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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俗学家陈默的论文第七次被退稿时,他收到了一封来自“纸人村”的邀请函。信纸泛着香烛味,字迹工整如碑文,盛赞他“卓有建树”,并附上一片触感微凉、宛若人肤的纸样。
导航领他驶入深山,在某个岔路口,电子女声突然用平直的语调播报:“警告。您已偏离人间路线。”
山村静卧眼前,白墙刺眼,村民笑容标准如批量绘制。他很快发现这里的纸扎手艺精湛得诡异——每个纸人都对照着一个活人**,眉眼细节分毫不差。
而今晚,正是闰月头夜。
陈默还不知道,自己那套用来解释一切民俗现象的理论,将在这个夜晚被彻底撕碎。他更不知道,村口那座古老石牌坊的背面,早已刻下了他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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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默的二手轿车在第七次发出类似咳嗽的异响时,他觉得自己的人生和这辆车的发动机达成了某种共识——都在强撑着最后一口气。
副驾驶座上,那份被学术期刊第七次退回的论文复印件,正随着山路颠簸滑向车门边缘。标题在昏黄的车内灯下格外刺眼:《中国西南地区丧葬纸扎民俗中的情感投射现象研究》。审稿意见只有一行,字字诛心:“田野调查不足,结论缺乏实证支撑。”
所以当那封纸质信函出现在他堆满泡面盒的公寓信箱时,陈默几乎把它当成了命运恶意的延续。信纸泛着陈年香烛和霉斑混合的气味,落款是“纸人村村委会”,措辞恭敬得让人起疑:“诚邀卓有建树的民俗学者陈默先生莅临考察,为我村濒临失传的纸艺文化留存珍贵记录。”随信附着一小片纸,触感微凉细腻,像某种人造皮肤。
“卓有建树。”陈默对着后视镜里那个眼带血丝、头发像被风吹了三天的人影扯了扯嘴角,“这诈骗话术也太不专业了。”
但他还是来了。因为账户余额比他的学术尊严更岌岌可危,也因为那片纸样的触感确实奇特——作为一名民俗学者,他的好奇心在贫穷面前勉强赢了半个身位。
“就当是付费旅游。”他喃喃自语,猛打方向盘,车子吭哧一声拐进了信上标注的岔路。这是地图软件上几乎没有显示的细线,像被随手画上去的。
景色骤然收窄。
参天古木的枝桠在空中绞成一张密网,漏下的光斑稀薄而破碎。路旁的野花开得妖异,血红和纸白在无风的状态下静止得像个布景。车载收音机里的民谣开始断断续续,歌手的声音被拉长、扭曲,最后变成沙沙的电流声。
陈默皱了皱眉,伸手去点手机导航。
屏幕亮起的瞬间,信号格挣扎着闪烁了两下,彻底熄灭。
几乎同时,那个他听了三年的电子导航女声,以一种从未有过的、近乎平直的语调响了起来:
“您已偏离路线。”
“正在重新规划……”
短暂的沉默后,声音再次响起,每个字都像用尺子量过般均匀:
“警告。您已偏离人间路线。前方区域无法测算。请立即掉头。”
陈默手一抖,手机差点滑落。
“山区信号屏蔽导致的语音文件错乱。”他深吸一口气,像在背诵教科书,“常见现象。电子设备在复杂磁场环境下……”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因为车子已经驶出了林道。
一片村落豁然出现在山坳里。
白墙黑瓦,炊烟袅袅,看起来与任何偏远山村无异。只是那白墙在渐暗的天光下白得刺眼,像是刚刷过,又像是本身就在发光。村口立着一座石牌坊,“纸人村”三个颜体大字朱红欲滴。
牌坊下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藏蓝色中山装,浆洗得笔挺到僵硬。他脸上堆着笑容,嘴角上扬的弧度精确得像个几何图形。看见陈默的车,他迈步走来,步伐不快,但每一步的距离都仿佛用尺子量过。
“陈默同志!一路辛苦!”来人声音洪亮,带着浓重口音,热情地伸出手,“我是村里的文书,**。村长他们可盼着你来哩!”
陈默握住那只手。触感冰凉,干燥得像握住了存放多年的宣纸。他下意识地微微用力,对方毫无反应,笑容纹丝不动。
“李文书好,打扰了。”陈默迅速抽回手,从背包里摸出消毒湿巾,一边擦拭一边用学术口吻掩饰尴尬,“山区昼夜温差大,体表温度偏低是正常生理现象。局部血液循环差异。”
李文书好像没听见他的嘀咕,转身引路:“村子小,条件有限。你的住处安排在村东老宅,安静,适合做学问。”
他们穿过青石板路。
正是晚饭时分,村子却安静得反常。几声犬吠从远处传来,短促得像被掐断了喉咙。偶有村民推开木门探头,无论男女老少,都穿着颜色偏暗、式样古旧的衣服,脸上挂着与李文书同款的笑容,朝陈默点头示意。他们的动作有些慢,转头、抬手,都像是需要额外思考一秒才能完成。
陈默的民俗学神经开始活跃。“封闭社群对外来者的统一应激反应,”他在心里的小本子上记录,“服饰风格保留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特征,具有活化石价值。表情管理高度趋同,可能是地域性礼仪文化,表达克制与……”
他的思路戛然而止。
眼角余光瞥见的东西,让心里那本笔记的纸页仿佛被猛地攥紧。
一家敞着门的店铺里,堆满了纸扎品。童男童女,高楼骏马,这在丧葬用品店并不稀奇。稀奇的是那些纸人的脸——不是常见的模糊或程式化面容,而是精细得可怕。眉眼清晰,皱纹走向生动,甚至有个纸扎妇人嘴角有一颗精心点绘的小痣。
更稀奇的是,店主人,一个干瘦得像竹竿的老头,正拿着画笔,对照着门口经过的一个活生生的中年村民,仔细描摹着手里一个未完工纸人的眉毛。
一笔,一笔,慢条斯理。
被描摹的村民浑然不觉,慢悠悠地走了过去。
陈默感到一阵寒意顺着脊椎往上爬。他停下脚步,转向李文书,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只是学术性的好奇:“贵村的纸扎工艺果然精湛,尤其注重写实。这是有什么特殊讲究吗?”
