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点,国家档案馆那地儿,就古籍修复室还亮着一盏灯。不是大灯,陈默没开,他就点了桌角那盏老台灯。那圈暖黄的光像个结界,把他和桌上那卷《淮南子》残片圈在里面,外头的黑暗又稠又沉。
空气里有股子说不清的味儿。老檀香磕着陈年纸页的霉涩,还有矿物颜料那股子凉飕飕的金属气——像锈,又比锈干净。陈默在这味道里泡了五年,每个分子他都熟。
他戴的不是那种滑不溜手的橡胶手套,嫌憋得慌,用的是特软的棉布。指尖捻着一管羊毫,笔尖细得能在米粒上绣花。绢帛上,“共工怒触不周山”那句,有几个字被水渍泡得面目模糊。他调了点青金石磨的颜料,笔尖刚要落——
顿住了。
不是墨的问题。是“天柱折”那个“折”字旁边,帛面上有一道褶。细得邪门,肉眼几乎瞅不见,可他指腹摸到了。那不是岁月自然折腾出的纹理,硬,且直,像是两层绢帛之间,硬生生夹进了点什么别的东西。
他搁下笔,从工具箱里抽出镊子和放大镜,动作稳,心里那根弦却莫名其妙绷了一下。
放大镜圈住那块区域。褶痕里,嵌着片黑色。小拇指指甲盖一半大小,薄得让人想起蝉蜕最透亮的那层翼,边缘光滑得……不像那个时代该有的手艺。不,不像任何他熟知的过往时代的手艺。
芯片。
这词儿蹦进脑子,带着一股冰冷的电子味。他修过民国电报机,摆弄过早期电路板,可眼前这玩意儿的质感,逾越了某种界限。
职业本能驱使他先摸过微距相机,咔,咔,咔,三个角度特写。然后他才伸手,镊子尖小心翼翼探向边缘。
就在镊子碰上那黑色的刹那——
它活了。
一道缝无声裂开,一根银白色的针,细得在昏黄光线下只是一缕寒芒,“噌”地弹出来,精准地扎进他食指指尖。痛感轻微,像被装订用的铁丝冷不丁刺了一下。
紧接着,他整个人僵在椅子里,血都凉了半截。
视野正中央,毫无征兆,直接在他“眼仁”里,浮出一行字。蓝洼洼的光,冷得跟ICU监护屏上一模一样:
【文明筛选测试,第一题加载中】
倒计时:7天23小时59分58秒
下面还有小字:
题型:能量失控
坐标:东经122.5°,北纬31.2°(东海海域)
关联突破:人工太阳“羲和”相位Ⅲ
钥匙持有者:林国栋,可控聚变首席
失败后果:半径500公里生态抹除,文明科技树倒退8-10年
陈默的呼吸停了。大概有三秒,或者五秒?他像个被拔了电源的机器人。闭上眼,黑暗里那蓝字还在,固执地缠绕在视网膜上;睁眼,转头看斑驳的墙壁、凌乱的桌面、窗外远处写字楼零星的光——那串数字就跟焊死了一样,随着眼球转动阴魂不散地飘着。
不是幻觉。
指尖被扎的地方开始发麻,不是疼,是一种低频的、细微的嗡嗡感,顺着血管和神经悄悄往上爬,有点痒,更多的是让人头皮发炸的诡异。
他下意识地,用左手食指在空中虚点了一下——纯粹是瞎试。没想到,那蓝色倒计时旁边,“唰”地又弹出第二层界面。瀑布般的数据流,波形图疯狂跳动,α相位角37.2°,β谐振峰值119.8,能量阈值9.8×10¹⁷焦耳……物理符号他认得,单位他懂,可这组合、这数值,透着一股子不祥。
他正要试着“关掉”这鬼东西,眼角余光猛地瞥见倒计时下方,极快地闪过一行字。浅金色的,速度太快,像错觉:
【关联上古观测点:瑶池(地月双生锚点)-权限未解锁】
瑶池?西王母那个瑶池?陈默心里咯噔一下。神话地名掺和进这科幻片一样的界面?荒诞感顺着脊椎爬上来。但指尖的麻木感正在扩散,他没工夫细琢磨。
这是真的。真得让他胃里发紧。
“羲和”项目他门儿清。馆里前阵子搞“大国重器”展,林国栋院士的照片就挂在最显眼的地方,旁边标语写着“点亮人造太阳”。那是要载入史册的玩意儿。
而现在,这荣耀的详细信息,正和他眼里“生态抹除”那四个瘆人的字并排晾着。
打电话?手机就在手边。拇指悬在拨号键上,愣是没按下去。
打给谁?帽子叔叔?说“我眼睛里看见世界末日了”?还是打给档案馆保卫科?或者更离谱,查114问中科院聚变所总机?“喂,我找林院士,他那个太阳七天后要炸?”
