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口那棵老榕树下,新立了一块碑。碑是黑色的花岗岩,打磨得能照出人影,
上面只刻了三个字:李小芳。没有生卒年月,没有称谓,简洁得让村里老人们直摇头。
但碑是上好的料子,听说是从三百里外的凤凰山运来的,光运费就够普通人家半年的嚼用。
立碑那天是冬至,天阴沉得厉害,像一块浸饱了水的灰布。村里能走动的人都来了,
围在老榕树周围,却没什么人说话。风穿过干枯的枝桠,发出呜呜的声响,像谁的叹息。
“小芳到底还是回来了。”八十岁的李老汉拄着拐杖,看着墓碑喃喃道。
他是村里最后一个见过小芳离开的人。不,她没回来。回来的是她的骨灰,
装在一个紫檀木的盒子里,被一个穿黑色西装、戴金丝眼镜的男人捧在胸前。
那男人四十岁上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站在人群前,像另一个世界来的人。
“我是方总的助理,”男人开口,声音平淡得不带一丝涟漪,“遵照方总遗嘱,
将她的部分骨灰安葬在这里。谢谢各位乡亲到场。”“方总?”人群里有人小声问。
“就是小芳,”老会计推了推老花镜,“报上说了,她现在是大公司的老板,叫方芳。
”人们这才把“方总”和记忆里那个扎着两条粗辫子、眼睛总像蒙着雾的姑娘联系起来。
可怎么联系呢?那画面碎得像摔在地上的镜子,怎么也拼不回原样了。助理打开木盒,
将里面的白色粉末撒进老榕树下事先挖好的小坑里。动作机械而精准,
像在完成一项工作流程。然后他直起身,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只陈旧的搪瓷杯,
杯身上“为人民服务”的红字已斑驳不堪。他将杯子轻轻放在填平的小坑上,转身,
朝众人微微颔首,便走向路边那辆黑色的轿车。“这就完了?”有人忍不住问。“完了。
”助理拉开车门,顿了顿,又补充道,“方总的遗嘱说,什么仪式都不要,放下就行。
”车子绝尘而去,留下一地尘土和面面相觑的村民。
“那搪瓷杯……”李老汉眯起昏花的老眼,“是知青点用那种吧?”是的,就是那种。
杯口有个小缺口,是小芳当年不小心摔的。陈默用胶布仔细粘好,说还能用。后来他回城,
杯子就留给了小芳。谁也没想到,二十年后,它会以这种方式回来。
一、雾起小芳离开的那天,其实有预兆。前一夜,村里来了个收山货的外乡人,
住在她家隔壁的空屋。那人带着一台小小的收音机,夜里拧开,咿咿呀呀地唱着什么。
小芳靠在窗边听了很久,是邓丽君的《我只在乎你》。歌声丝丝缕缕,
在寂静的乡村夜晚格外清晰,也格外不真实。“如果没有遇见你,我将会是在哪里,
日子过得怎么样,人生是否要珍惜……”小芳轻轻跟着哼,哼着哼着,眼泪就下来了。
没有声音,只是静静地流。月光透过窗棂,在她脸上划出明暗的界线。
她取出压在箱底最深处的那封信。信纸已经发黄发脆,折痕处快要断裂。她没展开,
只是用手指一遍遍摩挲着信封上那个城市的邮戳。那是陈默回城后的第三封信,
也是最后一封。三封信,从炽热到平淡到告别,完整地记录了一场爱情的消亡。
她记得收到第一封信时的雀跃。那时她还在田里插秧,邮递员在田埂上喊她的名字。
她赤着脚跑上去,手上还沾着泥巴,接过信时手都在抖。拆开,密密麻麻三页纸,
写他的思念,写城市的喧嚣与格格不入,写“小芳,等我,一定要等我”。她把信贴在胸口,
觉得心快要跳出来。第二封信是半年后。一页半,字迹依旧工整,但语气平静了许多。
谈工作安排,谈父母期望,最后一句是“你要照顾好自己”。她读了很多遍,
试图从字里行间找出隐藏的温度,但那些方方正正的汉字像一排排冷漠的眼睛,回望着她。
第三封信,只有一页。很简短,很客气,像在写一份公函。
他说了很多“现实”“差距”“前途”,最后说:“小芳,你是个好姑娘,
你会找到更适合你的人。忘了我吧。”忘了?怎么忘?
那些在老榕树下听他讲《红与黑》的夜晚,那些他笨拙地帮她家挑水的午后,
那些他偷偷塞给她一颗大白兔奶糖的瞬间,
那些他说“你眼睛里有星星”的情话……所有这些,用一个“忘”字就能抹去吗?
