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林曜,三十八岁,因公殉职。死得挺憋屈——追一个抢便利店的老烟枪,脚下打滑,
后脑勺磕在马路牙子上,没抢救过来。再睁开眼,成了另一个人。
脑子里涌进一堆陌生的记忆,像强行灌进一壶滚烫的开水,烫得我脑仁生疼。陆承安,
二十六岁,市局刑侦支队重案一组组长,警界冉冉升起的新星,
有个外号叫“卷宗扫描仪”——据说看过的案卷过目不忘,破案率高的吓人。此刻,
“我”正站在一间会议室门口,手里端着一杯凉透的美式咖啡。会议室里烟雾缭绕,
几个面熟的、面生的同事围在长桌前,眉头紧锁。白板上贴着几张现场照片,
红笔划拉着凌乱的线条和问号。“陆组,就等你了。”一个年轻刑警抬头招呼,
声音里带着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视?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白衬衫,没打领带,
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的小臂线条紧实。左手腕戴着一块看起来价值不菲的运动手表。
手指修长,指甲修剪整齐。不是林曜那双布满老茧、指节粗大的手。我真的成了另一个人。
一个年轻、前途无量、但显然……人际关系有点问题的“神探”。我定了定神,走进去,
把咖啡放在桌上。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过来。“什么案子?”我问,
尽量让声音听起来符合“陆承安”该有的冷静和……傲慢?记忆里,
这位陆组长似乎不太合群,能力极强,但也因此目空一切。“连环案。第三个了。
”一个胡子拉碴的中年刑警,老张,敲了敲白板上的照片,语气沉重,
“跟前两起手法几乎一样,死者都是年轻女性,独居,深夜遇袭,被钝器反复击打头部致死,
没有性侵迹象,财物有翻动但没丢值钱东西。现场……很干净,没指纹,没监控,没目击者。
死者社会关系简单,没有明显仇家。”我看向那些照片。
熟悉的血腥气仿佛透过照片钻进鼻腔。尸体倒卧在卧室床边,头下一大滩深褐色血迹。
床单凌乱,床头柜抽屉半开。现场照片拍得很细,但就像老张说的,太“干净”了,
干净得诡异。“第一起什么时候?”我问。“两个月前,城西阳光公寓。死者李薇,
二十四岁,公司文员。”“第二起?”“一个半月前,城南枫林苑。死者苏晓,二十六岁,
小学老师。”“现场勘查报告,尸检报告,死者背景调查,所有材料。”我伸出手,
语气不容置疑。老张愣了一下,似乎对“我”突然要全面材料有些意外,
但还是示意旁边一个女刑警去拿。很快,厚厚几沓文件夹堆到我面前。我坐下来,
翻开第一本案卷。李薇案。现场勘查记录:门窗完好,无撬压痕迹。门锁是普通A级锁芯。
地面提取到几枚不完整的灰尘足迹,为常见运动鞋底花纹,尺寸与死者本人及已知访客不符,
但无法形成有效比对。卧室内无陌生指纹。床头柜发现擦拭痕迹,疑似被清理过。
客厅茶几烟灰缸内有烟头一枚,经DNA比对,为死者前男友王某所留,
王某有不在场证明(案发时在外地出差)。技术队未发现电子设备被入侵或异常通讯记录。
尸检报告:死亡时间凌晨1点至3点。致命伤为后脑遭受至少五次以上钝器击打,
造成颅骨凹陷性、粉碎性骨折,脑组织挫裂伤。
凶器推断为圆柱形、有一定重量、质地坚硬的物体,如金属水管、扳手或特制钝器。
死者无明显抵抗伤,指甲缝内未发现皮屑或异物,胃内容物无异常。
死者血液中检测到微量苯二氮䓬类药物残留,未达麻醉剂量,来源不明。背景调查:李薇,
独生女,父母在外地。性格内向,同事评价“文静老实”。半年前与前男友王某分手,
近期无明显异常。无大额债务,无不良嗜好。公司近期无重大人事变动或矛盾。我翻得很快,
一页页看过去。旁边的老张和其他几个刑警,交换着眼神,大概觉得“陆组”又在摆谱。
他们不知道,我在“扫描”这些文字和图片时,脑子里正在和另一种东西打架。上一世,
林曜干了二十年刑警,从片儿警到重案,经手的案子成百上千,
见过太多人间惨剧和人性幽暗。那些积累下来的经验、直觉,甚至是一些未解的疑团,
此刻像一堆杂乱的数据,
正努力和“陆承安”的“过目不忘”以及案卷里的新信息进行对接、分析。
我合上李薇案的卷宗,拿起第二本,苏晓案。手法雷同。现场更“干净”。药物残留?
