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个男子。
很高,顾渺甚至需要微微仰头才能看清他的脸。
他背对着她们,正半蹲在一丛萱草前,手里握着一把修枝剪,剪掉几枝枯黄的叶茎。
春桃显然也没料到院里有人,愣了一下,随即提高声音:“子理?你怎么在这儿?”
男子闻声回头。
顾渺呼吸一滞。
他肤色是常年日晒后的麦色,额头宽阔,眉骨很高,眉毛浓黑如墨,压在深邃的眼窝上。
最让人印象深刻的是他的眼睛,像深秋夜晚没有星月的寒潭,看不出半点情绪。
但顾渺在那一瞬间,却莫名其妙地觉得眼熟。
可具体在哪,她却死活想不起来。
男子站起身。
顾渺这才看清他的身形。他穿着沈家下人统一的靛青色粗布短打,可那衣裳穿在他身上却显得格外紧绷。
肩膀宽厚,胸膛结实,衣袖挽到手肘,露出的小臂肌肉线条分明,随着他放剪刀的动作微微贲张。
这是个练家子。顾渺几乎立刻就下了判断。
“夫人命我来送东西,见这草太杂顺手修剪一二。”男子开口,声音低沉。
他说话时,目光落在顾渺脸上,极快地扫过,然后垂下眼帘,抱拳行了个礼:“少夫人。”
动作干脆,没有半分拖沓,也没有寻常下人的卑躬屈膝。
“送东西?”春桃疑惑,“送什么?”
子理侧身,顾渺才看见他脚边放着一个藤条箱。他弯腰打开箱盖,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摞书,还有一套文房用具。
“夫人说,听闻少夫人识字,这些书和笔墨给少夫人平日解闷。”
子理言简意赅,一边说,一边已经单手提起藤箱大步朝正房走去。
顾渺愣在原地,看着他宽厚的背影。
春桃显然对他的沉默习以为常,转头对顾渺笑道:“少夫人莫怪,这是子理,大少爷身边最得力的护卫。性子是闷了些,但办事极稳妥,功夫也好。早年是夫人从外头……咳,总之,夫人都把他当半个儿子看的。”
顾渺轻轻“嗯”了一声,目光却还追随着那个已经走进正房的背影。
子理。
她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
确实毫无印象。
正房的门开着,她看见子理将藤箱放在靠窗的紫檀木书案上,然后退开两步,似乎在确认东西摆放得是否妥当。
然后他转身,走了出来。
经过顾渺身边时,他依旧垂着眼。
“少夫人若无事,子理告退。”他在院门处停下,转身,又抱了抱拳。
从头到尾,他没有直视过顾渺的眼睛,也没有多说一句废话。
顾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能说什么。
道谢?她是少夫人,是主子。
问话?又凭什么问一个陌生男子?
最终,她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子理转身,消失在月亮门外。
“这子理啊,就是这样。”春桃摇摇头,又堆起笑容,“少夫人快进屋瞧瞧,还缺什么。”
顾渺随着她走进正房。
屋子收拾得极干净,一应用具都是新的。月白色的帐幔,青瓷花瓶里插着几枝应季的玉簪花。
她走过去,随手抽出一本。
是《诗经》。
翻开扉页,里面夹着一枚竹叶书签,叶脉清晰,边缘已经干枯发黄,显然是旧物。
“这些书……”顾渺看向春桃。
“哦,这些啊,有些是大少爷从前读过的,有些是夫人让从书房里挑的。”春桃笑道,“夫人说,少夫人若是闷了,尽管去书房取书看。咱们沈家虽不是书香门第,但老爷在世时也爱藏书,书房里的书多得是呢。”
顾渺轻触那枚竹叶书签,没说话。
她又翻了翻其他几本,《楚辞》《乐府诗集》,甚至还有一册《水经注》。书页都有些旧了,边角微卷,看得出时常被人翻阅,却保存得极好,没有污损。
“子理他……”顾渺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常来这院子吗?”
春桃愣了一下,随即笑道:“哪能呢!这听竹苑空了好些年了,昨日才临时收拾出来。子理是大少爷的贴身护卫,平日都在主院那边伺候,等闲不到内院来的。今日怕是夫人临时差遣,他才过来一趟。”
“贴身护卫?”顾渺抓住这个词。
“是啊,大少爷身子弱,出门、见客,哪怕在府里走动,身边都离不开人。子理是武艺最好的,又忠心,所以夫人让他跟着大少爷。”春桃说着,压低声音,“少夫人您是不知道,早些年大少爷病得重的时候,有次夜里发了急症,是子理背着跑了几十里路去请的名医,这才抢回一条命。夫人从那以后,就更倚重他了。”
顾渺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捻着书页。
一个沉默寡言武艺高强的护卫。沈景和离不开的人。
昨夜那个黑暗中的身影,忽然又浮现在她脑海里。那具身躯的强壮,那双手的力道……
她猛地甩了甩头,强迫自己停止这个荒唐的联想。
“少夫人?”
“没事。”顾渺放下书,走到窗边。
窗外竹影摇曳,沙沙声不绝于耳。
她闭上眼,努力回想那张脸。
到底在哪里见过?
春桃贴心道:“少夫人若是累了,就先歇着。午膳会有丫鬟送来。晚些时候,夫人或许会传您说话。”
顾渺在书案前坐下,这些书的主人,是沈景和。
那个苍白瘦削言语刻薄的病弱少爷,居然会读《水经注》这种考据地理的书?
她想象不出。
她拿起那枚竹叶书签,对着光看。
叶脉在阳光下清晰可见,顾渺忽然想起娘亲说过的一句话:“这世上,越是沉默的人,心里藏的事越多。”
子理。
她在心里又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在这院里的第一天夜里,房门无声开了,子理端着药盏走进来。
他俯身将药盏放下时,衣襟微敞,露出脖颈下一段清晰的锁骨。顾渺听见自己的心跳撞着耳膜。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伸出手,指尖掠过她的耳垂。
她像是被那簇火引燃了,身不由己地贴近。
竹叶的气息与他身上干净又滚烫的味道混成一团。
他手臂的力道大得惊人,将她牢牢箍进怀里,灼热的呼吸碾过她的颈侧……
衣衫褪去,随后是烫人的汗意。
“渺渺”
他低喘着唤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