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骚乱是何时开始的,此时的停车场中已经有些空荡了,大部分的车辆已经离开,地上多处散落着车辆碰撞后的碎件。
薛原的目光飞快扫过,没有发现发狂的病人。他拉着温思雯在停车场内穿梭,自己那辆灰色SUV停在一个角落里。
两人总算冲到车旁,薛原拉开副驾驶的门,让温思雯进去之后,自己才绕到驾驶座上。车门重重关上的那一刻,提在胸口的那口浊气才敢吐出。薛原看了一下温思雯,她脸色惨白,发抖的双手用力抓住胸口的安全带。
薛原不敢多留,按下启动按钮。引擎一阵轰鸣,车辆顺利启动。他猛打方向盘,SUV从停车位窜出,轮胎摩擦着环氧地面,发出刺耳的尖啸。
出口处的升降杆早已被撞断,扭曲的金属残骸散落一地。车子没有减速,直接撞开挡路的几架轮椅和散落的垃圾桶,猛地冲出了阴暗的地下车库!
雨后的阳光涌入车内,晃得人睁不开眼。视线还没来得及看清,混乱的声音就已经传来!
医院的前广场和道路已经乱成了一锅粥!到处都是人,庞大的人群造成了严重的拥堵,还有数十辆车被拦在道路上,薛原只能被迫停车跟在后面。
楼内的人都在往外逃,边跑边喊杀人了,许多人身上还带着血迹。他们惊慌失措,着急逃出医院,但却被另一群人堵得严严实实。这群人抬着自家病情愈发严重的亲属,急切地想要得到医治。两群人对冲,最终导致谁都寸步难行。更有一群不明就里的人当起了吃瓜群众,选择一旁围观。
维持秩序的力量实在弱小,对冲已经造成了多处踩踏事件。更令混乱升级的是,随着人群大量逃出医院各楼,那些发狂的病人将扑杀的尸体啃食干净后,已经开始冲出医院各栋大楼,猎杀人群了。再加上人群中被抬着的患者也开始陆续发狂,展开了无差别攻击。局势迅速升级,所有人都要往院外逃,人挤人之下,连反击都做不到了。
有一群年轻人自告奋勇,企图赤手空拳制服病人。可胆大的怕不要命的。那些病人比亡命之徒更可怕百倍,他们眼里只有血肉,见人就要咬上一口。那群年轻人在刚一接触就被冲溃,沦为了怪物的口中之物。
求生的意志终于冲破理智,被堵着的车辆突然马力全开,顶着人群就开始往外冲。有避之不及的人被卷入车底,有人被撞断了腿,还有人被汽车顶着身不由己地漂移。后车紧急跟上,凡是倒在车道上的人都遭到了反复碾压。
薛原紧握方向盘,死死盯着前方道路的混乱。成群结队的病人开始逼近,人群四处乱窜。SUV如同惊涛骇浪中的一叶扁舟,被许多人拍打窗户,扒拉车门,但薛原不敢开锁。眼前的车辆都在驶离,人群快速清空,他最终心底一横,一脚油门踩下。车辆在道路上颠簸起伏,已无暇顾及所碾为何物。
温思雯紧紧抓着车顶的扶手,眼睛却不敢望向窗外飞速掠过的恐怖景象,脸色惨白,嘴唇颤抖。惨哭哀嚎之声四起,连车窗都挡不住。
车辆冲出医院大门,拐上了相对宽阔的辅路。一眼望去,路上发生了多起车辆碰撞事故,但没人停留,全都抓紧逃命去了。
薛原正要加速,但目光下意识地扫过右侧的后视镜。
镜子里,一个瘦小的身影闯入了视野。
那是一个小男孩,看起来只有五六岁。他孤零零地站在医院门口人行道的边缘,背后是混乱奔逃的人群。他身上穿着小小的病号服,外面套着一件明显不合身的成人外套。小脸上沾满了灰尘和泪痕,一双大眼睛里充满了极致的恐惧和无助,大张着嘴,发出无声的恸哭。他就那么呆呆地站着,像被遗弃在暴风雨中的雏鸟,茫然地看着周围这片突然变得无比恐怖的世界。
绝望、无助、被世界抛弃的眼神,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薛原的心上!他强迫自己收回目光,速度继续提升,但他眼前好像突然就看到小男孩被那些疯狂的病人扑倒撕咬,扯断脖子,血肉横飞,毫无还手之力!
“吱——嘎——!!!”
刺耳的刹车声响起!薛原几乎是本能地全力踩下了刹车踏板!巨大的惯性让SUV猛地向前一栽,安全带狠狠勒进两人的肩膀和胸口,温思雯更是被甩得撞在前挡板上,发出一声痛呼。
车子在距离小男孩几十米的地方停了下来,轮胎在地面上拖出两道清晰的黑色印记。
“原哥?!”温思雯捂着撞痛的额头,惊魂未定地看着他。
薛原没有回答。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后视镜里那个小小的、颤抖的身影。心里又酸又痛,几乎无法呼吸。他是一名医生!他见过太多绝望,却从未像此刻这样,感到深重的无力。
死就死了,总要试一下。
下一秒,薛原挂上倒车档!油门被毫不犹豫地踩下!