没有提到。但有另一处细微差异——现场勘查记录中提到,
卧室窗台外的老式空调外机支架上,有一处新鲜的、不明显的刮擦痕迹,很浅,
像是金属蹭过。当时判断可能是维修工或邻居无意造成,未深究。然后是第三起,刚发生的,
照片还带着血腥味。死者叫周倩,二十五岁,自由职业者,做平面设计。
独居在城东一个老式居民楼里。报案人是她楼下的邻居,
凌晨四点左右听到楼上传来“咚”一声闷响,没在意,早上出门看到周倩家门虚掩,
感觉不对,报警。我盯着周倩案现场照片里的卧室窗户。老式推拉窗,
外面装着锈迹斑斑的铁艺防盗网。防盗网右下角,连接墙壁的膨胀螺丝附近,
有一小片墙皮剥落,碎屑掉在窗台内侧。“现场勘查报告出来了吗?”我问,
眼睛没离开照片。“初步的有了。”那个女刑警,叫小夏的,
递过来一份还散发着打印机热度的报告。我快速浏览。门窗完好,无撬痕。
地面提取到的灰尘足迹与前两案类似,但更模糊。床头柜同样有擦拭痕迹。
烟灰缸里有两枚烟蒂,同一品牌,DNA送检中。卧室内无有效陌生指纹。
客厅垃圾桶内有几团带血(死者血型)的纸巾和棉签,以及一个空的小药瓶,标签被撕掉了,
技术队正在化验。尸检初步结论与之前相似,致命伤为钝器击打头部,凶器推断类似。
胃内容物……等等。我的目光停在尸检报告的某一行。“死者胃内容物中,
发现未完全消化的面条、蔬菜及少量辣味肉末。根据消化程度推断,
最后一餐进食时间约为死亡前2-3小时。
”周倩最后一餐是深夜23点到凌晨1点之间吃的。宵夜。老张看我盯着报告半天不说话,
开口道:“陆组,你觉得这药瓶……”我没理他,抬头看向老张:“第一起案子,李薇,
尸检报告说血液里有微量苯二氮䓬类药物残留,来源不明,对吧?”老张点头:“是,
但量很少,达不到迷晕人的程度,专家分析可能是死者自己服用助眠,
或者……”“或者凶手下的,但剂量没掌握好,或者死者代谢快,残留少。”我接过话头,
“第二起,苏晓,报告里没提药物残留?”老张翻了一下报告:“没有。尸检很仔细,
没发现。”“第三起,周倩。”我点了点报告,“垃圾桶发现空药瓶,标签被撕。
具体成分等化验结果。”我顿了顿,“李薇的残留药物,是苯二氮䓬类,常见安眠药成分。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我。“三个案子,表面手法一致,但有细微差别。
”我用手指敲了敲桌面,“第一起,有药物残留;第二起,没有,
但有窗外空调支架的刮痕;第三起,有药瓶,但死者死前吃了宵夜,
而前两起死者胃内容物显示睡前数小时未进食。”“这能说明什么?
”一个年轻刑警忍不住问,“可能只是巧合,或者凶手在调整手法?”“不。”我摇头,
拿起李薇案的一张现场细节照片——床头柜上一个倒下的相框,玻璃碎了,但相片还在。
那是李薇和一个女孩的合影,两人笑得灿烂。“李薇性格内向,但照片里的她,笑得很放松。
和她合影的人,查了吗?”老张皱眉:“查了,是她大学同学,现在外地,案发时不在本市,
有不在场证明。”我把周倩案报告翻到社交关系调查部分。“周倩的社交软件聊天记录里,
最近两周,和一个备注为‘客户王哥’的人互动频繁。对方声称要做一个‘大项目’,
需要周倩设计,多次深夜联系,但并未实际提供需求或付款。”“这个‘王哥’查了吗?
