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最后一瞥
消毒水的气味像一层粘腻的薄膜,糊在陈默的鼻腔里。他知道时间快到了——不是医生说的,是他自己的身体告诉他的。七十六岁的躯壳像一架散了架的旧风箱,每呼吸一次都带着破败的嘶鸣。
单人病房冷清得能听见点滴坠落的声音。
窗外是十二月灰白色的天,光秃秃的枝桠划破视野。他缓缓移动枯枝般的手指,触碰到枕边那张边缘磨损的照片。不必看,他也能在脑中描摹出每一个细节:十八岁的林曦扎着马尾,站在高中操场那棵老槐树下,阳光穿过树叶在她肩头洒下细碎光斑。她笑着,嘴角有个很浅的梨涡。
照片背面,他用褪了色的蓝色钢笔写着两个字:对不起。
字迹已被摩挲得模糊。
“如果当时……”这个念头在他生命最后十年里重复了成千上万次,每一次都像钝刀割肉。如果当时没有因为家境自卑而刻意疏远她,如果没有在她第三次递来笔记本时假装没看见,如果在她父亲出事时能像个男人一样站出来——
“咳、咳咳——”
剧烈的咳嗽震得胸腔生疼。护工小张推门进来,熟练地为他拍背,换掉氧气管。“陈爷爷,您孙子说下午过来。”
陈默浑浊的眼睛动了动。他没有孙子。那个自称远房侄孙的年轻人,不过是在等他死后继承这间老房子。也好,反正这世上早没有他牵挂的人了。
林曦四十八岁病逝的消息,是五年前高中同学聚会时,一个老同学喝醉后说漏嘴的。
“她啊……嫁得不好,老公在外面有人。查出来癌症晚期,不肯治,说没意思。”老同学红着眼睛拍他肩膀,“陈默,当年你们俩……唉。”
那天他在初冬的街头坐到深夜,怀里揣着那张**的照片。原来她婚后第三年就开始郁郁寡欢,原来她一直没要孩子,原来她临终前托人转交过一个铁盒子给他——可他那时正因为工作调动去了国外,等他回来,盒子已经不知所踪。
“我找过,”老同学醉醺醺地说,“好像是她高中时候的一些小玩意儿。哦对了,还有朵压干的栀子花……”
陈默闭上眼。
栀子花。高三那年春天,学校花坛里的栀子开得特别好。她总在路过时停下来闻一闻,有一次回头对他笑:“陈默,你喜欢栀子花吗?”
他当时说了什么?
“一般吧。”——三个字,硬邦邦的,把她的笑容冻在了脸上。
后来她再也没跟他主动说过话。
后悔是一种缓慢的凌迟。年轻时觉得错过只是遗憾,到老了才知道,那是嵌进骨缝里的刺,每一次呼吸都疼。他事业有成,他环游世界,他拥有世俗意义上成功的一切,可每个深夜醒来,脑海里只有那个扎着马尾的背影越来越远。
氧气面罩下的呼吸越来越浅。
意识涣散前,他用尽最后力气握紧照片。如果……如果有如果……
黑暗温柔地吞没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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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滴泪从眼角滑落,渗入鬓边花白的发丝。
心电图拉成一条笔直的线。
1.2惊梦十八
“陈默!陈默!”
有人用肘部轻轻撞他胳膊。
陈默猛地睁开眼睛。
刺眼的白光让他瞬间眯起眼——不是病房惨白的灯光,而是阳光。金灿灿的、带着温度的光束,从教室左侧的窗户斜射进来,空气里飞舞着细小的粉尘。
他僵住了。
眼前是刷着绿色油漆的木质课桌,桌角刻着歪歪扭扭的“早”字——这是他高三时坐了一年的位置。前排传来圆珠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黑板上写着三角函数公式,数学老师老杨正背对学生在画坐标系。
“你睡迷糊了?”同桌李涛压低声音,“老杨看你三回了。”
陈默缓缓转动脖颈。
每一个细节都真实得可怕:墙壁上“拼搏百日,无悔青春”的红标语,窗台上那盆半死不活的绿萝,前排女生辫子上的浅蓝色发绳,还有——前排靠窗第三个位置,那个扎着马尾的背影。
林曦。
她正微微侧头看黑板,脖颈弯出纤细的弧度。阳光恰好落在她发梢,晕开一小圈毛茸茸的光边。
陈默的呼吸停了。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皮肤紧实,指节分明,手背上没有老年斑,没有凸起的青色血管。校服袖口洗得发白,但很干净。桌肚里塞着数学五三、英语词汇手册,还有半块没吃完的早餐饼。
“现在是……”他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
“第三节数学课啊,”李涛莫名其妙,“你真睡傻了?还有二十分钟下课。”
“日期。”
“三月十二号,周二。怎么了?”