手机被他慢慢撂回桌面,塑料壳磕在木头桌上,轻轻一声“嗒”。
不能打。任何一通电话都是线索,都会被记录。发这“测试”的是谁?能监控通讯吗?最关键的是——凭什么信你?一个修古书的,说从《淮南子》里抠出个芯片,芯片在他眼珠子里放电影,电影名叫《东海爆炸倒计时》?
他目光转向电脑。屏幕还亮着,档案馆内部系统那灰扑扑的界面。
等等。
去年安全培训,那个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培训员,好像提过一嘴……对,国家档案总局内网有个“异常文献上报通道”,加密等级标着“绝密-实时直达”。当时大家都当笑话听,啥算“异常”?《永乐大典》缺页?《清明上河图》多出来个穿牛仔裤的?
陈默点开系统,菜单一层层往下钻,终于在某个犄角旮旯找到了入口。
界面干净得过分:一个标题框,一个大文本框,一个附件按钮,一个提交键。没有“确认提交?”没有“感谢反馈”。干脆得让人心慌。
他吸了口气,敲键盘。没提芯片,没提幻视。只扔事实,干巴巴的:
“检测到‘羲和’项目相位Ⅲ存在临界风险。预测7天后(具体时间已同步)将于东经122.5°、北纬31.2°发生能量失控。关键参数:α=37.2°,β=119.8°,阈值9.8×10¹⁷J。建议立即核查林国栋院士团队实验数据中的谐振累积项。上报人:国家档案馆古籍修复部,陈默,工号GJ-2023-071。”
把刚拍的芯片微距照片拖进附件框。光标在提交键上悬停半秒,按下去。
屏幕跳出一行字:“您的报告已进入绝密流程。请保持通讯畅通,等待核查人员联系。”
没有客套话。下一秒,屏幕干脆地黑了,紧接着自动重启,嗡嗡的读盘声在寂静的修复室里格外刺耳。
陈默向后靠进椅背,木质椅背发出轻微的**。他盯着视野里那串蓝色数字,一跳,一跳。
7天23小时48分11秒。
他们会等多久?一天?两天?还是压根儿觉得这是哪个修复师熬夜熬疯了的胡话?
墙上的老式挂钟,秒针走得磕磕绊绊。窗外远处,夜班公交喘着粗气驶过。世界正常得令人沮丧,只有他,脑子里揣着个滴答作响的炸弹,眼皮上刻着毁灭倒计时。
然后,第四十三分钟,事情开始不对劲。
先是走廊的声控灯,从尽头开始,一盏,一盏,又一盏,毫无规律地亮起来。不是有人走过的那种“渐亮”,是同时“啪”一下全明,像有什么东西沿着走廊快速舔了一遍。
接着,窗外路灯集体暗了一瞬,仿佛城市眨了下眼。
最后,是修复室的门。没有敲门,没有脚步声,门锁那里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咔哒”,像是最精密的齿轮咬合。
开了。
门口站着个女人。黑夹克,工装裤,马尾扎得利落,三十上下。但陈默一眼就抓住了关键:她站得像根标枪,重心稳得可怕,仿佛脚下不是地板而是弹簧,随时能弹向任何方向;她视线扫进来,先掠天花板四角,再扫窗户、通风口,最后才落在他脸上,流程完整得像在检查安全漏洞;她两手空空,可陈默脊背发凉——他打赌,这女人身上至少有三四个地方能在一秒内掏出要命的东西。
“陈默老师。”她开口,声音平得像尺子量过,甚至有点刻意的礼貌,“我是凌霜。关于您四十三分钟前提交的报告,我们有几个问题需要当面核实。”
她侧身,让出通道。门外走廊空荡荡,灯光惨白,但陈默喉咙发干——他感觉到不止一道视线,从不同角度,钉子一样钉在他身上。
“请跟我来。”凌霜说,不是商量,是通知,“车在楼下。”
陈默站起来,腿有点麻,不知是坐久了,还是别的。他最后瞥了眼桌上,《淮南子》残卷静静躺着,那片黑色芯片消失得无影无踪,连那道诡异的褶痕也平复了,好像刚才一切真是他臆想出来的疯病。
——除了视网膜上,那串蓝色数字还在忠实地跳:7天23小时4分22秒。
他跟着凌霜出去。走廊灯光白得刺眼,电梯早就停在一楼等着,轿厢里空无一人,镜子照出他有些苍白的脸。
门合上,轿厢下沉。封闭空间里,只有轻微的运行嗡鸣。
“陈老师。”凌霜忽然开口,没看他,盯着电梯门上映出的模糊人影,“您视野里那个倒计时,现在显示的时间是?”
