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幕:蛮荒立足,情愫渐生
日子,像是被墨玉髓那幽暗的光泽浸染过一样,忽然有了沉甸甸的质感。
打退赵虎那一仗,效果出奇的好。阿尔泰的蛮族勇士们分到了实实在在的刀甲粮草,看我们的眼神,从试探变成了灼热的信服。赵虎残部缩回了郡城,短时间内怕是没胆子再来撩拨迷雾谷这根毒刺了。
山谷里,终于有了一丝喘息之机。
我身体里的“缠丝瘴”余毒,在苏清鸢手下一点点被拔除。那过程绝不愉快,银针扎进穴位时酸麻胀痛,灌下去的药汤苦得能让舌头失去知觉。但她施针的手指极稳,递过药碗时,偶尔会淡淡补一句:“良药苦口。”
语气还是冷的,可不知怎的,听着竟没那么刺耳了。
林忠忙着整训那些逐渐聚拢过来的人手,蛮族的、活不下去的边军逃卒、还有少数被苛政逼反的农户。队伍很杂,心也不齐,但好歹有了个雏形。
真正的转机,来自于那些黑沉沉的石头。
墨玉髓。这瘴泽郡地下埋藏的宝藏。之前只是小打小闹,让林忠带人偷偷挖点,去偏远集市换些必需品。但产量低,纯度也不够,卖不上价。
一天傍晚,我和林忠、阿尔泰几人对着几块刚挖出来的原石发愁。矿石表面粗糙,夹杂着太多灰白色的杂质。
“这东西,在我们部落眼里,跟普通黑石头差不多。”阿尔泰挠着头,实话实说。
苏清鸢正晾晒着草药,闻言走了过来。她没说话,只是拿起一块拳头大小的原石,凑到落日的余晖下仔细看了看,又用手指捻下一点石粉,放在鼻尖嗅了嗅。
“杂质主要是‘云母灰岩’和‘蚀心砂’。”她放下石头,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用强酸浸泡两个时辰,再以‘地涌泉’的活水冲刷,前者可溶,后者自重较大,可被水带走。剩下的墨玉髓芯,纯度能提五成不止。若再用谷中特有的‘冷火’慢慢煅烧,去除最后一点油气,色泽会更沉静,触感温润如玉,价值……不可同日而语。”
我们几个大男人都愣住了。
阿尔泰眼睛瞪得像铜铃:“苏……苏姑娘,你还懂这个?”
林忠则是满脸喜色:“殿下!若真能如此,我们的财力……”
我看着她被夕阳镀上一层金边的侧脸,心里那点惊讶渐渐化开,变成一种沉甸甸的踏实。是啊,她出身医毒世家,矿物、金石本就是制药炼丹的基础学科,她懂这些,再合理不过。
“强酸和‘地涌泉’好办,‘冷火’是?”我问。
“一种特殊的燃烧剂,我恰好会配。”她拍了拍手上的石粉,“只是工序繁琐,需要可靠的人手。”
“人手我们有!”阿尔泰抢先道,兴奋得直搓手。
就这样,“墨玉髓工坊”在迷雾谷一个僻静的角落里建了起来。苏清鸢提供了改良方案,甚至亲手调配了第一批“冷火”。我让林忠选了最老实本分的几个人跟着她学,严令工序保密。
当第一批经过提纯、煅烧的墨玉髓成品出来时,连我都有些屏息。那黑色,深邃得仿佛能把人的目光吸进去,表面流转着一种内敛的幽光,触手生温,果然如玉。
它们被小心地运出山谷,换回来的,是成车的粮食、铁料、药材,甚至还有几匹难得的战马。
家底,肉眼可见地厚实起来。
钱财是胆,这话一点不假。有了底气,很多事就可以往前铺了。
一天,我看到苏清鸢在指点几个手脚灵巧的妇人,用细藤和坚韧的兽筋编制一种带夹层的小皮囊,旁边还放着一些晒干的毒草和细如发丝的吹针。
“这是?”我问。
“毒囊。夹层里放**性的毒粉,用力投掷撞击会爆开,能让人暂时失明、呛咳。”她拿起一枚吹针,针尖闪着蓝汪汪的光,“这是麻痹针,用量控制好,能让人四肢瘫软半个时辰,不致命。”
她抬眼看向我:“赵虎下次若再来,不会是硬冲。暗箭、夜袭、下毒,都有可能。你的人正面厮杀或许不怕,但防不住这些阴损手段。这些东西,简单,易学,关键时刻能保命,也能制造混乱。”
我心里一动。“你想训练一支专门使用这些的人?”
