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的临界雨下得很大,仿佛整个天空都在倾倒积攒了数世纪的泪水。陈暮站在天台边缘,
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落,在深蓝色校服上晕开一朵朵暗色的花。
十七层楼下的街道像一条灰色的细线,偶尔有车灯划过,如同夜空中转瞬即逝的流星。
他数过那些灯光——七辆出租车,三辆私家车,一辆救护车呼啸而过却没停在这里。
救护车是红色的,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反射出破碎的光。“他们都说是个特别美的地方。
”他轻声自语,声音被雨声吞没大半。声音撞在雨幕上,像石子投入深井,没激起任何回响。
雨水顺着脖颈流进衣领,那种冰凉让他想起母亲的手——总是微凉,即使夏天也是如此。
最后一次触碰母亲的手是什么时候?昨天早晨?不,已经超过二十四小时了。他离家时,
母亲的手正端着牛奶杯,杯沿有一圈淡淡的奶渍,像没画完的圆。手机在口袋里震动。
他掏出来,屏幕上显示着“妈妈”两个字。第三通了。前两通他没接,
只是盯着屏幕直到它暗下去,像观察一只濒死的萤火虫。这一次,他犹豫了一下,
指尖悬在接听键上方,雨水顺着手机边缘滴落,在屏幕上碎裂成更小的水珠。最终,
他按了静音,把手机放回口袋,那震动持续了片刻,然后停止,像一颗终于疲惫的心脏。
这座城市从不真正沉睡,尤其是在雨中。霓虹灯在湿漉漉的空气中晕染成一团团模糊的光斑,
红的、绿的、蓝的,交融又分离,像被水冲淡的水彩。
陈暮想起美术课上老师讲的印象派——莫奈的睡莲、雷诺阿的舞会,
那些色彩交融的场景原来离自己这么近。
他曾经用攒了三个月的零花钱买了一盒真正的油画颜料,二十四色,装在木制盒子里,
每管颜料都像一支等待演奏的乐器。那盒颜料现在还躺在他书桌最底层的抽屉里,
上面已经落了一层薄灰。“我替你们去看看天堂到底什么样子哈。”他对着虚空说,
声音轻得像是怕惊醒什么。话音未落,一阵强风裹挟着雨水扑面而来,他踉跄了一下,
扶住冰冷的栏杆。栏杆上的铁锈染红了掌心,像某种古老的图腾。就在这时,
天台门被推开了。陈暮下意识地回头,看见一个穿着深色风衣的男人站在门口,
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画箱。男人看起来四十出头,头发被雨水打湿贴在额头上,
眼镜片上蒙着一层水雾,看不清眼睛。他站在门口,像一幅被雨水浸泡过的老照片。
两人对视了几秒,时间在雨声中变得粘稠。“雨太大了,下面画室漏水。”男人先开口,
声音平静得出奇,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介意我在这里躲一会儿吗?
”陈暮僵硬地点点头,转回身继续面对楼外的雨夜。
他听见身后传来画箱打开的声音——金属搭扣弹开的清脆声响,画布被展开时轻微的沙沙声,
然后是铅笔在纸上划过的声音,那种声音让他想起春蚕食叶,细密而持续。“你在画什么?