李文书转过头。他的脖子转动得有些慢,像生锈的合页。
“老祖宗的规矩,”他说,脸上笑容的弧度没有丝毫变化,“纸扎要尽心。照着活人样儿做,到了那边,才认得出自家人,不受委屈。”他顿了顿,补充道,“陈同志要是感兴趣,明天可以去看。老王头的手艺,村里最好。”
这个解释……民俗学上似乎说得通。基于灵魂观念的实践。
但陈默心里的寒意没有消散。他注意到李文书说话时,脸颊的肌肉几乎不动,只有嘴唇在开合。
终于到了住处。一座独立的青砖小院,院里有口石井,角落杂草丛生。屋内陈设简单到简陋:木床,方桌,一盏油灯(居然真是油灯),一个铜盆。空气里有灰尘和木头腐朽的味道。
李文书送到门口,递给他一把沉重的黄铜钥匙:“晚上早些休息。村子睡得早,夜里安静。”他顿了顿,那标准化的笑容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有些模糊,“要是听见什么响动……大概是野猫,或者风刮纸窗。山里嘛,声音传得怪。”
说完,他点点头,转身离开。陈默看着他笔挺的背影消失在青石板路尽头,步伐依然均匀得像节拍器。
关上门,插上门闩,陈默才长长舒了口气。他拿出笔记本电脑和那个封皮磨损的田野调查笔记本,翻开新的一页,写下:
“田野点:纸人村。第一日:村落形态保存完好,具高研究价值。村民显排外性(内隐),行为趋同,疑长期闭塞所致。纸扎工艺突出写实主义,与当地灵魂观念相关。导航异常大概率信号干扰。需进一步观察。”
写完,他合上笔记本,吹熄油灯躺下。山间的凉意透过薄被渗进来,木床硬得硌人。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他迷迷糊糊时——
“沙……”
一声轻响。像极薄的纸张摩擦过粗糙墙面。
陈默眼皮动了动。
“沙沙……沙……”
声音又来了,更清晰些。不是风声,风声不会这样断断续续,带着试探般的节奏。它似乎就在窗外,或者……更近?
他屏住呼吸。
黑暗中,听觉变得敏锐。那“沙沙”声停了片刻,然后再次响起,这次似乎移动了位置,绕到了屋子另一侧。间或夹杂着一点极其轻微的、类似竹篾被压弯的“咯吱”声。
野猫?风?
陈默想起李文书的话。他努力回想进屋前看到的景象:窗户是木格糊纸的,有些破洞。院墙颇高。什么样的野猫能弄出这种连贯的、仿佛有目的性的声音?
他悄悄坐起,摸黑挪到窗边,手指沾湿,轻轻捅破一小片窗纸,凑上眼睛。
院子里月光惨白。井台、杂草、石阶,清晰可见。
空无一人。
也没有猫。
他正要松口气,视线无意中下移——
月光照亮的青石板地面上,从院门方向,一路延伸到他窗户底下,有几道浅浅的、拖曳状的痕迹。痕迹很新,在湿润的夜气里颜色略深。不像是脚印,倒像是……有什么宽而薄的东西被拖了过来。
痕迹的尽头,就在他窗台下方的阴影里,隐约有一小片白色的东西,边缘不规则。
陈默的心脏猛地一缩。
就在这时,“沙沙”声再次响起,近在咫尺!就在薄薄的窗纸之外!
同时,他闻到了一股极其细微的、混合着浆糊、矿物颜料和陈年纸张的气味——正是信纸和那片纸样的味道。
他死死捂住嘴,把惊呼憋了回去,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黑暗中,他瞪大眼睛,看着那片小小的窗纸孔洞,仿佛那是一个通往未知世界的锁孔。
窗外的“沙沙”声停了。
一片死寂。
然后,他听到了另一种声音——极其缓慢,极其轻微,像是用极其柔软的物体,一点一点地,刮蹭着木质的窗棂。
“咯吱……吱……”
一下。又一下。
充满了耐心。
就在陈默几乎要窒息时,那刮蹭声忽然停了。一个纸片般轻薄、却异常清晰的声音,贴着窗纸的破洞飘了进来,带着浆糊的黏腻感:
“……陈……先生……”
“要……买……纸人……吗……”
“今晚……闰月头夜……”
“买一送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