“嗯。”她点头,“不需要多,二三十人即可。但要绝对可靠,心思细,手要稳。我可以教他们辨识毒物、使用手法、还有简单的解毒。平时他们仍是普通兵卒,关键时刻,就是一支奇兵。”
“毒卫营。”我几乎脱口而出。
她微微一怔,随即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弯了一下,像是认可了这个名字。“名字不错。”
毒卫营的筹建,成了我们之间另一条紧密的纽带。她挑选人,制定训练项目,我提供物资和支持。看着她面无表情地纠正一个年轻小子吹针的角度,或者讲解某种毒草与另一种混合后毒性如何变化时,我常常会走神。
这个女人,心里到底压着多少东西?满门血仇,孤身隐匿,却还能如此冷静地将复仇的技艺,化作生存与反击的工具。
偶尔,在商议完正事后,我会似不经意地问起她调查的进展。她话总是很少,只说通过一些极隐秘的渠道,联系上了两位散落在外、侥幸逃生的苏家旧部,正在暗中收集当年经手苏家案件的官吏信息。
“慢,但方向没错。”她总是这样说,眼神看向远方,像是要穿透层层山峦,看到那座遥远的、吞噬了她一切的京城。
作为交换,或者说,作为盟友的诚意,我也开始动用渐渐恢复的渠道,让林忠暗中打听当年林家与苏家是否有过任何交集,尤其是与二皇子萧衍相关的部分。
日子在忙碌中滑过,山谷里人气渐旺,隐隐有了个小营寨的模样。我和苏清鸢,像是两条原本平行的溪流,因为一场泥石流被迫汇入同一段狭窄的河床,在碰撞、磨合中,竟也渐渐找到了共同的流向。
直到那次出行。
一批品质极佳的墨玉髓需要送往西南边一个较大的城邦交易,换取我们急需的弓箭和生铁。对方要求验货,且交易数额不小。我决定亲自去,一是显示诚意,二是也想亲眼看看这瘴泽郡外的形势。
苏清鸢得知后,沉默了片刻,说:“我同去。”
我有些意外:“路途不近,且未必安全。山谷这里更需要你。”
“正因未必安全。”她整理着随身的小皮囊,里面是她那些瓶瓶罐罐和银针,“你体内的余毒虽清,但根基未复。沿途瘴气分布我熟悉,若有意外,我能应付。况且,”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那些墨玉髓的品相,我最清楚。”
理由充分,我找不到反驳的余地。心底深处,甚至有一丝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安心。
林忠要留守整顿队伍,我便只带了十来个精干护卫,加上苏清鸢,轻装简从上了路。
起初几天很顺利。走出了瘴气最浓的核心区,景色荒凉却开阔,交易进行得也顺利。对方是个老行商,看到我们带去的墨玉髓成色,眼睛发亮,价码给得爽快。
返程时,大家心情都轻松了些,马背上驮着换来的物资,沉甸甸的,却是希望的重量。
变故,发生在一片叫做“黑石林”的隘口。
那里怪石嶙峋,道路狭窄,是回迷雾谷的必经之路。天色近黄昏,石林投下长长的阴影,显得有些阴森。
走在最前面的两个护卫,突然无声无息地从马背上栽了下去。
“有埋伏!”
惊呼声刚起,两侧石崖上就射下来一阵密集的箭雨!不是普通的箭,箭镞在昏黄的光线下泛着诡异的暗绿色。
“毒箭!找掩体!”
我厉声喝道,拔刀磕飞一支射向面门的箭,顺势滚到一块巨石后面。护卫们训练有素,虽惊不乱,迅速依托乱石结阵防御。
苏清鸢就在我侧后方不远处,她反应极快,几乎在第一个护卫落马时就已翻身下马,躲到了石后。她探出一点头,迅速看了一眼落马护卫的症状,脸色陡然变得极其难看。
“是‘七日断魂散’!”她声音带着罕见的紧绷,“见血封喉,无解药半个时辰必死!但……这配方不对,像是改良过的,毒性发作更快!”
我的心猛地一沉。七日断魂散?这名字……
没时间细想,石崖上的敌人现身了。大约二十多人,全身黑衣,黑巾蒙面,动作矫捷狠辣,一声不吭,直扑下来,目标明确——就是我所在的方位!