”“手机号是黑市买的,没实名。IP地址是公共网吧,没监控。查不到。”**在椅背上,
脑子里那些杂乱的线索,开始慢慢串联。上一世,
我遇到过类似的案子——凶手利用网络身份接近目标,获取信任,摸清生活规律,然后下手。
但通常伴随性侵或明显的报复动机。而这个系列案,没有性侵,财物没丢,
死者社会关系简单……凶手图什么?还有药物。如果是凶手下的,为什么第一起有残留,
第二起没有,第三起留下药瓶?这太不稳了,不像一个计划周密的连环杀手。
窗外空调支架的刮痕……墙皮剥落……一个念头,像一道冷电,劈进我脑海。
“凶手可能不是同一个人。”我缓缓说道。会议室里一片哗然。“陆组,
这……现场足迹类似,手法一致,都是钝器击打头部,都是年轻女性独居,
这明显是连环作案啊!”老张反驳。“正因为太‘一致’了,才可疑。”我站起身,
走到白板前,擦掉上面一些杂乱的线条,开始重新画。“我们先假设,凶手是同一个人,
一个精心挑选目标、计划周密的连环杀手。”我写下“连环杀手”四个字。“那么,
他挑选目标的依据是什么?随机?还是有特定偏好?三位死者,年龄相仿,都独居,
但职业、居住区域、生活习惯、外貌特征……没有明显的共同点,除了都是年轻女性。
”我顿了顿,“一个高智商的连环杀手,通常会有一个‘仪式感’,或者固定的幻想对象。
这三个案子,除了暴力击打头部,没有其他‘签名’行为,
比如特定的捆绑方式、留下特定物品、或者对尸体进行某种仪式性处理。
”“可能这个凶手就是简单、粗暴、仇视女性?”小夏插话。“仇视女性的杀手,
往往会有羞辱或性侵犯的迹象,或者针对特定类型的女性(如性工作者、特定职业)。
这三位死者,都是普通、低调的年轻女性,没有明显的‘招恨’特质。
”我在白板上写下“随机暴力”几个字,又打了个问号。
“那陆组你说的‘不是同一个人’是什么意思?”老张追问。“模仿作案。”我写下这个词,
“有人利用了第一起案子,模仿手法,制造了第二起、甚至第三起。”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动机呢?”老张问,“如果是模仿,总得有目的吧?为了掩盖真正的谋杀?
或者……为了制造恐慌?博关注?”“都有可能。”我说,“我们先看第一起案子,李薇。
微量药物残留,可能是凶手试图迷晕她但没成功,或者……是死者自己服用的。
她的社会关系简单,但和前男友分手半年,前男友的烟头出现在案发后不久的现场,
虽然有不在场证明,但很可疑。重点查这个前男友王某,特别是他出差前后几天的详细行踪,
以及他和李薇是否有经济纠纷或情感纠葛。”“那第二起,苏晓呢?”“苏晓案的现场,
窗外有刮痕。”我在苏晓名字旁边写下“刮痕”、“无药物”。“这像是外部闯入的迹象。
但她的门窗完好。如果凶手是从外面,通过空调支架或者别的什么方式试图进入,
为什么选择苏晓?她住二楼,不高不低。有没有可能是针对她的特定袭击?
或者……有人在案发前,试图从外部窥探,甚至进入,留下了痕迹?”我想了想,
“查苏晓最近有没有和人发生矛盾,特别是邻居、或者社区里认识的人。还有,
那个空调支架刮痕的具体形状、角度、可能的工具,让技术队做详细模拟分析。”“第三起,
周倩。”我指向周倩的名字,“空药瓶是关键。药物成分、来源。还有,她深夜吃宵夜,
说明她可能熬夜工作,或者……在等什么人?那个‘客户王哥’最可疑。
这个‘王哥’和李薇的前男友、苏晓周围的可疑人物,有没有任何交叉点?
哪怕是极微弱的联系?”会议室里,刑警们开始记录,眼神里的轻视少了些,
多了些认真和思索。“还有一点。”我补充道,
拿起周倩案的一张现场照片——卧室床边掉落的一件男式旧夹克,皱巴巴的,堆在墙角。
“这件夹克,是谁的?周倩自己的?还是别人的?如果是别人的,为什么会在死者卧室?