轮胎疯狂摩擦地面,车子急速地向后倒去!在混乱的街道上,在周围奔逃人群惊恐的目光中,这辆疯狂倒车的SUV显得如此格格不入,又如此不顾一切!
车子精准地倒回到小男孩身边,猛地刹停。驾驶座车门被薛原用力推开。他跳下车,甚至顾不上周围可能存在的危险,一个箭步冲到那个吓呆了的小男孩面前。
小男孩仰着挂满泪珠的小脸,茫然又惊恐地看着这个满脸血污、眼神急切的男人。
薛原没有半句废话,弯腰,伸出沾着血污和灰尘的手臂,一把将小男孩瘦小的身体抱了起来!小男孩很轻,在他怀里像一片没有重量的羽毛,只有身体因为恐惧而颤抖着。
薛原迅速转身,拉开后座车门,将小男孩塞了进去。
“坐好!别乱动!”薛原的声音嘶哑而急促,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他“砰”地关上车门,飞快地绕回驾驶座,拉开车门钻了进去,再次将档杆猛地推回前进档。
“坐稳!”他低吼一声,油门再次踩到底。SUV咆哮着,重新汇入混乱的车流,朝着远离医院的方向冲去。
温思雯坐在副驾驶上,惊魂未定地回头看了一眼后座。小男孩蜷缩在宽大的座椅角落里,小小的身体还在微微发抖,脸上泪痕未干,大眼睛里充满了茫然和惊恐,但似乎暂时忘记了哭泣,只是呆呆地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混乱景象。
薛原紧握着方向盘,手依旧在无法控制地颤抖着。他脸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身上的抓伤**辣的,鼻梁骨被保安打中的地方也传来阵阵钝痛。肾上腺素消退后的巨大疲惫感和刚才那番生死搏斗的后怕,如同潮水般席卷而来,让他握着方向盘的手臂都感到一阵酸软。旁边的温思雯也好不到哪里去,她靠在椅背上,脸色依旧苍白如纸,双手紧紧交握着放在膝盖上,身体偶尔还会不受控制地轻颤一下,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混乱的街道。车厢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和汗臭味,沉默得可怕,只有引擎沉闷的轰鸣和车窗外不断传来的、如同背景噪音般的混乱声响。
后座的小男孩发出断断续续、压抑不住着的抽噎声。那声音像细小的针,一下下扎在沉默的空气里。
车子在混乱的街道上艰难地穿行。临街的一些店铺已经燃起了大火,火舌舔舐着招牌和橱窗,浓烟滚滚。几辆汽车撞在路边的电线杆或护栏上,有的还在冒着烟。零星的人群在街上惊恐地奔跑,不时能看见灰白眼珠的身影在追逐扑咬。每一次看到这样的景象,薛原的心就往下沉一分。这座城,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滑向深渊。
开过三条还算“平静”的街区,周围的混乱喧嚣似乎被暂时甩在了身后。薛原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一丝丝,目光扫过车内后视镜,想看看后座的小男孩怎么样了。
就在他的目光接触到后视镜的瞬间——
“呕……呃……”
一阵熟悉的干呕声,突兀地在车厢内响起!
薛原的心脏突然一沉,握着方向盘的手瞬间僵硬!
后视镜里,那个蜷缩在座椅角落的小男孩,身体正不受控制地痉挛起来!他小小的身体向前蜷缩,双手死死捂住嘴巴,但剧烈的恶心感显然无法抑制。他的喉咙里不断发出“呃…呃…”的干呕声,身体随着每一次干呕而颤抖,小脸憋得通红,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紧接着,他的手臂和小腿也开始出现无法自控的抽搐,手指无意识地抓挠着座椅的皮革。
呕吐!抽搐!
薛原和温思雯仿佛被电击!
薛原猛地一脚踩下刹车!SUV在空旷的街道上滑行了一段距离后停下。巨大的惯性让车内的人都不由自主地向前一冲。
薛原和温思雯,几乎是同时,猛地转过头!
两双眼睛,带着同样难以言喻的惊骇和恐惧,死死盯住后座那个痛苦抽搐、干呕不止的小小身影!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了。引擎低沉的怠速声成了唯一的背景音。车窗外,远处依旧传来模糊的混乱声响,但车厢内却是一片死寂。沉重得令人窒息。
薛原和温思雯僵硬地坐在前座,谁也没有说话。只有粗重的喘息声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薛原感到全身的血液都在变得冰凉。他盯着后座那张因痛苦而扭曲的小脸,那双曾经充满无助和惊恐的大眼睛里,此刻只剩下生理性的痛苦和茫然。
救?还是不救?
