窄小的屏幕上,数字一步步从1跳到9,终于在“叮”的一声,紧闭的电梯门打开。
姜玉沁第一眼看见的,就是蹲在门口看着她的男人。
从姜玉沁记事以来,他就常穿黑白灰的衣服,今日也不例外。
只是,看起来十分有质感的黑色大衣因为男人蹲在地上的动作,落在地上沾上了灰,显得有些落魄了。
男人站起身,弯腰拿起地上装得满满的购物袋动作不太自然,应是蹲得有点久腿麻了。
他稳稳地将购物袋提在手上,眼神一点点的落在姜玉沁的脸上,努力感受她今天的情绪,抿出一个笑,“阿沁,你回来了。”
上次两人闹矛盾,阿沁好几天都没给他开门,所以他今天提早就来家门口等着她。
他越来越贪心,过去八年未见都熬过来了,现在一天没有见就担心的寝食难安。
像个死死缠住孩子的固执家长。
姜玉沁沉默地看着他。
耳机里好友的声音巧合地响起。
“阿沁,说起来,你要是回到你爸妈年轻的时候,会怎么样?”
这个话题的源头,是好友看了一部拍摄主角回到父母年轻时候的电影,那个主角竭尽全力地拯救母亲悲惨的命运,希望母亲拥有真正的幸福。
姜玉沁冷笑,恋爱脑有什么好拯救的,就该锁在一起,然后去死。
特别是,像她家这么恶心的情况。
三个人都该去死才对。
然而全然不知道自己的存在就已经让姜玉沁犯恶心的人,还胆大妄为地介绍起今天买的菜。
“我买了排骨,许久没有给你做红烧排骨了,但也要营养均衡,所以还买了些你喜欢的时蔬,要不,今晚再烧一个汤?快到期末了,你复习很辛苦,要好好地补一补。”话语之间全是见到她的雀跃。
完全不知道自己一双眼睛看着姜玉沁是何等的希冀和盼望。
男人确实好风采,四十岁了,眉宇之间都掩不住的清隽秀逸,男生女相的天生优势让时光在他的脸上只留下了熟男的稳重温和,他常年锻炼身体维持身材,因为一张漂亮的脸,让近190的身高也显得不那么气势凌人,反而看起来很值得依赖。
作为一个女人的视角评判,他是个不错的欣赏对象。
但姜玉沁没办法站在这样的角度,在她的角度:
陈离让就是个不要脸的三。
而她爸就是那个整天执着地把自己塞进流浪狗嘴里的贱骨头。
若提起她母亲的定位,姜玉沁只能说,世界上找不出第二个这么强的恋爱脑。
一个女人再爱一个男人都做不到成为对方的同妻成就对方的爱情,她老妈做到了,生了个孩子还没站稳脚跟两年就熬死了,平白给人腾了位置。
他们仨的这盆狗血,写成小说放在网上都能被喷上热搜。
当然,姜玉沁并不想管他们上一辈的事情,她只盼着那个贱骨头快点死,然后所有的财产都是她的了。
但奈何,陈离让上赶着凑过来找不痛快。
姜玉沁都怀疑,他是不是觊觎她将来要继承的财产了。
手上无情地挂断跟好友的电话,对她提出的这个蠢问题恍若未闻,在电梯提示即将关门的时候走了出来,开了指纹锁进门,顺手准备关门时,男人已经挤了进来。
自来熟地打开鞋柜拿出姜玉沁的拖鞋放在她的脚边,然后拿出自己的拖鞋。
姜玉沁没换,看着她家不知道什么时候多出来的黑色拖鞋,皱了一下眉:“哪来的?”