送检了吗?”老张连忙翻记录:“送检了,还没出结果。初步看,是件很旧的工装夹克,
洗得发白,上面有些油渍。发现时叠着放在床头椅子上,可能是死者自己拿出来的,
或者……”“或者凶手留下的?无意中?还是……故意?”我沉吟,“三个案子,三个现场,
都没有指纹,没有毛发,凶手清理得很干净。但这件夹克,这么明显,如果是凶手的,
太不小心了。如果不是,死者为什么深更半夜,卧室里有件旧男式夹克?”疑点越来越多。
“我需要看所有证物的高清照片,
尤其是李薇家烟灰缸里的烟头、苏晓家窗外的刮痕、周倩家的药瓶和这件夹克。”我说,
“另外,死者所有的电子设备,手机、电脑、平板,里里外外,我要全部的备份数据。
包括她们近三个月所有的通话记录、短信、社交媒体聊天记录、浏览历史、购物记录,全部。
”“全部?”小夏倒吸一口凉气,“那数据量太大了!三个人的加起来……”“那就加班看。
”我打断她,语气平淡,“或者,你们有更好的办法,在下一个受害者出现之前,找到凶手?
”没人说话。“从第一起案子开始,到现在第三起,两个月时间。”我看着他们,
“如果我们假设凶手不是同一个人,那么模仿者从哪里得到第一起案子的细节?警方内部?
媒体报道?还是……凶手本人泄露的?”会议室里的空气,瞬间凝重。“张哥,
”我对老张说,“你带两个人,重点查第一起,李薇案,尤其是前男友王某,
以及……案发后,有没有异常的人打听过案情细节,
包括媒体、自媒体、甚至……其他部门来‘学习交流’的人。”“小夏,你带技术组,
把所有证物照片和电子数据整理好,分门别类,建立索引。我要最清晰的图片,
最完整的数据。”“剩下的人,交叉比对三起案子所有已知线索,
特别是时间线、地理范围、可能的目击者(比如深夜未归的人、出租车司机、外卖员),
看看有没有任何我们之前忽略的交集。”我顿了顿,
看着这些陌生的、却即将并肩作战的同事。“我知道,你们可能觉得我这个组长年轻,
不接地气,就会看卷宗。”我缓缓说道,“但卷宗里,藏着真相的碎片。我们需要做的,
就是把它们拼起来,哪怕拼图本身可能是假的。”没有人反驳。任务分配下去,
大家开始忙碌。我回到自己的临时办公桌——堆满了卷宗和文件的角落。
我拿起那杯凉透的咖啡,喝了一大口。苦涩,冰冷,提神。脑子里,上一世林曜的经验,
和这一世陆承安的记忆、刚刚摄入的案卷信息,还在激烈地碰撞、融合。
模仿作案……连环杀手……哪一个才是真的?或者,两者都是?我打开电脑,
调出李薇案的高清现场照片,放大那个床头柜倒下的相框。相片上,李薇和那个女孩背后,
是一家咖啡店的LOGO,依稀能辨认出店名——“转角”。我打开地图,
搜索“转角咖啡”。城市另一端,大学城附近。离李薇住的地方很远。
我又调出李薇的手机通讯记录。案发前一周,有一个号码,和李薇有三次通话,
每次都不超过一分钟。号码归属地……大学城区域。
前男友王某的现住址……也在大学城附近。还有那个“客户王哥”和周倩的聊天记录里,
提到过“大学城那边有个项目”。苏晓案的现场照片,窗外楼下,停着一辆共享单车。
车筐里,扔着一个印着大学城某健身房广告的传单。三个不同的案子,
三个看似无关的死者……但线索,隐隐约约,都指向了同一个地方——大学城。**回椅背,
闭上眼睛。上一世,林曜遇到过类似的案子。不是模仿作案,也不是单纯的连环杀手。
是……一个“场”。一个由偶然、恶意、模仿和某种扭曲的“传承”共同构成的黑暗漩涡。
凶手可能不止一个。动机可能各不相同。但他们可能被某种东西连接起来了——也许是信息,
也许是地点,也许是……某种被第一起谋杀激发出来的、隐藏在人心深处的黑暗共鸣。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城市的灯火,一盏盏亮起。会议室里,键盘敲击声,
低声讨论声,纸张翻动声,混成一片忙碌的背景音。我重新睁开眼睛,目光落在电脑屏幕上,
那个“转角”咖啡店的LOGO上。那里,会不会是第一个拼图开始的地方?