2008年3月12日。
陈默的心脏疯狂撞击胸腔。他记得这一天——距离高考还有87天,距离他第一次故意冷落林曦,已经过去整整一周。上一世的今天,林曦在下课时回头看了他两次,他都假装低头做题,错过了。
他猛地抬头看向她的背影。
这一次,他死死盯着。目光贪婪地、近乎疼痛地描摹她校服的轮廓,马尾辫的弧度,握笔时微微用力的手指。然后他的视线定格在她右边袖口——那里有一小块不起眼的磨损,线头微微外翻。
记忆如潮水涌回。
林曦家是做小商品批发生意的,这时应该已经出现问题。但她从不跟人说,总是穿着整洁的校服,笑得温温柔柔。前世他直到很多年后才知道,高三下学期她家几乎破产,父亲到处借钱,母亲偷偷抹泪。而她每天依然第一个到教室,安安静静地读书。
“我真是……**。”他无意识地说出声。
“什么?”李涛没听清。
就在这时,下课铃响了。
老杨放下粉笔:“今天就到这里。课代表把作业收一下。”
教室瞬间活了过来。椅腿摩擦地面的声音,拉书包拉链的声音,同学间的说笑声。林曦整理好笔记,站起身——她是数学课代表。
陈默看着她从第一排开始收作业本。
一步,两步。
她越来越近。
他的掌心渗出细汗,心脏跳得快要炸开。十八岁的身体里装着七十六岁的灵魂,那磅礴的悔恨、思念、狂喜和恐惧搅成一团,几乎要将他撕裂。
林曦走到他前一排。
他看见她侧脸的轮廓,睫毛垂下时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她的校服领子翻得很整齐,露出一小截白皙的后颈。
然后她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
1.3第一句话
时间在那一瞬间被拉得很长。
陈默看见林曦的眼睛——琥珀色的,清澈得像秋天的溪水,此刻带着一点例行公事的平静。她伸出手:“作业。”
她的声音很轻,和记忆里一模一样。不,比记忆里更真实,带着少女特有的清亮,而不是后来电话里那种疲惫的沙哑。
陈默没动。
他像被钉在椅子上,目光死死锁在她脸上。太久了……他已经太久没有这样近距离地看她。照片会褪色,记忆会模糊,但眼前的人是鲜活的、温暖的、呼吸着的。
林曦微微蹙眉。
前世的这时候,他是怎么做的?他迅速掏出作业本递过去,目光躲闪,一个字都没说。然后她就会走向下一桌,两人之间唯一的交集到此为止。
不。
不能再那样了。
“林曦。”他终于开口,声音因为压抑情绪而发颤。
她怔了怔。一周以来,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叫她的名字。上周他突然开始躲着她,她以为是自己哪里做得不对,便也识趣地不再打扰。
“数学作业,”她重复,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困惑,“最后一题你写了吗?老杨说那道题……”
“写了。”陈默打断她,手忙脚乱地翻找作业本。指尖发抖,差点把整摞书推倒在地。他终于抽出那本蓝色封面的练习册,递过去时,指腹不小心碰到了她的手背。
两人同时缩回手。
作业本“啪”地掉在地上。
“对不起!”陈默几乎是弹跳起来,弯腰去捡。林曦也同时蹲下,两人的头差点撞在一起。
近距离的对视。他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洗衣粉香味,混着一点点栀子花味的护手霜气息——这个味道他记了一辈子。
林曦先移开视线,捡起作业本站起身。她的耳尖微微泛红。
陈默也站起来,大脑一片空白。准备了整整一节课的“重逢台词”全忘了,只剩下最笨拙最原始的表达:“那个……你吃早饭了吗?”
问完他就想给自己一拳。这什么蠢问题?