小芳把信按回箱底,锁上。钥匙扔进了门前的小河。那一夜,她睁着眼到天亮。天蒙蒙亮时,
她起身,收拾了一个小小的帆布包:两件换洗衣服,
母亲前年给她做的一双新布鞋(一直舍不得穿),省下的十五块八毛钱,
还有那个补过的搪瓷杯。她给父母留了张纸条,压在搪瓷杯下。推开房门时,雾正浓。
浓得看不见十步外的路。她深吸一口气,踏进那片白茫茫中,没有回头。
李老汉看见她的背影时,她已走到村口的老榕树下。雾中,她的身影单薄得像一片叶子,
随时会被风吹走。他想喊,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那一刻,他忽然觉得,这姑娘这一走,
怕是再也回不来了。二、南行列车小芳没有直接去陈默所在的城市。她说不清为什么。
也许是不敢,也许是自尊,也许只是需要时间。她买了南下的火车票,因为听说南方工厂多,
好找工作。车票花去了她大半积蓄。绿皮火车拥挤不堪,过道里塞满了人,行李和各种家禽。
空气混浊,汗味、烟味、食物的味道混杂在一起。小芳缩在靠窗的位置,
紧紧抱着她的帆布包。对面坐着一个和她年龄相仿的姑娘,叫阿梅,也是去南方打工的。
“你去哪?”阿梅问她,嘴里磕着瓜子。“深圳。”小芳说。这是她第一次说出这个地名,
感觉陌生而遥远。“我也是!我表姐在那边,说一个月能挣两百块呢!”阿梅眼睛发亮,
“你在那边有熟人吗?”小芳摇摇头。“那下了车跟我走,我先带你去我表姐那儿凑合一晚。
”小芳感激地点点头。窗外的景色飞快后退,村庄、田野、山峦,
渐渐被平整的厂房和楼宇取代。她知道自己正在离开一种生活,进入另一种。前路如何,
她不知道,但身后已无退路。深圳比想象中更令人晕眩。高楼像雨后春笋般疯长,
街道上车水马龙,人们的步伐快得像在追赶什么。小芳站在火车站出口,
第一次感到自己的渺小和无措。阿梅的表姐在关外一家电子厂做工,住的是工厂的集体宿舍,
八人间,上下铺。表姐好心,让小芳挤了一晚。第二天一早,就带她去见工。
“流水线操作工,包吃住,一个月一百八,加班另算。”招工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
烫着夸张的卷发,叼着烟,上下打量小芳,“多大了?识字吗?身体健康不?”“二十,
识字,健康。”小芳小声回答。“行,今天就开始吧。身份证?”小芳愣住了。
她没有身份证。村里人都没办过那东西。“没身份证?”女人皱眉,“那不行,
查出来厂子要罚钱的。”“姐姐,通融一下吧,她是我老乡,人老实肯干。
”阿梅的表姐赔着笑,悄悄塞过去一包烟。女人把烟收进抽屉,又看了小芳一眼:“叫什么?
”“李小芳。”“李小芳……行吧,先干着。不过工资只能给一百五,等办了身份证再补。
同不同意?”小芳连连点头。她需要这份工作,需要在这个城市有一个立足点。
流水线的工作枯燥而疲惫。小芳负责检查电路板上的焊点,每天十小时,
面对传送带上源源不断的绿色板子。她必须眼疾手快,不能漏掉一个瑕疵。起初几天,
她的眼睛又酸又痛,手指也被锋利的板边划出好几道口子。晚上回到宿舍,八个人轮流洗漱,
常常连热水都抢不到。但她不抱怨。她需要钱,需要活下去。每个月发工资那天,
她留下最基本的生活费,其余的全部寄回家。在汇款单附言栏,她总是写:“爸妈,我很好,
勿念。”她确实很少想念。不是不想,是不敢。想念是奢侈的,会让人软弱。
她把所有的时间和精力都用在工作上,主动要求加班,别人不愿意干的脏活累活她都接。
半年后,她被提拔为小组长,工资涨到二百五。组长要识字,要会填报表。小芳只读过小学,
很多字不会写。她买了一本新华字典,一本小学生用的作业本,每晚下班后,
就在床头就着昏暗的灯光,一个字一个字地学。同宿舍的姑娘笑她:“都打工了还学什么字,
不如多睡会儿。”小芳只是笑笑,继续写。她写得认真,一笔一划,
像在描画某种重要的东西。她也不知道学这些有什么用,只是隐隐觉得,多学一点,
就能离某种东西近一点——离什么近呢?她也说不清,
也许是离陈默描述过的那个世界近一点。一年后,工厂扩产,需要提拔几个线长。
主管注意到了小芳——这个沉默寡言、做事一丝不苟的姑娘。她召集的几个小组,
次品率总是最低的。“你想当线长吗?”主管问她。小芳愣住了。线长要管五十个人,
要懂生产流程,要会和各部门沟通。她行吗?“我可以学。”她说。
主管笑了:“就等你这句话。给你三个月试用期,行就上,不行就回去当你的小组长。
”那三个月是小芳一生中最辛苦也最充实的日子。她不仅要完成本职工作,
还要学看生产图纸,学排班,学处理人际关系。有老员工不服她,
故意使绊子;有男同事说些不三不四的话;有次品率不达标,她被主管骂得狗血淋头。
她躲在厕所里哭过,但哭完,洗把脸,又回到车间。试用期结束,
她的生产线效率提高了百分之十五,次品率下降了一半。主管拍着她的肩膀说:“李小芳,