护卫们拼死抵挡,刀剑碰撞声响成一片。但这些黑衣人身手极为了得,配合默契,而且似乎对我们的抵抗早有预料,阵型巧妙地切割着我们的防御圈。
更麻烦的是,他们不仅用毒箭,近身搏杀时,袖中、刀锋上,都时不时弹出些毒粉、毒刺,防不胜防。很快,又有两名护卫中毒倒地,伤口流出的血都是黑的。
“不能缠斗!”我对苏清鸢喊道,“他们的目标是我,我引开一部分,你带人……”
“闭嘴!”她罕见地打断我,语气急促,“他们的毒太烈,分散死得更快!”她飞快地从皮囊里掏出两个小瓷瓶扔给我,“白色内服,绿色外敷,能暂时压制大部分毒素,护住心脉!我去对付那个领头的!”
她说完,根本不等我回应,身形一矮,像一只灵巧的雨燕,借着石林的阴影疾掠而出,目标直指黑衣人中一个使双短刃的瘦高个子。那人显然是头领,正在指挥合围。
“清鸢!”我心头一紧,想拉住她已来不及。
只见她足尖在乱石上几点,速度快得留下残影,逼近那头领时,素手一扬,一片近乎无形的粉末兜头罩去。那头领反应极快,闭气急退,但仍有少许吸入,动作顿时一滞。
就是这一滞的功夫,苏清鸢指间寒光闪动,几枚银针精准地射向对方周身大穴。那头领舞动短刃格挡,叮当几声脆响,竟被他磕飞大半,只有一枚扎入了他的肩窝。
他闷哼一声,动作却不见多少迟缓,反手一刀划向苏清鸢。
我看得心惊肉跳,她的武功路数以灵巧诡谲见长,正面硬撼并非所长。我猛地从石后冲出,挥刀劈向另一个试图从侧面袭击她的黑衣人,逼退对方,与她背靠背站在一起。
“你怎么过来了!”她气息微乱。
“你说不能分散!”我格开一刀,感受到她后背传来的温度和轻微的颤抖。不是害怕,而是高度紧张下的生理反应。
“他肩中我的‘凝滞针’,左臂运转已不灵。攻他左侧!”她语速飞快地低语。
默契,在这生死一瞬莫名其妙地产生了。我暴起发力,刀光如瀑,全力攻向那头领左侧。他果然左臂僵硬,格挡慢了一拍,被我逼得连连后退。苏清鸢趁机从另一个角度弹出三枚毒针,封住他退路。
眼看就要得手,另一名黑衣人悍不畏死地扑上来,用身体替头领挡下了毒针,自己当场毙命。那头领趁机发出一声尖锐的唿哨。
剩下的黑衣人闻讯,立刻放弃缠斗,迅速向石林深处退去,毫不恋战。
“追吗?”有护卫急问。
“别追!小心还有埋伏!”我喝止。环顾四周,带出来的十三个护卫,四人当场毒发身亡,三人中毒较深倒地**,其余几乎人人带伤。马匹也惊散了大半,物资丢了一地。
浓重的血腥味和一种甜腥的毒素气味混合在一起,令人作呕。
苏清鸢已经蹲在中毒的护卫身边,快速施针,喂药,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她的脸色白得透明,嘴唇紧紧抿着。
我走过去,想帮忙,却不知从何下手。
“没用。”她忽然停下动作,声音干涩,看着一个护卫在她手下缓缓停止了呼吸,“毒性太烈,我带的解毒药……压不住。最多……最多再延缓两三个时辰。”
她抬起眼看向我,那双总是平静甚至冰冷的眸子里,第一次清晰地映出了无力、愤怒,还有深切的哀痛。“是‘七日断魂散’,但被改动了三味辅药,药性更猛,我的解方……不对症。”
我蹲下身,看着地上死去的弟兄。他们跟着我,是相信我能带他们走出绝境。可现在……
“有办法吗?”我问,声音沙哑。
苏清鸢沉默了很久,久到几乎让我绝望。然后,她极轻、却极清晰地说:“有。万毒林深处,有一种伴生在‘腐骨花’旁的异草,叫‘蛇涎兰’。它是‘七日断魂散’几味核心毒药的天然克星。以它入药,或有一线生机。”
万毒林。光是听名字,就知道那是什么地方。瘴泽郡最凶险的绝地,据说进去的人,十不存一。
“在哪里?我去。”我没有犹豫。