林曦显然也愣了一下:“……吃了。”
“我、我看你最近好像瘦了。”陈默语无伦次,“高三要注意营养,我……我这有牛奶。”他从书包侧袋掏出那盒早上超市买的鲜牛奶——其实是他给自己准备的午餐,但此刻他毫不犹豫地塞进她怀里。
铝箔包装还带着他的体温。
林曦低头看着那盒牛奶,表情从困惑转为某种更深的东西。她的睫毛颤了颤,轻声问:“你怎么知道……我早上没吃东西?”
陈默僵住。
他当然知道。前世听她闺蜜说过,高三下学期她为了省钱,常常不吃早饭,低血糖晕倒过一次。可他此刻不应该知道。
“我……猜的。”他干巴巴地说,“看你脸色不太好。”
谎言。但林曦没有戳穿。她握着那盒牛奶,指腹摩挲着光滑的包装表面,半晌才说:“谢谢。”
“不用谢!”陈默的声音大得吓人,周围几个同学都看过来。他脸一热,压低声音,“明天……明天我还带。你要喝热的吗?我可以早上热好了带过来——”
“陈默。”林曦打断他。
他闭嘴,像个等待审判的犯人。
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那眼神复杂得他读不懂。不是单纯的疑惑,也不是反感,更像是……某种深藏的震动,被小心翼翼地包裹在平静的表象下。
“作业我先收了。”她最后只是这么说,转身走向下一桌。
陈默站在原地,看着她离开的背影,手心全是汗。
第一步。他在心里对自己说,这只是第一步。
李涛凑过来,一脸八卦:“什么情况?你上周不还躲着人家吗?”
“上周我脑子进水了。”陈默说,目光仍追随着那个背影。
“确实像。”李涛耸耸肩,“不过说真的,你刚看她的眼神……怪吓人的。”
“怎么吓人?”
“像饿了好几年的人看见红烧肉。”
陈默想揍他,但嘴角却不由自主地扬起来。是啊,他饿了整整一辈子。
1.4无声的雨
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
值日表贴在黑板旁边,今天轮到林曦和陈默所在的第三组。陈默盯着那张表格看了足足一分钟,直到李涛用笔戳他后背:“喂,你不会想帮忙打扫吧?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前世他确实没帮过。每次值日他都找借口溜走,宁愿去篮球场瞎投,也不愿和她共处一室多待一分钟——因为他怕,怕自己克制不住眼神,怕别人看出来他那点隐秘的心思。
胆小鬼。他在心里骂曾经的自己。
放学铃响,同学们鱼贯而出。林曦默默走到教室后方拿起扫帚,另外两个值日生已经飞快收拾书包溜了——这是高三值日的常态。
陈默放下笔,走到她身边。
“我扫这边。”他说着,直接拿过另一把扫帚。
林曦动作顿住:“……你不用去训练吗?”她知道他是校篮球队的,周二下午通常有训练。
“今天请假了。”陈默面不改色地撒谎。实际上他根本没打算去,重生回来的第一天,他一秒都不想浪费。
教室渐渐空旷。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扫帚划过地面的沙沙声成了唯一的背景音。陈默扫得很认真,连墙角积灰的角落都没放过。余光里,他看见林曦在擦黑板。
她踮起脚,伸长手臂去够最上方的字迹。校服下摆随着动作向上提起一小截,露出一段纤细的腰肢。
陈默移开视线,喉咙发干。
黑板太高了。她够得很吃力。前世她也是这样自己一点点擦完的吗?没有人帮她?