”陈暮忍不住问,没有回头。“雨。”男人简短地回答,“还有你。”陈暮的身体微微绷紧,
像一张被拉满的弓:“为什么画我?”“动态不错。”男人说,“尤其是站在边缘的姿态,
有种...临界感。就像站在两个世界之间的门槛上,一脚在里,一脚在外。”临界感。
这个词在陈暮心里激起一阵涟漪,扩散到记忆深处。他确实站在临界点上——生与死,
此岸与彼岸,现在与永远。但还有更多:童年与成年,期望与失望,被爱与不被爱。
所有这些边界都在此刻交汇于他的脚下。“你知道天堂是什么样子吗?”陈暮突然问,
声音比预期的大。铅笔声停了片刻,只有雨声填充沉默。“每个人看见的不一样。
”“你去过?”“某种意义上,是的。”男人的声音里有一丝陈暮无法解读的情绪,
“也在某种意义上,没有。就像你站在这里,既在这个世界,又不在。
”这种模棱两可的回答让陈暮感到一阵烦躁。他想要的不是哲学讨论,
而是一个答案——一个能让他毫不犹豫迈出那一步的答案,
一个能证明他的选择合理性的答案。数学题总有解,物理公式总可验证,
为什么生命的问题却如此模糊?“他们说那里很美。”陈暮说,
声音里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渴望,“没有痛苦,没有压力,
没有永远也做不完的试卷和永远也达不到的期望。没有每次考试后父亲沉默的背影,
没有母亲那声藏在叹息里的‘要是再努力一点就好了’,
没有妹妹轻易就能得到而你却永远够不到的赞赏。”他停下来,惊讶于自己说了这么多。
这些词句像被囚禁太久的鸟,一旦找到缝隙就争先恐后地飞出来。铅笔声又响起来,
这次更轻更快,像在追赶什么。“我认识一个人,”男人说,
“他也相信天堂是个完美的地方。后来他发现,完美意味着静止,
而静止意味着不再有任何可能性。一幅完成得完美的画就死了,因为它不再能改变,
不再能成长,不再能让你在某个清晨突然发现之前没注意到的笔触。”陈暮皱起眉,
铁锈的味道混合着雨水的气息钻进鼻腔:“你是在劝我吗?”“我只是在分享一个故事。
”男人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要听吗?也许听完后,你会有不同的视角。
就像一幅画,离得太近只能看到色块,退后几步才能看见全貌。”雨还在下,
但似乎小了一些,从倾盆大雨变成了细细的丝线。陈暮没有回答,但也没有移动。
男人把这当作默许,开始讲述。他的声音在雨幕中显得遥远又不真实,
像从旧收音机里传出的广播剧。“他叫林深,是个画家,和我一样。不过比我年轻,
也比我更有才华。二十八岁那年,他的作品第一次入选全国美展,
评论家说他是‘新一代的希望’。”陈暮的注意力被吸引了。他喜欢艺术,
虽然父母认为这是“不务正业”。他的书包里还藏着一本速写本,
上面画满了课堂上的涂鸦——窗外的树,同桌打瞌睡时微微张开的嘴,
飞过操场的鸟留下一道看不见的轨迹。那些涂鸦是他对抗数字和公式的方式,
是他在这座以分数论英雄的城市里保留的微小秘密花园。“成功来得太快,林深开始害怕。
”男人继续说,手上的铅笔不停,声音与笔触的节奏形成一种奇异的和谐,
“害怕下一次画不出更好的作品,害怕辜负那些期望,害怕自己配不上‘天才’的标签。
压力越来越大,他开始失眠,在画布前坐几个小时却一笔也画不出来。空白画布像一面镜子,
照出他所有的恐惧和自我怀疑。”陈暮的喉咙发紧。
这感觉太熟悉了——那种被期望压得喘不过气的感觉,那种无论怎么努力都觉得不够的感觉。
期中考试后的家长会,父亲坐在他的座位上,看着墙上成绩排名表,
那沉默比任何责备都沉重。陈暮的名字在表格中段,不高不低,不引人注目也不至于羞耻,
但正是这种平庸最令人绝望——既没有差到可以理直气壮地放弃,也没有好到可以获得赞赏。
“然后呢?”他问,声音有些沙哑,像很久没上油的铰链。“然后有一天,
他也站在了一个类似的地方。”男人的声音依然平静,
但陈暮察觉到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颤抖,像琴弦被轻轻拨动后的余震,“不同的是,
那天阳光很好,天空蓝得像刚刚洗过。春天的风带着花香,楼下公园里孩子们在玩耍。
一切都那么美好,美好到让他觉得自己的痛苦是一种亵渎。”陈暮闭上眼睛,
试图想象那个场景——蓝天,阳光,花香。与他眼前的雨夜形成鲜明对比。但奇怪的是,
雨夜反而让他觉得更自在,仿佛黑暗和雨水是他内心状态的外化。“他站在那里,
想着跳下去会是什么感觉。自由落体,然后...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男人的铅笔停了一下,“但他也在想其他事情:那幅还没完成的画,