我没看错人。”那天晚上,小芳一个人走在回宿舍的路上。深圳的夜依然喧嚣,霓虹闪烁。
她忽然想起村里的夜晚,想起那些能看见银河的夏夜,想起老榕树下陈默的口琴声。
那些画面遥远得像上辈子的事。她停下脚步,抬头看着城市夜空被灯光染成暗红色的天幕。
没有星星。一颗也没有。她继续往前走,脚步坚定。三、陈默的二十年陈默回城后,
并没有过上理想的生活。城市在变,变得陌生而焦躁。知青返城潮让就业市场雪上加霜,
无数像他一样的年轻人涌回城市,等待分配工作。他家境普通,父母都是普通工人,
没有门路。在家待业半年后,终于通过父亲的老战友,进了一家街道小厂当办事员。
工作枯燥,薪水微薄,但他不敢有怨言。能回城已是万幸,多少人还困在农村,看不到出路。
他给小芳写过三封信。第一封是真情实感,那时的他相信爱情能跨越一切。第二封开始动摇,
母亲日日唠叨,说农村户口意味着什么,说两地分居有多艰难,说“你要为前途着想”。
第三封,是他见过介绍的对象之后写的。那姑娘是父亲同事的女儿,在小学当老师,
城市户口,模样周正。见面那天,姑娘穿着白色的确良衬衫,蓝色裙子,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她谈莎士比亚,谈交响乐,谈她班上的孩子。陈默听着,忽然想起小芳。小芳不会谈这些,
小芳只会说“今天插秧腰好酸”“后山的栀子花开了”“我娘做了糍粑,给你留了俩”。
那一刻,他感到一种撕裂般的痛苦。一边是现实,是看得见的安稳未来;一边是记忆,
是回不去的纯真过往。他选择了现实。给第三封信时,他写了又撕,撕了又写,
最终留下那页冰冷的、冠冕堂皇的文字。信寄出后,他病了一场,高烧三天,
胡话里喊的都是“小芳”。病好后,他接受了安排,和小学老师结了婚。婚礼简单,
摆了三桌酒。新娘穿着红衣裳,笑得很甜。陈默也笑,但笑容像戴上去的面具。夜深人静,
他拿出小芳编的那个红绳结,看了很久,最后锁进抽屉最深处。日子如水般流过。
他工作努力,渐渐从办事员升到科长。妻子温柔贤惠,给他生了个儿子。在旁人眼中,
他是人生赢家:有稳定的工作,和睦的家庭,按部就班的生活。只有他知道,
心里某个地方永远缺了一块。每次听到邓丽君的歌,看到栀子花,
甚至只是看到“芳”这个字,心都会刺痛一下。他从不和人谈起下乡的岁月,
那成了他生命中的禁区。儿子十岁那年,妻子发现了那个红绳结。在一个整理旧物的下午,
她从抽屉深处翻出了那个已经褪色、歪歪扭扭的结。“这是什么?”妻子问,语气平静。
陈默脸色一变,下意识想夺过来,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他沉默良久,
说:“以前一个朋友的。”妻子看看他,又看看手里的绳结,没再追问,只是轻轻放回原处。
但那之后,他们之间似乎有了一层看不见的隔膜。妻子还是温柔,
但温柔里多了审视;他还是尽责,但尽责中少了温度。九十年代,国企改革,街道小厂倒闭,
陈默下岗了。那时他已四十出头,忽然之间,半生努力归零。他试着做过小生意,
赔了;托关系找新工作,年龄成了门槛。最后,在朋友的介绍下,
他去了一家私企当行政主管,薪水只有以前的一半。生活变得局促,妻子的抱怨多了起来。
争吵,冷战,和解,再争吵。儿子正值叛逆期,成绩一落千丈。陈默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惫,
不是身体的累,是心累。他常常在深夜独自坐在阳台上抽烟,看城市的灯火,想那些如果。
如果当年他坚持等小芳,现在会怎样?也许他们还在农村,过着清贫但简单的生活。
也许小芳会跟他回城,在城市的夹缝中艰难求生。也许,也许……人生没有也许。
他听说了一些关于小芳的传闻,零碎的,不确定的。有人说她在南方发了财,
有人说她嫁了香港老板,有人说她病死了。每个版本都像一根针,扎在他心上。
他想过去找她,哪怕只是说声对不起,但终究没有勇气。见了说什么呢?说他当年多么懦弱?
说他现在多么落魄?他只能把一切埋在心底,继续过他的日子。只是偶尔,
在电视上看到企业家访谈,看到一个叫“方芳”的女企业家时,他会愣神很久。那女人干练,
犀利,眼神锐利,和他记忆里那个眼睛蒙着雾、辫子粗又长的姑娘,没有一丝相似之处。
但他知道,就是她。那个曾经把整个世界的温柔都给了他,又被他辜负的姑娘。
四、阿强的守望小芳走后,村里议论了很久。有人说她去找陈默了,有人说她去南方打工了,
有人说她可能被骗去卖了。各种猜测,沸沸扬扬,最后都被时间平息。生活总要继续,插秧,
割稻,婚丧嫁娶,日复一日。只有一个人,始终没有停止过寻找。他叫阿强,是村里的石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