他放下扫帚,走过去。
“我来吧。”
没等她回应,他已经拿过板擦。身高优势让他轻松擦掉顶端的字迹,粉笔灰簌簌落下,在夕阳的光束里飞舞。林曦退后一步,看着他。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只有板擦摩擦黑板的吱呀声,和她轻浅的呼吸声。
擦到一半时,陈默忽然开口:“对不起。”
林曦没说话。
“上周……还有之前很多次。”他背对着她,声音压在喉咙里,“我不是故意……我的意思是,我做得不对。”
这是他在心里排练过无数次的道歉,对那个四十八岁就离开人间的她说,对那个孤独终老的自己说。可真的说出口时,语言贫瘠得可笑。
“为什么道歉?”林曦终于问。
陈默转过身。夕阳的光从侧面打过来,他的脸一半在光里,一半在阴影中。他看见林曦仰着脸看他,眼睛亮得像蓄着两汪清泉。
“因为我蠢。”他说得无比认真,“因为我把最重要的事……搞砸了。”
林曦的睫毛剧烈地颤了一下。
她垂下眼帘,看向自己沾了粉笔灰的手指:“都高三了,学习要紧。别想这些有的没的。”
“这不是有的没的。”陈默脱口而出,又立刻意识到自己太急了,“我是说……同学之间,应该互相帮助。上周我不该躲着你。”
林曦沉默了很久。
久到陈默以为她不会再回应时,她轻声说:“知道了。”
然后她转身去拿抹布擦讲台,结束了这场对话。
陈默没有追上去。他回到自己的座位,从书包里取出一个小小的透明塑料盒——里面是一株刚发芽的栀子花苗,叶片嫩绿,只有指甲盖大小。这是他中午冲去花鸟市场买的,跑了好几家店才找到。
他走到窗台边,把那盆半死不活的绿萝往旁边挪了挪,将栀子花苗小心翼翼放在阳光最好的位置。
“你干什么?”林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养花。”陈默没回头,“绿萝快死了,换个有生命力的。”
“那是班长的绿萝……”
“我会跟他说。”陈默转过身,正好对上她的视线。夕阳的光在她身后形成一圈毛茸茸的光晕,他忽然想起病房窗外那棵光秃秃的树,想起自己握着的褪色照片。
“栀子花,”他说,“你喜欢吗?”
林曦的表情出现了一丝裂缝。那种深藏的、复杂的情绪又浮上来,在她眼底一闪而过。她走到窗边,低头看着那株脆弱的幼苗,伸出手指,极轻地碰了碰嫩叶。
“栀子花……很难养。”她的声音很轻,“需要很多阳光,很细心,水多了会烂根,水少了会枯叶。”
“我会小心养。”陈默说。
林曦抬起头看他。
这一次,她的目光没有闪躲,直直地看进他眼睛里。那眼神太深了,深得像一口古井,陈默几乎要溺毙其中。他忽然有种荒谬的错觉——仿佛她什么都知道,知道他来自哪里,知道他背负着什么。
但怎么可能呢?
“但愿吧。”林曦最终只是这么说,收回了手指。
她转身去拿书包。陈默看着她收拾文具,把每本书码放整齐,拉上拉链,单肩背上——她的书包带子有些旧了,边缘起了毛边。
“林曦。”他叫住她。
她在教室门口回头。
“明天见。”陈默说。
林曦顿了顿,点点头:“嗯,明天见。”
她走出教室,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渐渐远去。
陈默站在原地,看着窗台上的栀子花苗。嫩绿的叶片在微风里轻轻颤动,像某种无声的承诺。
1.5暗涌
值日结束已经六点多。
陈默锁好教室门,走廊里空无一人。夕阳完全沉下去了,天边只剩一抹暗红色的余烬。他慢慢走下楼梯,脑子里还在回放今天的每一个细节——她的眼睛,她的声音,她碰触栀子花叶时微微颤抖的手指。
走到一楼时,他忽然停住脚步。
教学楼侧门的台阶上,坐着一个人。
林曦抱着书包,仰头看着暗下来的天空。路灯还没亮,她的侧影在暮色里显得有些单薄,有些……孤独。
陈默的心揪了一下。
前世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她。在他记忆里,林曦永远是温和的、得体的、面带微笑的。原来她也会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校园里发呆,原来她也会露出这种近乎脆弱的表情。
他该走开吗?还是……
脚步已经先于意识迈了出去。
林曦听到声音,转过头来。暮色中,她的眼睛显得格外亮。
“还没走?”陈默走到她旁边,隔着一个台阶的距离坐下。
“嗯。”林曦收回目光,继续看天,“等路灯亮。”
很合理的借口。但陈默知道,她家离学校只有二十分钟步行路程,根本不需要等路灯。她只是……不想回家。
那个父亲焦头烂额、母亲唉声叹气的家。
“我陪你等。”他说。
林曦没说话,也没反对。
沉默在两人之间弥漫,但并不尴尬。晚风带来远处操场上体育生训练的口哨声,还有隐约的饭菜香——食堂已经开始供应晚餐了。
“陈默。”林曦忽然开口。
“嗯?”