他只是一个孩子!一个刚刚从地狱边缘被拉回来的孩子!他还没来得及感受一丝安全!他有什么错?难道就因为一个症状,要将他再推回那片地狱?
但是,这症状……太熟悉了!熟悉得令人绝望!医院里那些病人,就是一步步从呕吐抽搐开始,发展到彻底失去理智、攻击他人的!一旦他在车内变异……在这狭小的空间里!他和温思雯……非死即伤!好不容易才从医院里逃出来,难道要为了一个几乎注定要变成怪物的孩子,搭上自己和温思雯的性命?
冷汗顺着薛原的鬓角滑落,滴在沾满血污和灰尘的衣领上。他握着方向盘的手青筋暴起,指关节处发出爆豆般的“咔吧”声。他的牙齿死死咬住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
他真能将还是“人”的小男孩拖出车外,丢到大街上吗?
温思雯的呼吸也变得异常急促。她看着后座痛苦挣扎的小男孩,又看向薛原极度挣扎变得扭曲的侧脸。泪水无声地在她眼眶里聚集,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砸在她紧紧交握的手背上。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最终一个字也没能说出来。眼神里充满了痛苦,还有一种无能为力的绝望。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SUV还是重新开动了起来。
车厢里,只剩下小男孩断断续续的干呕声和无意识的**。每一次声音都像重锤,敲在两人紧绷到极限的神经上。
终于,前方出现了熟悉的街景——薛原和温思雯租住的那栋老式居民楼。灰扑扑的墙壁,锈迹斑斑的防盗网,还有楼下那家永远关着卷帘门的五金店。
车子缓缓滑行到楼下,停在了他们惯常停车的路边。
引擎熄火。
世界仿佛安静了下来。只有后座小男孩越来越微弱、却依旧持续的干呕声,像幽灵般在车内飘荡。
薛原和温思雯,依旧僵坐在前座。谁也没有动,谁也没有说话,谁也没有去看对方。
空气沉重,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薛原闭上了眼睛,胸口剧烈地起伏,喉结滚动,用力吞咽了一下。几秒钟后,他猛地睁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狠厉和决绝!他抬起手,没有看任何人,狠狠地、用尽全力地朝着自己的脸颊扇了两个响亮的耳光!
“啪!啪!”
清脆的巴掌声在死寂的车厢里显得格外刺耳!脸颊上瞬间浮现出清晰的红色掌印,**辣地疼。
这突兀的举动让温思雯浑身一颤,惊愕地看向他。
薛原仿佛用尽了所有的力气,才完成了这个动作。他颤抖的手指伸向中控台,摸索着,找到了那个小小的儿童锁按钮。
一声电机工作的轻响,如同某种宣判。
后座的车门,被彻底锁死。
温思雯猛地捂住了嘴,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呜咽,泪水决堤般涌出。
薛原深吸一口气,猛地推开车门,跳下车,冰冷的空气瞬间涌入肺腑。他绕到副驾驶一侧,一把拉开车门。温思雯浑身颤抖着,几乎是瘫软着被他从座位上拽了下来。她双脚落地,身体却像失去了所有力气,只能靠在车门上,泪水模糊的双眼不受控制地看向后座的车窗。
车窗内,那个小男孩似乎被车门声惊动,停止了呕吐。他抬起苍白的小脸,沾满泪痕和呕吐物残留的脸紧紧贴在冰冷的车窗玻璃上。那双因为呕吐和抽搐而布满血丝的大眼睛,透过模糊的车窗,茫然、无助、又带着一丝不解,死死地、死死地看着车外正被薛原强行拉走的温思雯。
那眼神,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狠狠扎进了温思雯的心脏!她感觉自己的心被撕成了碎片!她想停下,她想回去,她想打开那扇该死的车门!但薛原拽着她手腕的力量大得惊人,不容抗拒。
“走!”薛原的声音嘶哑而决绝,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颤抖。他甚至不敢回头看一眼那扇车窗,不敢看那双眼睛。他死死拉着温思雯,几乎是拖着她,踉踉跄跄地朝着居民楼黑洞洞的单元门走去。每一步都像踩在烧红的炭火上。
温思雯被他拖着向前走,身体僵硬,脚步踉跄,却不断地、不断地回头望向那辆停在路边的SUV,望向车窗上那个小小的、紧贴着玻璃的脸庞轮廓。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疯狂地滑落,在她苍白绝望的脸上肆意流淌。
单元门的阴影终于将两人吞没。
那辆灰色的SUV,静静地停在路边。后座的车窗上,一个小小的手掌印,清晰地印在那里。车窗内,那个小小的身影缓缓滑落下去,蜷缩在座椅的阴影里。片刻的死寂后,一阵更加虚弱、更加压抑的干呕声响起,如同游丝般轻微,很快又被城市远处隐约传来的混乱喧嚣彻底淹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