她猛地看向我,眼神复杂:“你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吗?那里的毒瘴,比迷雾谷浓十倍!毒虫猛兽数不胜数,地形复杂如同迷宫,而且……那些人很可能料到我们会去,会在那里设伏。”
“所以,你更不能去。”我看着她,“你得留在这里,尽力稳住他们的伤势。你对毒理和路径熟悉,告诉我大概方位和蛇涎兰的样子。我一个人去,目标小,反而安全。”
“你……”她语塞,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剧烈翻腾。
“时间不多了,清鸢。”我第一次叫她的名字,出奇地自然,“告诉我。”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已恢复了那种近乎冷酷的冷静。她快速在地上用石子画出简图,描述蛇涎兰的形态特征,又掏出两个更小的药囊给我:“红色药丸含在舌下,可抵御最常见毒瘴一个时辰。白色药粉洒在周身,能驱避大部分毒虫。记住,你只有两个时辰,无论找不找得到,必须出来!否则药效一过……”
“我明白。”我将药囊贴身收好,提起刀。
“萧烬。”她叫住我,递过来一把带鞘的短匕,“这个你带着,淬过剧毒,见血立毙,关键时刻……用来解决痛苦,或者,对付最麻烦的东西。”
我接过短匕,入手冰凉,点了点头,转身没入逐渐浓重的夜色,向着那片传说中的死亡之地奔去。
万毒林,名副其实。
刚靠近边缘,一股混合了腐烂、甜腻和某种辛辣的怪味就扑面而来,令人头晕目眩。树木长得奇形怪状,枝叶颜色斑驳诡异,脚下是厚厚的、不知积攒了多少年的腐殖层,踩上去软绵绵的,冒着淡淡的气泡。
我含着药丸,洒了药粉,按照苏清鸢指的方向深一脚浅一脚地前进。光线极暗,只有些微不知名的真菌发出幽绿或惨白的光,勉强照亮方寸之地。
耳边充斥着各种窸窸窣窣的声音,蛇虫爬过落叶,怪鸟在头顶发出凄厉的啼叫。好几次,我感到有东西擦着我的脚踝滑过,或者有阴影从头顶树枝垂下,都被药粉的气味惊走。
精神绷紧到了极点。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我按照记忆中的方位搜寻,却始终没看到那种描述中开着惨白色小花、叶片带锯齿的“蛇涎兰”。
心里越来越沉。难道判断错了方位?或者,那草本就稀有,短短时间根本找不到?
就在药丸的清凉感开始减弱,胸口有些发闷的时候,我忽然瞥见前方一处腐烂的巨大树根旁,几点惨白在微微反光。
凑近一看,正是苏清鸢描述的形态!几株不起眼的小草,簇拥在一朵色泽艳丽、却散发着恶臭的“腐骨花”旁边。
我心下一喜,小心避开那朵毒花,伸手就去采撷。
异变陡生!
旁边的腐殖层猛地炸开,一条足有成人手臂粗、色彩斑斓的毒蛇电射而出,直扑我的手腕!与此同时,侧后方劲风响起,一抹刀光悄无声息地抹向我的后颈!
埋伏!果然有埋伏!
千钧一发之际,我多年军旅生涯练就的本能救了命。缩手、拧身、挥刀格挡,一气呵成!
“当!”一声脆响,挡住了背后的偷袭。但那条毒蛇的獠牙,几乎擦着我的护腕划过。
偷袭者一身黑衣,与石林那伙人打扮一般无二,眼神凶狠,刀法凌厉,显然是个高手。他根本不给我喘息的机会,刀光连绵不绝地攻来,招招致命。
我一边应付他,还要分神警惕那条盘踞在蛇涎兰旁边、伺机再动的毒蛇,以及周围可能存在的其他危险,顿时左支右绌。更糟的是,舌下的药丸效力正在飞速消退,周围的毒瘴气味开始变得清晰,吸入肺里**辣地疼。
不行!再拖下去,不用他杀,毒瘴就能要了我的命!
我一咬牙,卖了个破绽,拼着左臂被划开一道血口,右手刀狠狠劈向对方脖颈。他闪身避过,我的刀却中途变向,猛地插向地面,挑起一大块带着腐殖土的草皮,劈头盖脸砸向他!
他下意识挥刀格挡草皮,视线被阻的瞬间,我左手已拔出苏清鸢给的毒匕,用尽全身力气,掷向他的胸口!