“你最近……好像变了个人。”
陈默的心跳漏了一拍:“是吗?”
“以前你不会主动跟我说话。”林曦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不会给我带牛奶,不会帮忙值日,不会养花,更不会坐在这里陪我等人造光源。”
她说得对。前世的他,胆小、自卑、拧巴,把一颗真心藏得严严实实,最后带着它一起进了坟墓。
“人总会变的。”他说。
“为什么变?”
陈默转头看她。暮色渐浓,她的脸在昏暗的光线里模糊了轮廓,只有眼睛亮得惊人。这个问题太重了,重到他无法用任何轻巧的答案搪塞。
“因为……”他斟酌着字句,“因为发现有些东西一旦错过,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林曦的睫毛颤了颤。
“比如呢?”她问,声音更轻了。
“比如时间。比如人。”陈默看着远处教学楼亮起的第一个窗口,“比如……本可以说出口的话,本可以伸出去的手。”
他顿了顿,鼓起勇气:“比如你。”
空气凝固了。
林曦抱紧了怀里的书包,指节微微发白。她没看他,也没说话,只是维持着仰望天空的姿势,仿佛那一片渐深的蓝紫色里藏着什么答案。
路灯就在这时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
橙黄色的光晕次第蔓延,像某种温柔的仪式。光先是照亮远处的操场,然后是花坛,最后漫到他们脚边。林曦的脸在灯光下清晰起来——她的眼眶有点红。
陈默慌了:“我是不是说错话了?对不起,我——”
“没有。”林曦打断他,站起身,“该走了。”
她也拉他站起来,动作自然得让两人都愣了一下。陈默感觉到她手指的温度,很凉,但很真实。只是一触即分。
“你家住哪个方向?”他问。
“东门。”
“我也走东门。”陈默面不改色地撒谎——他其实住西门。
两人并肩走出校园。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长又缩短,偶尔交叠在一起。一路无话,但气氛并不僵硬。陈默偷偷用余光看她,发现她的嘴角有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意。
到她家小区门口时,林曦停下脚步。
“就送到这儿吧。”她说,“谢谢。”
“明天……”陈默想说“明天我给你带热牛奶”,但觉得太刻意,改口道,“明天数学课要小测,别忘了复习。”
林曦点点头。转身走进小区前,她忽然回头:“陈默。”
“啊?”
“你的栀子花,”她说,“如果养不活,也别太难过。有些东西……强求不来。”
这话里有话。陈默想追问,但她已经快步走远了。
他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在单元楼门洞里的背影,心里那点不安又浮上来。今天林曦的反应太奇怪了——那种深藏的情绪,那种欲言又止,那种仿佛知晓一切的眼神……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李涛发来的短信:“篮球队长问我你今天怎么没来,我说你拉肚子。够意思吧?”
陈默笑了笑,回复:“够意思,明天请你喝可乐。”
他收起手机,最后看了一眼林曦家的窗户——三楼左边那扇,灯刚刚亮起。温暖的黄色光线透过窗帘,在夜色里像一颗小小的星。
转身离开时,他听见很轻的自语声,从身后某个角落传来。
声音太轻了,轻得像错觉。
但他确实听见了。
那是林曦的声音,带着哭腔,又带着笑,颤抖着说:
“真的……回来了?”
陈默猛地回头。
小区里空荡荡的,只有夜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那扇亮着灯的窗户前,似乎有个人影一闪而过。
是幻觉吧。
他摇摇头,把那个荒谬的念头甩出脑海。重生这种事,发生一次已经是奇迹中的奇迹,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两个人同时?
他深吸一口气,朝家的方向走去。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个孤独的问号,拖在身后。
而三楼的窗帘后面,林曦背靠着墙壁,慢慢滑坐在地上。
她手里握着一枚褪色的栀子花标本,花瓣已经干枯发黄,但形状完好。这是她从那个铁盒子里唯一抢救出来的东西——前世的陈默至死没见过的铁盒子。
眼泪终于滚落,砸在标本上。
“这次……”她哽咽着,把标本紧紧按在心口,“这次一定要不一样。”
窗外,夜色彻底降临。
第一颗星在天边亮起,微弱,但坚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