第二章:拼图的裂痕转角”咖啡店在大学城后街,门脸不大,
装修是那种廉价的“文艺风”——原木桌椅,黑板手写菜单,
墙上贴着泛黄的旧电影海报和花花绿绿的拍立得照片。
空气里弥漫着咖啡豆烘焙过度产生的焦苦味,还有学生情侣们黏腻的窃窃私语。
我换了身便装,普通的灰色连帽卫衣和牛仔裤,坐在靠窗的位置。小夏坐在我对面,
也换了便服,扎着马尾,看起来像个清秀的大学生。她有点紧张,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
“陆组,我们这么直接来,会不会打草惊蛇?”她压低声音。“找线索,不是抓人。
”我喝了口面前廉价的美式,口感粗糙,酸涩感明显。“记住你的角色,李薇的大学学妹,
听说她出事了,很难过,来她以前常来的地方坐坐,回忆一下。”小夏点点头,
努力调整表情,让眉眼间带上一点哀伤。店里人不多。
一个扎着脏辫、打着唇钉的女店员在柜台后面百无聊赖地刷着手机。
角落里一对情侣头靠着头看同一部平板。
还有一个穿着格子衬衫、头发油腻、戴着厚底眼镜的男生,独自霸占着最大的桌子,
面前摊着几本厚厚的编程书和一台贴满贴纸的笔记本电脑,键盘敲得噼啪响。
我观察着那个男生。他很专注,几乎与外界隔绝,但每隔一会儿,
就会神经质地抬头扫视一下店内,尤其是在那个女店员走动,或者有顾客推门进来的时候。
他的眼神躲闪,快速,带着一种警惕和……不安?“目标?”小夏用口型问我。“可能。
”我收回目光,看向墙上的拍立得照片。大多是学生模样的顾客,比着剪刀手,笑容灿烂。
我一张张看过去,寻找李薇的痕迹。没有。倒是在一张四人合影的角落里,
看到了一个有些眼熟的侧脸——格子衬衫,厚底眼镜,表情拘谨,
正是那个独自敲代码的男生。照片上的他看起来更青涩一些,
身边站着三个同样穿着格子衫、笑容腼腆的男生,背景是这家咖啡店,
他们面前摆着一个插着蜡烛的小蛋糕。照片下面的空白处,
用彩色记号笔写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小字:“庆祝项目上线!207宿舍,永远牛逼!
2019.6.18”2019年6月。三年前。“陆组,”小夏忽然轻轻碰了碰我的胳膊,
眼神示意门口。一个穿着深蓝色快递员制服、戴着鸭舌帽的男人推门进来,
手里拿着一个小包裹。他没看柜台,径直走向那个角落里的格子衬衫男生。“陈默,你的件。
”快递员把包裹放在桌上,声音粗嘎。被叫做陈默的男生吓了一跳,猛地抬起头,
手忙脚乱地在键盘上按了几下,似乎想隐藏屏幕内容,然后才看向包裹,脸上掠过一丝紧张,
飞快地签收了。快递员没多停留,转身走了。陈默拿起包裹,没有立刻拆开,
而是四下张望了一下,尤其在我们这边多停留了一瞬,
然后迅速把包裹塞进了自己随身带着的一个黑色双肩包里,拉好拉链。他合上电脑,
把书胡乱塞进另一个帆布袋,站起身,匆匆走向门口。离开时,甚至没再看柜台一眼。
“跟吗?”小夏问。“你留下,继续‘回忆’李薇,顺便问问那个女店员,认不认识李薇,
还有这个陈默,以及照片上另外几个人。”我快速交代,“我跟上去看看。”我起身,
装作接电话,慢悠悠地晃出咖啡店。陈默已经走出几十米,脚步很快,低着头,肩膀微缩,
像在躲避什么。他没去取停在路边的共享单车,也没往地铁站方向走,
而是拐进了咖啡店后面一条更窄、更昏暗的巷子。我跟了上去,保持距离。
巷子两边是老旧居民楼的背面,堆着杂物,晾晒着衣服,
空气里有潮湿的霉味和饭菜的油腻气息。陈默走得越来越快,不时回头张望。
在一个堆满建筑垃圾的拐角,他停了下来,喘着气,再次紧张地左右看看,然后蹲下身,
从双肩包里拿出那个包裹,开始撕扯包装。我隐在一棵枝叶茂盛的老槐树后,
调整了一下胸前衬衫扣子——那是一个伪装成纽扣的微型摄像机。包裹拆开,
里面是一个巴掌大的、没有任何标识的白色药瓶,还有一小叠打印纸。陈默拿起药瓶,
拧开看了看,又凑近闻了闻,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厌恶、兴奋和恐惧的扭曲表情。
他迅速把药瓶揣进怀里,然后展开那叠打印纸。借着巷口漏进来的昏黄路灯,
我看到打印纸上似乎是某种聊天记录。陈默看得很快,手指微微发抖。看完,他摸出打火机,
点燃了那几张纸。火苗蹿起,映亮他眼镜后面那双因为激动而有些泛红的眼睛。
他把燃烧的纸扔在地上,用脚碾灭,直到只剩下一小撮黑灰。做完这一切,
他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又像是被抽干了力气,靠着冰冷的墙壁滑坐下去,抱着膝盖,
把脸埋了进去,肩膀开始轻微耸动。他在哭?还是因为兴奋而颤抖?我悄悄退后,
离开了巷子。没有惊动他。回到咖啡店,小夏已经问完了。她脸色不太好看。“怎么样?