母亲寄来的信还放在桌上没拆,朋友约他下周去看的画展。生与死的选择突然变得具体,
不再是抽象概念,而是一连串微小承诺的中断。”“他跳了吗?”陈暮睁开眼睛,
雨水顺着睫毛滴落。“他准备好了。”男人说,“身体前倾,重心已经移动。但就在那时,
他看见对面楼顶有个孩子在放风筝。一只红色的金鱼风筝,在蓝天里游啊游,尾巴随风摆动,
像真的在空气中游泳。孩子笑得很开心,那种纯粹的笑声隔着几十米都听得见。
孩子努力控制着风筝线,时而放松时而收紧,专注得仿佛那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事。
”陈暮想象着那个场景——蓝天,红风筝,孩子的笑声。他想起自己小时候也有一只风筝,
蓝色的蝴蝶,是爷爷给他的。爷爷已经去世五年了,肺癌。最后那段时间,
爷爷瘦得几乎透明,但眼睛仍然明亮。他握着陈暮的手说:“小暮啊,要像风筝一样,
飞得高高的,但别忘了线的那头有人牵挂。”那时陈暮十岁,不太懂这话的意思。
现在他十七岁,站在天台边缘,突然明白了——线的那头,那些牵挂,既是束缚也是锚点。
“林深看着那只风筝,突然想起自己小时候第一次画画的情形。”男人说,铅笔又开始移动,
速度更快了,“不是在学校的美术课上,而是在家里的墙上,用妈妈的口红。
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鸟,翅膀一大一小,眼睛画成了两个黑点。妈妈没有骂他,
反而说‘飞得真高’,然后真的把那面墙保留了很久,直到搬家。
”速写本上的涂鸦在陈暮脑海中一闪而过。
他想起自己画的第一幅“作品”——用蜡笔在作业本背面画的太阳,
有夸张的光芒和一张笑脸。妈妈看见了,把它贴在了冰箱上,
和妹妹的钢琴比赛奖状贴在一起。那张画在那里贴了整整一年,直到边缘卷曲,颜色褪去。
后来冰箱换了新的,画不见了,陈暮没问去了哪里,但心里某个地方留下了一个小缺口。
“后来呢?”陈暮问,身体微微放松了一些,手指不再那么用力地抓着栏杆。
“后来林深没有跳。”男人说,“他回到画室,画了那天的天空和风筝。
但他没画自己站在楼顶的场景,而是画了风筝的视角——从空中俯瞰城市,
街道像交错的血管,建筑像生长的晶体,而一个小小的身影站在某栋楼顶,仰头看着天空。
那幅画叫《临界》,成了他最著名的作品之一。不是因为技巧多么精湛,
而是因为每个看到它的人,都能感受到那种站在边缘又选择后退一步的瞬间。”故事讲完了,
只剩下雨声和铅笔声。陈暮转过身,第一次正视这个陌生男人。男人正在画板上快速勾勒,
雨水顺着他专注的侧脸滑落,滴在画纸上,晕开一小片灰色的痕迹。
他的眼镜已经摘下来放在一旁,没有了镜片的遮挡,眼睛显得异常明亮,
像雨夜中的两盏孤灯。“你就是林深,对吗?”陈暮问,声音很轻,仿佛怕吓跑什么。
男人抬起头,没有直接回答,嘴角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像水面上泛起的涟漪:“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还在呼吸,
还在感受雨水打在脸上的温度,还能听见我说话。这些简单的存在,有时候会被忘记,
直到可能失去它们。”陈暮低头看着自己放在栏杆上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指甲缝里嵌着铁锈的微粒。是的,他还能感觉到雨水的冰凉,
能闻到潮湿空气中混合的都市气息——汽车尾气、湿水泥、远处面包店飘来的隐约甜香,
能听见远处模糊的汽车鸣笛声和近处铅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所有这些感官输入编织成一张网,将他锚定在此刻,此地。“我父母不会伤心的。
”他突然说,声音里有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像风中残烛的火焰,“我成绩不好,
总是让他们失望。妹妹比我优秀多了,她会弹钢琴,每次考试都是年级前三。
他们...他们有她就够了。少我一个,生活会更简单。”男人停下笔,认真地看着他,
那种注视不是同情,不是评判,而是一种深沉的关注,像画家观察光线如何在物体表面变化。
“你试过和他们说你的感受吗?不是争吵时的气话,而是平静地告诉他们你的痛苦?
”“说什么?说我觉得自己像个多余的零件?说我觉得无论怎么努力都追不上别人的期待?