距离太近,他避无可避。毒匕精准地没入他的胸膛,他甚至没来得及发出惨叫,脸上就迅速笼罩上一层黑气,直挺挺地倒了下去,抽搐两下,不动了。
解决了一个,我喘着粗气,左臂伤口不大,但**辣地疼,不知道对方的刀上有没有淬毒。更麻烦的是,那条毒蛇被惊动,再次昂起头,嘶嘶地吐着信子。
头晕的感觉越来越强烈。我盯着那蛇涎兰,心一横,将手中长刀猛地朝毒蛇掷去,将它暂时逼退,同时一个箭步冲上前,不管不顾地将那几株蛇涎兰连根拔起,塞进怀里!
毒蛇被激怒,再次扑来。我手里已无兵刃,只能疾退。脚下腐殖层湿滑,加上头晕目眩,一个踉跄,向后倒去。
预料中摔落的疼痛没有到来。
一只有力的手猛地从后面托住了我的背,另一只手快如闪电地挥出,几点寒星射向毒蛇。毒蛇被打中七寸,扭曲着跌落腐殖层。
我回头,撞进一双盛满惊怒和后怕的眼眸里。
是苏清鸢。她脸上沾着泥污,发髻有些散乱,呼吸急促,显然是一路疾奔而来。
“你……你怎么……”我话都说不利索了,胸口闷得厉害。
“两个时辰快到了!你还没出来!”她语气很冲,带着我从未听过的焦灼和怒气。她快速将一枚新的药丸塞进我嘴里,又查看了我左臂的伤口,眉头紧皱,“刀上无毒,但瘴气入体了!快走!”
她几乎是半拖半扶着我,循着她来时做的隐秘记号,飞速向林外撤离。我的意识越来越模糊,只感觉靠着的身体单薄,却异常坚定,带着我跌跌撞撞地穿行在死亡的迷宫。
终于,看到了林外稀疏的星光。我腿一软,再也支撑不住。
彻底失去意识前,只记得她猛地转身接住我,那双向来冷静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又有什么东西在灼灼燃烧。
……
再次醒来,是在一个陌生的、干燥的小山洞里。身下铺着干燥的草叶,身上盖着她的外衫。
篝火噼啪作响,映着她疲惫的侧影。她正用石头捣碎着什么,神情专注。
我动了动,喉咙干得冒烟。
她立刻察觉,递过来一个水囊。“慢点喝。”
我喝了几口,感觉身体像被拆开重组过一样,到处都疼,尤其是胸口和头。“他们……怎么样了?”我哑着嗓子问,最关心这个。
“蛇涎兰起作用了。”她简短地回答,继续捣药,“三个中毒深的,性命暂时保住了,但需要长时间调理。其他人无碍。”
我长长松了口气,这才感觉到左臂被仔细包扎过。“你呢?没受伤吧?”
她捣药的动作顿了顿,没看我。“我若受伤,谁给你解毒?”语气又恢复了那种淡淡的调子,但似乎少了些冰冷,多了点别的什么。
“谢谢你……又救了我一次。”我真心实意地说。
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低声说:“该说谢谢的是我。你不该一个人进去……太危险。”
“总不能让你去。”我笑了笑,牵扯到伤口,吸了口冷气。
她终于转过头,看着我。篝火在她眸子里跳动,明明灭灭。“为什么?”
我愣了一下。为什么?因为她是盟友?因为她医术更重要?因为……我说不上来。当时只有一个念头:她不能去那个地方。
“没有为什么。”我避开她的视线,“就觉得,该我去。”
山洞里安静下来,只有篝火燃烧的声音。过了一会儿,她轻声说:“那个杀手用的,是宫里侍卫的刀法路数,虽然刻意掩饰过。‘七日断魂散’的改良配方……我苏家典籍里有零散记载,是当年萧衍逼我祖父炼制禁药时,祖父研究出的半成品之一。”
我的心猛地一沉,之前隐约的串联感瞬间变得清晰锐利。“所以,石林的伏击,是萧衍的人。他不仅知道你,还知道你可能会认出这毒,更料到我们可能会来万毒林寻找解药……”
“一石二鸟。”苏清鸢接口,声音冰冷,“杀你,或者借万毒林杀我。甚至,两者皆杀。”
共同的敌人,从未如此清晰而狰狞地展示过它的獠牙。我们两家的冤屈,果然系于同一根毒藤之上。
“萧烬。”她忽然连名带姓地叫我,语气是从未有过的郑重,“我苏家满门七十三口,不是死于蛮族,不是死于瘟疫,而是因为不肯助纣为虐,因为掌握了萧衍意图用禁药控制朝臣、谋逆篡位的证据,才被污蔑、被屠戮。”
她的手指紧紧攥着捣药的石杵,指节发白。“林家当年,是否也曾拒绝过他什么?或是,掌握了别的、对他不利的东西?”