陈默后颈的汗毛“唰”地立了起来。她知道。她果然知道。
“7天23小时……”他嗓子发紧,声音有点哑,“……4分22秒。”
凌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像确认了某个重要参数。“误差3秒内。同步机制正常。”电梯到达B2,门滑开,外面是地下车库,停着辆深灰色厢式车,长得跟快递车一个妈生的。
她拉开车门,示意他上。“顺便一提——”她转头,看了陈默一眼,嘴角扯出一个极淡、几乎算不上笑的弧度,“林国栋院士团队在二十二分钟前,确认了谐振累积异常。要不是您那报告,七天后,东海边上的人,真能看见第二个太阳升起来。”
车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车库阴冷的空气。车厢里是另一个世界:环绕屏幕流淌着数据,操作台指示灯像繁星,加密通讯设备沉默地蹲着,还有两个和凌霜气质如出一辙的人,对他点了点头,眼神里没什么温度。
车平稳启动,滑出车库,汇入深夜稀疏的车流。窗外的街景开始后退,霓虹灯的光斑在陈默脸上明明灭灭。
凌霜在他对面坐下,递过来一瓶水,普通的矿泉水。“现在,陈老师,我们需要您保持绝对清醒。”她的语气沉了下去,车厢里的空气好像一下子变重了,“因为根据我们刚刚破译的芯片底层协议——”
她顿了一下,那停顿长得让人心焦。
“您看到的‘第一题’,不过是整个筛选协议的……序幕。根据破解的信息,它被系统标记为‘考题1’,这意味着后面存在序列化的灾难模组。”
陈默拧瓶盖的手顿住了。塑料瓶发出细微的“咔啦”声。
车厢顶部,一块屏幕自动亮起,幽光映着几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密密麻麻的文字开始滚动,凌霜的声音在封闭空间里清晰得像刀片刮过玻璃:
“文明筛选测试,总分100。目前华夏文明得分:0。”
“已检测到钥匙持有者数量:3人。”
“已检测到待触发考题数量:7道。”
“第一题倒计时同步完毕。请考生做好准备——”
屏幕猛地定格,最后一行字猩红刺眼,跳了出来:
“考试一旦开始,不得弃考。弃考即文明灭绝。”
陈默看着那行猩红的字。“考试?”他心里闪过一丝荒谬,随即被巨大的寒意淹没。这哪是考试,这是文明被绑上了无法回头的赌桌,筹码是所有生灵的存续。
凌霜的声音更冷了:“翻译过来就是:危机已经连锁启动,我们没有投降或退出的选项,失败等于清零。”
车窗外的灯火流成模糊的光带。陈默手里那瓶水,盖子还没拧开,塑料瓶身被他无意识捏得微微凹陷。他盯着视野里那串稳定跳动的蓝色数字。
7天23小时01分14秒。
原来,麻烦这才刚起了个头。
<章末提示>
车子正往京城某个地图上压根儿找不着点的地方扎。
而陈默视网膜的角落,倒计时下方,悄没声儿地,又多出一行小字,小得跟蚊子腿似的:
“检测到其他考生文明:1个。当前距离:384,400公里。”
(就在这行字下面,那行关于“瑶池”的浅金色提示,又鬼祟地闪了半秒,这次前面多了点东西:“月面·”。)
(月球?还是……别的什么?)
他指间那枚向来温润的战国龙形玉佩,贴着皮肤的那一面,似乎……比平时烫了一丁点。也许是错觉。也许不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