说每次家庭聚会,亲戚们围着妹妹问这问那,而我像个隐形人?”陈暮的声音提高了,
在空旷的天台上回荡,
“他们只会说‘你要更努力’、‘看看别人家的孩子’、‘我们都是为了你好’。
这些话说了一遍又一遍,像针一样扎进皮肤,刚开始痛,后来就麻木了,但针还留在那里。
”“也许他们不知道怎样用正确的方式爱你。”男人轻声说,像在自言自语,
“但不代表他们不爱你。有时候,爱和伤害来自同一个源头,
就像阳光既能滋养生命也能造成灼伤。”陈暮摇摇头,转回身面对楼外。雨几乎停了,
云层裂开一道缝隙,月光从中倾泻而下,在湿漉漉的城市上铺了一层银辉。
被雨水洗净的夜空露出了几颗星星,微弱但坚定地闪烁着。他想起小时候,
父亲带他去郊外露营的那个夜晚。他们躺在草地上,
父亲指着星空告诉他各个星座的名字——猎户座的腰带,北斗七星的勺子,仙后座的W形状。
父亲的声音那时候还很温暖,手掌很大,完全包住陈暮的小手。“看,
”男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雨停了。总会有停的时候。”陈暮抬头,
看见夜空中云层慢慢散开,更多的星星显露出来。他忽然想知道,如果自己消失了,
父亲还会不会抬头看星星?母亲还会不会保留冰箱上的画?妹妹会不会在某天想起,
曾经有个哥哥存在过?口袋里的手机又震动了。这次是短信。陈暮犹豫了一下,掏出来看。
屏幕的光在黑暗中显得刺眼。“小暮,你在哪?妈妈很担心。回家吧,我们谈谈。
——爸爸”简短的文字,却让陈暮的眼睛突然发热。爸爸很少发短信,他总是直接打电话,
说话简洁明了,从不多言。这条短信是他发的?还是妈妈用他的手机发的?
陈暮想象着那个场景:父母坐在客厅里,母亲在哭,父亲紧抿着嘴唇,最终拿起手机,
笨拙地打字,删了又改,改了又删,最后发出这十二个字。这个想象如此具体,
几乎像是真的看见了。“有人在乎你。”男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温和而坚定,
“即使有时候表达得不够好,但他们在乎。就像一幅画,可能技巧不完美,构图有缺陷,
但其中倾注的情感是真实的。”陈暮深吸一口气,雨水和夜风的味道充满肺腑,
混合着城市的气息和一丝若有若无的、从楼下飘上来的烤红薯的甜香。他往后退了一步,
离开了天台边缘。脚下的水泥地感觉如此坚实,几乎让他踉跄。
原来站在安全的地方也需要重新适应平衡。“你的画,”他转身走向男人,脚步有些虚浮,
像刚学会走路的孩子,“能给我看看吗?”男人微笑着点头,把画板转过来。陈暮愣住了。
画纸上不是他想象中的忧郁少年站在楼顶边缘的悲情场景,
而是一幅完全不同的画面——一个男孩仰头看着夜空,星光在他眼中闪烁,不是反射的光芒,
而是从内部发出的光;雨后的城市在他身后发光,每扇窗户都是一颗星星,
每条街道都是一条银河;而他的手中,握着一支画笔,笔尖指向天空,
仿佛在绘制属于自己的星座。画面的角落,几乎看不见的地方,有一个微小的红色风筝,
在夜空中像一颗缓慢移动的星星。“这是...”陈暮说不出完整的话,
喉咙被某种情绪堵住了。“这是我认为应该被记住的画面。”男人说,
声音里有一种完成作品后的满足感,“不是站在边缘的你,而是选择转身的你。
不是即将消失的你,而是重新发现世界的你。”陈暮的眼睛湿润了,他迅速眨了几下,
试图掩饰,但泪水还是顺着脸颊流下来,温热的,与冰凉的雨水形成对比。
“你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我跳下去,对吧?”“我尊重每个人的选择。”男人收起画板,
动作从容得像在进行某种仪式,“但我相信,有些选择一旦做了,就没有回头路。
而还有些选择,做了之后,会有新的道路在面前展开。就像画画,第一笔落下前,
白纸有无限可能;一旦开始,可能性开始收缩,但也开始成形。”天台的灯突然亮了,
刺眼的光芒让陈暮眯起眼睛。门被猛地推开,撞在墙上发出巨响。陈暮的父母冲了进来,