我脑海中飞速掠过原主那些模糊的、关于母族破碎的记忆碎片。一些含糊的宫廷传闻,母亲临终前欲言又止的泪眼……“很有可能。”我涩声道,“我母亲……先皇后去世得也很突然。之前,她似乎曾因某事与萧衍生母、也就是现在的皇后柳氏激烈冲突过。”
“柳氏……”苏清鸢咀嚼着这个名字,眼中恨意如冰,“当年带兵查抄苏家、销毁证据的,就是她柳家的人。她与萧衍,是母子,更是同盟。”
篝火噼啪,映着我们两人同样凝重而决绝的脸庞。血仇的轮廓,从未如此清晰。道路的前方,是同一座必须跨越的、名为萧衍和柳氏的险峰。
“我们的合作,”我看着她,“从现在起,不止是为了在这蛮荒立足了。”
“嗯。”她重重点头,“不死不休。”
从万毒林死里逃生后,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山谷里的营寨日益稳固,有了墨玉髓的稳定收益,我们开始有规划地建设,开垦少量土地,修葺房屋,甚至有了一个简陋的匠作坊。
萧烬——现在大家都开始习惯用这个名字称呼我——开始推行一些简单的规矩。公平分配,有功必赏,有错必罚,禁止私斗,保护老弱。很基础,但在无法无天的瘴泽郡,却像是一缕清风。
苏清鸢的变化更直观。她不再只待在迷雾谷深处。她在营寨旁边,用竹木搭起了三间相连的屋子,一间诊室,一间药房,一间留给危重病人暂住。门口挂了个简单的木牌,上面是她亲手刻的字:“清心医馆”。
医馆不大,却很快就成了营寨,甚至附近零星散户最有安全感的地方。她看病,不分是咱们自己人,还是偶尔摸过来的蛮族妇孺,或是面黄肌瘦的逃荒农户。诊金随意,给点粮食、柴火、或者帮她采些指定药材都行。实在没有,欠着也行。
她话依然不多,但面对病人时,那份专注和耐心,让人几乎忘了她指尖曾弹出过见血封喉的毒针。
有个蛮族的小孩,被毒蜘蛛咬了,整条腿肿得发亮,父母哭着抱来。她二话不说,放血、清创、敷上捣烂的草药,守了大半夜,孩子的高热才退去。孩子醒来,怯生生地叫她“仙女阿姐”,她愣了好久,然后极轻地摸了摸孩子的头。
那一刻,站在门外的我,忽然觉得,她身上那层坚冰似的外壳,裂开了一道细细的缝,透出里面柔软而温暖的光。
她成了营寨里除我之外,另一个无形的支柱。我用规矩和力量维系着这里的秩序与生存,她用医术和仁心安抚着这里的伤痛与恐惧。
我们依然各自忙碌,但交集越来越多。毒卫营的训练步入正轨,偶尔我会去看看,她对那些挑选出来的苗子要求严苛,却也会在他们取得进步时,微微颔首。商议事情时,我们依然习惯直接、高效,但争执少了,默契多了。
有时,我会从郡城换回一些难得的医书或药材给她。她收到时,眼睛会亮一下,然后低声说“谢谢”,转身就埋头去研究。有时,她会在给我复查身体时,顺带提几句营寨里她听到的、关于某处水源不好,或者谁家孩子该学点字之类的事情。
很琐碎,却让人感到一种奇异的“活着”的实感。仿佛我们不仅仅是在谋划复仇,不仅仅是在绝境中挣扎,更是在一片荒芜之地上,笨拙地、一点点地,构建着某种可以称之为“生活”的东西。
晚上,处理完琐事,我有时会走到医馆附近。常常能看到里面亮着灯,她不是在看药典,就是在整理药材,侧影映在窗纸上,沉静而专注。
我很少进去打扰,只是站在那里看一会儿。山谷的风吹过,带着药香和草木的气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