药匣,
拿出一包醒酒药,丢到榻边。裴峥翻身,药包滚到地上,纸角裂开,药末洒出一点。
温映棠没捡。她把门合上,门轴发出一声轻响。认亲的宴又摆了一回。温家来了更多人,
阿阮坐在主位,头上戴着温家祖传的珠冠。裴峥坐在她旁边,像给她撑了一把伞。
温映棠被叫到厅里,站在席末。有人笑:“抱错的人还能站在这儿,裴府真仁厚。
”阿阮捧着茶盏,眼尾湿:“我不想为难姐姐。姐姐若肯认错,我愿叫她一声姐姐。
”温映棠不接话。温家老夫人拍案:“冒名顶替,还不跪!”裴峥没开口。
阿阮轻轻拉了拉裴峥衣袖:“哥哥,别让姐姐太难堪。”裴峥低头:“她该受。
”厅里有人起哄:“拿她旧物来看看,她这些年装得多像。”两个侍女冲进偏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