满脸焦急和恐惧。妈妈的眼睛红肿,显然哭过;爸爸的头发凌乱,领带歪在一边,
西装外套的扣子扣错了位置。他们看起来如此陌生又如此熟悉,像很久以前认识的人。
“小暮!”妈妈冲过来,紧紧抱住他,身体颤抖得像风中的叶子,“对不起,对不起,
妈妈不该说那些话...不该拿你和妹妹比...你是我儿子,
是我的孩子...”陈暮僵硬地站着,母亲的手臂环绕着他,那种力度几乎让他疼痛。
他闻到母亲身上熟悉的味道——洗衣液的清香混合着一丝厨房油烟的气息。
这个味道让他想起无数个傍晚,母亲在厨房做饭,他在房间写作业,
飘来的饭菜香是每一天的锚点。爸爸站在几步外,
脸上的表情复杂——如释重负、担忧、自责,还有陈暮很久没见过的温柔。
他张开嘴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只是站在那里,像一个突然失去语言能力的人。最终,
他走上前,手抬起又放下,最后轻轻放在陈暮肩上。那只手很大,很温暖,微微颤抖。
“回家吧,儿子。”爸爸的声音有些沙哑,像砂纸摩擦木头,“我们回家。”陈暮点点头,
突然感到一阵疲惫,像跑完一场没有终点的马拉松。他看向刚才那个男人站的地方,
但那里已经空无一人,只有一滩雨水和一张被遗忘在角落的画纸。他走过去捡起来,
画纸上用铅笔写着一行字,字迹潦草却有力:“天堂不在远方,它在懂得珍惜的眼睛里。
——林深”画纸的背面还有一幅小小的速写:一只手握着另一只较小的手,背景是星空。
没有署名,但陈暮知道是谁画的。“那是谁?”妈妈问,仍然紧紧抓着他的手臂,
仿佛怕他消失。陈暮看着手中的画纸,轻轻摇头:“一个告诉我天堂在哪里的画家。
”“画家?这么晚了,这里怎么会有...”父亲皱眉,环顾四周,
但天台除了他们一家三口,空无一人。“不重要了。”陈暮说,小心地把画纸折好,
放进内袋,“我们回家吧。”回家路上,陈暮坐在车后座,看着窗外掠过的城市夜景。
雨后的街道反射着灯光,像一条条流动的银河。车轮碾过积水,
溅起的水花在路灯下短暂闪光,像转瞬即逝的烟花。他想起男人讲的故事,
想起那只在蓝天下游动的红色金鱼风筝,想起林深选择回到画室的那一刻。
车内的气氛沉默而紧张。妈妈不时回头看他,欲言又止。爸爸专注地开车,
但紧握方向盘的手关节发白。收音机小声播放着深夜节目,
一个温暖的女声在读诗:“...我曾测量天空,现在测量幽冥。灵魂飞向天国,
肉体安息土中...”“关掉吧。”妈妈轻声说。爸爸伸手关掉收音机,沉默重新填满车厢,
但这次是另一种沉默,不是空虚的,而是充满未说出的话语。“爸爸,”陈暮突然开口,
声音在安静中显得突兀,“你还记得带我去露营看星星的那次吗?
”驾驶座上的父亲明显愣了一下,从后视镜里看他。镜子里,
父亲的眼睛在阴影中显得深邃:“记得。你那时才八岁,指着猎户座说像一把勺子。
”“是北斗七星像勺子。”陈暮纠正,嘴角却不由自主地上扬。
那个记忆如此清晰:篝火的味道,睡袋的触感,父亲手指划过夜空指点星座的轮廓。
父亲也微微笑了,虽然很短暂:“对,是北斗七星。
猎户座是那个有三颗星星排成一条直线的。”“腰带。”陈暮说,“猎户座的腰带。
”父亲点点头,转向一个路口。车灯照亮前方湿漉漉的道路,像在黑暗中开辟一条光的隧道。
妈妈从副驾驶座转过身,眼里还有未干的泪痕,在偶尔闪过的路灯下反光:“小暮,
妈妈不该拿你和妹妹比。你们都是我的孩子,我...我只是担心你,怕你将来过得不好,
所以总想推你一把,却忘了问你疼不疼。”这句话像一把钥匙,
打开了陈暮心中某个锁了很久的盒子。疼痛涌出来,但随之而来的还有一种释放感。
原来被看见的疼痛和不被看见的疼痛,感觉如此不同。“我知道,妈。”陈暮说,
声音比预期更平静,“我只是...有时候觉得很累。像在爬一座没有顶的山,越爬越累,