”“女店员说她对李薇有点印象,因为李薇有一阵子几乎天天来,就坐在陈默刚才那个位置,
带着笔记本,一坐就是一下午。她说李薇很安静,不太说话,有时候会跟陈默聊几句,
但不多。李薇出事前大概一个多月,就没再来过了。”小夏顿了顿,压低声音,“她还说,
陈默是这里的常客,好像是什么计算机系的高材生,但性格孤僻,没什么朋友。
跟他一起拍合照的那几个,是他以前的室友,后来好像闹掰了,都不来往了。其中一个室友,
叫刘洋的,听说后来辍学了,在社会上混,名声不太好。”“刘洋?”我记下这个名字,
“有联系方式吗?或者住址?”“没有。店员只知道名字,别的都不清楚。
”“陈默刚才收了个快递,拆了,烧了东西。”我把微型摄像机的存储卡取出来,递给小夏,
“回去让技术科处理一下,看能不能看清药瓶和纸上内容。另外,查陈默的底,越细越好,
包括他大学室友,特别是那个刘洋。还有,查李薇案发前一个月,她的通讯记录里,
那个大学城区域的号码,是不是陈默的,或者刘洋的。”“是。”回到市局,
已经过了下班时间。重案一组办公室灯火通明。老张他们还没走,围在白板前,脸色凝重。
“陆组,有发现。”老张看见我,立刻招手。白板上贴满了新的照片和线条。
是苏晓案窗外空调支架刮痕的放大照片和三维模拟复原图。“技术队做了精细扫描和模拟,
”老张指着一张图片,“刮痕的角度、深度、边缘形态,显示造成刮擦的物体,
是一个带有一定弧度、前端尖锐的金属工具,类似……某种攀爬用的钩爪,
或者改装过的登山器械。”攀爬?钩爪?“而且,”老张调出另一张图,
是苏晓家楼下外墙的勘查照片,在空调支架正下方的墙面上,
有两个极其轻微、几乎难以察觉的蹬踏痕迹,间距符合成人一步距离。“结合墙上的痕迹,
凶手很可能是从楼下,利用某种工具钩住空调支架,借力攀爬上二楼窗台。
苏晓家是老式推拉窗,虽然里面插了插销,但如果从外面用薄片工具,很容易拨开。
”“所以,第二起案子,凶手是从外面侵入的。”我沉吟,“这需要体力、一定的攀爬技巧,
以及……提前踩点,熟悉环境。苏晓最近有没有和人结怨?特别是那种可能具备攀爬能力,
或者有相关工具、爱好的人?”“正在排查。苏晓是老师,平时接触的主要是学生和家长,
社会关系比李薇还简单。暂时没发现明显矛盾。”老张摇头,“但有一个细节,
苏晓的邻居反映,案发前一周左右,有个陌生的年轻男人在楼下转悠过几次,穿着连帽衫,
看不清脸,个子不高,体型偏瘦。邻居以为是发传单的或者找人的,没在意。”“有监控吗?