陈离让动作僵了一下,而后自然地换上,“我昨天买的,想着方便一些。”
姜玉沁回神看向屋内,不知道什么时候买回来的原皮沙发套上了碎花沙发套,那个花色跟她前两天在网上买的衣服送的防尘袋很像,她当时觉得那个花色还挺好看,就将防尘袋留下来了。
落地窗边的墙角多了一盆兰草,餐桌上多了一只花瓶,里面插着两只桔梗。
窗帘,她记不清楚自己原来的窗帘什么样了,现在的白色窗帘被风吹动,拂过地毯。
整个屋子温馨美好,谁来了不得夸一句,简直是梦中情家。
她住进来不过两三年的屋子,似乎很不一样了。
愣神之间,男人走进她的视野,将购物袋放在餐桌上,拿出里面的蔬菜和日用品,他买菜的时候还不忘买花,今天的是粉玫瑰,换下有些萎靡的桔梗,取而代之的粉玫瑰娇艳欲滴,一旁低眉敛目摆弄着花的男人比花更加艳丽。
修长的手拿起一盒车厘子,笑着看她:“先吃点水果吧,晚餐很快就好。”
言语之中的讨好和小心翼翼让姜玉沁厌烦。
姜玉沁嘴角平直,“我说过,让你别再来。”
修长的手指下意识地抠水果盒子上的保鲜膜,陈离让语气平和:“保姆昨天离职了,我等你找到新保姆就走。”仍旧是那个蹩脚的借口。
姜玉沁快被他谎话连篇的手段逗笑了,“你前前后后各种挑刺我的保姆,送走了三个,接下来你还要找什么理由。”
“我不管你是想要钱还是单纯地喜欢伺候人,去找姜礼阳。”
男人没回答,只是闷头干着手上的事情,沉默的进了厨房。
陈离让将车厘子倒进水果碗里,这才发现刚才拆保鲜膜的时候太用力,捏破了两个,看着指尖残留的红色汁水,陈离让深吸一口气,将捏坏的两个扔进垃圾桶。
洗干净端出去的时候,姜玉沁没在客厅,她房间门紧闭。
陈离让端着水果敲了敲门,没得到回应。
“阿沁?”
还是没有回应。
她应该还在生气。
离她越近,陈离让越清晰的感受到,阿沁长大了,不再会依赖他需要他。
反倒是他自己,不要脸皮的追着她跑。
像个生怕会被孩子丢弃的孤寡老人。
平白惹她生厌。
陈离让只能将水果放在餐桌上,去做饭。
做好饭已经是一个小时过后,陈离让又去敲门:“阿沁?吃饭了。”
房间内很安静。
是睡着了吗?
陈离让轻轻地拧开门。
女孩躺在床上,手边的平板还在播放视频。
男人无声无息地走进去,在床边停下,俯下身。
女孩还是和小时候一样,睡觉喜欢抱着比她还大的玩偶,钻到玩偶的怀里睡觉。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轻轻拍了拍姜玉沁的手背,“阿沁,吃了饭再睡好吗?”
“嗯?”
女孩迷迷糊糊的翻了个身,又睡熟了。
男人轻叹气,蹲下来,为她拨开脸上的碎发,又试探地叫了一声:“阿沁?”
是今天太累了吗?
陈离让起身小心地将玩偶拿开,把她抱起来,迷迷糊糊的女孩熟练的抱着玩偶那样抱住他,依赖的在他怀里蹭蹭。
暖黄的灯光下,男人长久以来内心荒芜得快要把他吞噬的空虚感终于被填满,满足的低头蹭了蹭她的额头才掀开被子,将她放进去,为她掖好被子,将平板收起来。
就地坐在她床边的地毯上,靠着柜子,翻看着床头的杂志陪着她,却迟迟没有看进去任何内容。
好久好久,夜深了,安静的房间里似乎有一声轻叹又似乎只是窗外的风呼啸而过的错觉。
温暖的房间内的灯光关上,主卧卫生间的灯亮起,男人耐心地清理着女孩换下来的衣物,处理干净浴室地上的水,把拿出来用过的护肤品每一个整理好重新放进收纳柜。
主卧才彻底安静下来。
黑暗之中,姜玉沁翻了个身在迷蒙之中醒过来,看见床头的小夜灯,听着客厅里时不时传来的声音。
在梦里,好像有个人说了什么。
是什么来着?
—
“阿沁,不要欺负我好不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