却不敢停下来,因为停下来就会滚下去。”车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只有雨刷有节奏地摆动声和引擎的低鸣。然后父亲开口了,声音低沉但清晰:“从下周开始,
”他说,“周六上午我陪你。做什么都行,看画展,或者就只是走走。就我们两个人。
”陈暮惊讶地看着父亲的后脑勺。爸爸总是很忙,周末也常常加班,手机从不离手,
邮件永远回不完。这个承诺对他来说意义重大,比任何礼物都珍贵。“真的?”陈暮问,
声音里有一丝不敢相信。“真的。”爸爸点头,眼睛看着前方的路,“我保证。
工作永远做不完,但儿子只有一个。”妈妈握住爸爸的手,轻轻捏了捏。
那个小动作充满了多年夫妻间的默契和理解。陈暮突然意识到,
父母之间有一种他从未注意到的连接,一种在日复一日的琐碎中建立起来的深厚感情。
他以前只看到他们的争吵和分歧,却没看到争吵后的和解,分歧中的妥协。
车驶入他们居住的小区。熟悉的景观在雨夜里显得陌生又亲切——那棵总是掉叶子的银杏树,
那个经常有流浪猫聚集的花坛,那盏总是闪烁的路灯。
这些平常的景物此刻都笼罩着一层新的意义,像一幅他看了十七年却第一次真正看见的画。
停好车,三人走向楼门。陈暮抬头看自家所在的楼层,窗户黑暗,
只有客厅有一盏小夜灯发出微弱的光。妹妹应该已经睡了,明天还要上钢琴课。
他突然想看看妹妹睡着的样子——她睡觉时总是皱着眉头,像在梦里也在解决难题。
家门打开时,温暖的空气扑面而来,混合着淡淡的柠檬清洁剂味道和某种熟悉的家居气息。
客厅里只开着一盏落地灯,在墙角投下一圈柔和的光晕。妹妹的房间门关着,
门缝下没有光线透出。妈妈帮陈暮脱下湿透的外套,动作轻柔得像对待易碎品。
“去洗个热水澡,别感冒了。”她说,声音里还有未散的颤抖。陈暮点头,走向浴室。
经过客厅时,他注意到茶几上摊开着几本相册,
最上面一张是他五岁生日的照片——戴着纸皇冠,脸上沾着奶油,笑得眼睛眯成两条缝。
父亲坐在他旁边,也戴着纸皇冠,看起来比现在年轻很多,头发也更黑更密。
母亲蹲在前面举着相机,只拍到一半脸,但能看见她在笑。那些相册平时放在书柜顶层,
很少拿出来。今晚,父母一定是在翻看这些照片,在回忆中寻找他的踪迹,
试图理解是什么让他们走到了这个边缘时刻。热水淋在身上时,陈暮闭上眼睛。
水流像无数细小的手指,**着紧绷的肌肉和神经。他想起天台上的雨,想起那个陌生画家,
想起那幅画。那个男人真的存在吗?还是只是他在极度压力下产生的幻觉?
一个恰好出现、恰好带着画具、恰好讲了一个切合他处境的故事的陌生人?但画纸是真实的,
就在他书桌上,小心地摊开着,等待晾干。上面的字迹和速写是真实的。
那个故事的感觉也是真实的——它像一面镜子,让他看见自己,也看见另一种可能性。
洗完澡出来,陈暮穿着干净的睡衣,头发还在滴水。母亲在厨房热牛奶,父亲坐在餐桌旁,
面前摆着两杯水。看见陈暮,父亲示意他坐下。“我们得谈谈。”父亲说,
语气郑重但不严厉。陈暮坐下,双手放在腿上,像个等待审判的被告。
但父亲接下来的话出乎他的意料。“首先,我要道歉。”父亲说,声音平稳但充满感情,
“我没有尽到一个父亲的责任。我以为提供物质条件、督促你学习就是全部,
却忽略了你的感受。我以为严厉能让你更坚强,却忘了问你需要什么。”陈暮愣住了,
不知道该说什么。在他记忆中,父亲从未这样直接表达过情感。
父亲总是用行动代替言语——加班是为了更好的生活,严厉是为了培养责任感,
沉默是因为不善于表达。这些陈暮都知道,但在情绪的海啸中,这些知识像浮木一样无力。
“我也是。”母亲端着牛奶走过来,放在陈暮面前,“我总是担心你不够好,
却忘了你已经很好。我总是拿你和别人比,却忘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时区。有些花开在春天,
有些花等到秋天才绽放。”牛奶很烫,杯壁温暖着掌心。陈暮看着杯中微微晃动的白色液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