”“那片是老小区,监控稀烂,就路口有一个,拍到的画面模糊,而且那人戴着帽子,
低着头,根本看不清。”攀爬,深夜踩点,
陌生年轻男子……这和第二起案子“模仿”的推断似乎能对上。
但和第一起、第三起案子的室内作案手法,又有明显差异。“第三起案子,
周倩家的那件旧夹克,化验结果出来了。”小夏拿着报告走过来,
“衣服上检出少量机油、金属碎屑,还有……不属于周倩的DNA,男性。但库里没有匹配。
另外,衣服很旧,洗涤多次,但领口内侧有一小块褪色的刺绣痕迹,
隐约能看出是‘XX技校’的字样和年份,大概是十年前的东西了。”XX技校,
十年前……那件夹克,很可能是一件技校的旧校服,或者是某个技校实习工厂的工作服。
“药瓶呢?”“药瓶里残留的白色粉末,初步化验是苯二氮䓬类药物,
和第一起李薇血液里检出的成分属于同一大类,但具体成分比例有差异。药瓶本身很普通,
市面上常见的塑料瓶,没有生产批号,来源可疑。瓶身上提取到几枚指纹,正在比对。
”苯二氮䓬……又是这个。“查一下本市,特别是大学城和案发地附近,
有没有非法贩卖或私下交易这类药物的渠道。还有,查一下十年前,
XX技校的学生和教职工名单,看有没有人和三起案子,或者我们目前锁定的可疑人员,
能扯上关系。”任务再次分配下去。办公室里键盘声、电话声、讨论声不绝于耳。
我回到自己桌前,打开电脑,调出陈默的资料。户籍信息显示他就是本市人,
父母是普通工人,独子。大学成绩优异,但人际关系简单,几乎空白。
目前似乎处于无业状态,但银行流水显示他近期有几笔小额不明收入,
来源是几个不同的网络支付账户。网络支付……“客户王哥”?
我尝试用陈默的名字、手机号、邮箱,在周倩的社交软件聊天记录里搜索,没有直接匹配。
但“客户王哥”使用的网络黑话和某些特定领域的缩写,陈默的社交媒体小号上,
出现过类似用法。还有那个快递。包裹单号查不到有效信息,寄件人信息模糊。
但收件地址就是“转角咖啡店”,收件人“陈默”。谁会往咖啡店寄东西给他?
寄的还是药物和打印的聊天记录?聊天记录……会是“客户王哥”和周倩的聊天记录备份吗?
如果是,陈默为什么要烧掉?是毁灭证据,还是别的?我的目光,再次落回白板上,
三起案子的现场照片并排贴在那里。李薇,室内,可能被下药,前男友烟头,大学城关联。
苏晓,室外侵入,攀爬痕迹,陌生年轻男子踩点。周倩,室内,有药瓶,有旧夹克,
有“客户王哥”,宵夜。三个案子,三个不同的拼图碎片。强行拼在一起,
只会得到一个扭曲的怪物。但如果……它们本来就不是一套拼图呢?“老张,”我忽然开口,
“第一起案子,李薇的前男友王某,出差前后的行踪,查实了吗?”“查了。
飞机、酒店、监控,时间都对得上,确实在外地。但他公司同事反映,王某出差前那段时间,
情绪很不稳定,经常一个人对着手机发呆,有几次还差点和客户吵起来。
而且……”老张顿了顿,“李薇出事后,王某一次都没去警局问过情况,
也没联系过李薇父母。这不正常。”“是不正常。”我点头,“一个分手半年的前男友,
烟头留在前女友家,前女友惨死,他却漠不关心,要么是彻底无情,要么……是心里有鬼,
怕被牵扯。”“可他有不在场证明。”“不在场证明只能证明他不在现场,
不能证明他和案子无关。”我走到白板前,在王某的名字旁边写下“教唆?提供信息?
购买药物?”“还有苏晓案的那个踩点男子。”我指向第二起案子,“攀爬,
需要技巧和工具。什么人会具备这种能力?户外爱好者?装修工人?空调安装工?
或者……有相关前科的人?”“已经在排查附近有攀爬盗窃前科的人员了,
暂时没发现符合的。”老张说。“那件旧夹克,”我又指向第三起,“技校,十年前。
能搞到十年前旧校服或者工作服的人,要么是当年的学生或教职工本人,要么是收旧货的,
要么……是从某些特殊渠道弄来的,比如,演戏道具?或者,故意留下混淆视听的?
”我越说,脑子里的脉络似乎越清晰,却又越混乱。仿佛有不止一只手,
在背后拨弄着这些线索,故意引导,又故意留下破绽。“陆组,”小夏忽然拿着手机跑过来,
脸色发白,“技术科把微型摄像机拍到的画面处理出来了!
那个药瓶……瓶身上有很淡的标记,放大增强后,能看到一个模糊的……骷髅头图案,
下面是两个字母:‘S.L’。”S.L?“还有那几张打印纸,烧之前拍到的局部,
”小夏把手机屏幕递给我,上面是经过锐化处理的图片残影,
能勉强辨认出几行字:“……东西收到了,效果怎么样?”“老样子,昏昏沉沉的,
但不算难受。”“下次剂量可以加点,但别过。安全第一。”“明白。‘客户’那边怎么样?
”“上钩了。约了宵夜。”“小心点,别像上次那样留下东西。”“放心,这次干净。
”对话记录!而且提到了“上次那样留下东西”——是指第一起案子李薇血液里的药物残留?
还是别的?“陆组,这对话……”小夏声音发颤。“是陈默,和另一个人在讨论用药,
以及……引诱‘客户’。”我盯着那几行字,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
“‘客户’是谁?周倩?还是……下一个目标?”“陈默是凶手?”老张震惊。“不一定。
可能是中间人,提供药物和技术支持。”我快速分析,“那个骷髅头和‘S.L’标记,
像某种地下药物的品牌或代号。查!动用所有线人,查这个‘S.L’是什么!还有,
立刻申请对陈默的监控和通讯监听!要快!”“是!”“还有,”我叫住准备去安排的老张,
“查一下王某,李薇的前男友,有没有渠道能搞到这种‘S.L’标记的药物。他出差是实,
但他完全可以在出差前,把药物和‘指导’交给别人!”“别人?谁?”“那个攀爬高手?
或者……陈默?”我脑子里各种可能性疯狂碰撞,“又或者,根本就是两拨人,互相不知道,
但因为某些原因,他们的‘业务’交叉了,甚至……被真正的连环杀手,或者模仿犯,
利用了?”办公室里一片死寂。这个推测太大胆,也太复杂了。但只有这样,
式(室内vs攀爬)、不同的遗留物(烟头vs旧夹克vs烧掉的聊天记录)。
“我们可能面对的不是一个凶手,也不是简单的模仿。
”我看着白板上那些纷乱的照片和线条,缓缓说道,
“而是一个……由药物、网络引诱、暴力模仿、以及可能的意外和巧合,
共同编织出来的黑暗网络。有人在下药,有人在引诱,有人在模仿暴力,
甚至可能……有人在利用这些混乱,掩盖自己真正的谋杀。”电话铃刺耳地响起。小夏接起,
听了两句,脸色骤变:“陆组!医院打来的!陈默……陈默被送进急救室了!疑似药物过量!
”“什么?!”所有人都站了起来。“哪家医院?”“大学城附属医院!”“走!
”我抓起外套,冲了出去。夜色如墨,警笛划破长空。车子向着大学城方向疾驰。
我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流光溢彩。脑子里却异常冷静。陈默药物过量?是意外,
还是灭口?或者是……计划的一部分?那个骷髅头“S.L”标记的药物,到底是什么?
是谁在提供?李薇的“前男友”王某,苏晓案外的“攀爬者”,周倩的“客户王哥”,
还有这件十年前的旧夹克……所有的线索,像一堆被打乱的拼图,散落在黑暗里,
散发着不祥的气息。而陈默,这个看似孤僻的码农,会是其中关键的一块吗?
医院急救室的灯光,惨白刺眼。第三章:暗网与诱饵大学城附属医院,急救中心。
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浓得呛人,混合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属于疾病和死亡的滞闷感。
灯光惨白,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毫无血色。我们赶到时,陈默还在抢救。医生说,
送来时已经昏迷,呼吸微弱,生命体征极不稳定,初步判断是多种药物混合中毒,
具体成分还在化验。“谁送他来的?”我问当值的急诊医生。“一个年轻人,说是他朋友,
发现他倒在出租屋里,叫不醒,就打120了。送到之后,人就不见了,
登记的名字和电话都是假的。”医生推了推眼镜,“我们已经报警了,
派出所的同志刚来问过情况。”“现场保护了吗?他住哪里?”“保护了。
就在大学城后面的城中村,幸福里小区,7号楼401。派出所的同志已经过去了。
”幸福里小区,7号楼401。“小夏,你留在这里,等陈默的情况,有任何变化立刻通知。
化验结果一出来马上告诉我。”我转头对老张说,“老张,带人去陈默的出租屋,
派出所的同事应该还在,让他们移交现场。仔细搜,一寸都别放过。
重点找药瓶、电子设备、任何纸张记录。”“是!”我和老张带着几个人,
立刻赶往幸福里小区。这是个典型的城中村握手楼,楼道狭窄昏暗,墙壁斑驳,
贴着各种小广告。401在顶层,是个不到二十平米的一室户。门没锁,虚掩着。推开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