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青,你看萌萌长得多水灵,这大眼睛,小嘴巴,简直就是个小明星的料子。”
“我认识个经纪人,手下正好缺个童模,你看,要不要让萌萌去试试?”
“你别担心,就是拍拍照片,又不累。一天好几百呢!”
“当然了,这事还得你拿主意,毕竟是你女儿。”
耳边是嫂子李娟热情洋溢的声音。
我猛地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家里那盏老旧的水晶吊灯,几处灯泡已经不亮了,蒙着一层灰。
我不是死了吗?
在出租屋里,吞下了一整瓶安眠药。
意识消失前的最后一刻,我仿佛看到了女儿萌萌的脸。
她哭着问我,妈妈,你为什么不要我了。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我无法呼吸。
这是……我家?
我猛地坐起身,环顾四周。
熟悉的沙发,熟悉的电视,墙上还挂着我和丈夫陈浩的结婚照。
照片上的我,笑得一脸幸福。
多么讽刺。
“青青,你想什么呢?这么好的机会,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
李娟推了我一下,脸上带着不容置疑的笑容。
我扭头,死死地盯着她。
就是这张脸。
上一世,就是她巧舌如簧,把才四岁的萌萌推进了童模那个大坑。
一开始,只是拍几张照片,赚点零花钱。
后来,是穿着不合时节的衣服,在寒风或酷暑里一拍就是一天。
萌萌累得直哭,李娟就在旁边连哄带骗,说拍完了就给买最大的芭比娃娃。
我和陈浩也心疼,可看着每次到手的几千上万块钱,那点心疼就变成了默许。
欲望的口子一旦撕开,就再也合不上了。
为了让萌萌上镜更好看,他们开始严格控制她的饮食。
一个正在长身体的孩子,每天只能吃水煮菜。
有一次我偷偷给萌萌塞了块红烧肉,被婆婆发现,指着我的鼻子骂我没安好心,是想断了他们家的财路。
陈浩就站在一边,一言不发。
萌萌越来越瘦,也越来越沉默。
她不再笑了,看我的眼神里充满了陌生和怯懦。
直到那天,她从十八楼一跃而下,结束了自己才八岁的生命。
诊断书上写着,重度抑郁症。
我崩溃了。
我抱着她小小的,冰冷的身体,一遍又一遍地问为什么。
可没有人回答我。
陈浩一家人,像没事人一样,拿着萌萌用命换来的钱,买了新房,买了新车。
李娟甚至还在亲戚面前炫耀,说她有眼光,早就看出萌萌是个能挣大钱的。
我的世界在那一刻彻底崩塌了。
我辞了工作,和陈浩离了婚,一个人住进了阴暗潮湿的出租屋。
每日每夜,都被悔恨和痛苦啃噬着。
如果当初我没有同意……
如果当初我能再坚持一下……
如果……
“青-青?”李娟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耐烦。
我回过神,眼中的恨意几乎要喷涌而出。
我重生了。
回到了萌萌四岁这年,回到了一切悲剧开始的节点。
“你女儿你拿主意。”
李娟又重复了一遍这句话。
上一世,就是这句话让我松了口。我觉得这是尊重,是看重。
现在才知道,这不过是她提前撇清责任的话术。
将来出了事,她可以理直气壮地说,是你自己同意的,我可没逼你。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
不能急。
现在和他们硬碰硬,吃亏的只会是我。
“嫂子,”我扯出一个僵硬的笑容,“这事太突然了,我得和陈浩商量商量。”
李娟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这有什么好商量的?陈浩还能不同意?给他添个来钱的道,他高兴还来不及。”
她语气里的理所当然,让我觉得恶心。
“那也得跟他说一声,毕竟他是萌萌的爸爸。”我坚持道。
李娟撇了撇嘴,没再说什么。
她知道,只要说服了她那个没主见的弟弟,这事基本就成了。
我看着她笃定的样子,心中冷笑。
这一世,我绝不会让你们再碰我女儿一根手指头。
谁也别想!
正想着,门开了。
陈浩回来了。
李娟立刻迎了上去,亲热地挽住他的胳膊。
“阿浩,你回来得正好,我正跟你媳妇商量好事呢。”
陈浩一脸疲惫,显然还没从工作中缓过来。
“什么好事?”
“我给你女儿找了个当童模的活儿,一天好几百呢!”李娟的语调高了八度。
陈浩的眼睛瞬间亮了。
“真的?一天好几百?”
他看向我,眼神里充满了期待和询问。
我垂下眼眸,没有说话。
“那敢情好啊!我女儿长得这么漂亮,不当明星可惜了!”
陈浩兴奋地搓着手,完全没注意到我的沉默。
李娟得意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你看,我说的吧?
我心里一片冰凉。
这就是我的丈夫。
一个听到钱就两眼放光,完全不考虑女儿感受的男人。
“青青,你怎么不说话?这可是大好事啊!”陈浩走过来,推了推我的肩膀。
我抬起头,静静地看着他。
“我不愿意。”
三个字,我说得清晰又坚定。
空气瞬间凝固了。
陈浩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李-娟的脸色也沉了下来。
“你说什么?”陈浩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说,我不愿意让萌萌去当什么童模。”
我一字一顿地重复。
“你疯了?!”陈浩的声音陡然拔高,“这么好的事你凭什么不愿意?你是不是见不得我们家好?”
“我们家?”我轻笑一声,笑意却未达眼底,“是你们陈家,还是我们这个小家?”
陈浩被我问得一噎。
李娟见状,立刻出来打圆场。
“青青,你这是说的什么话,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我知道你心疼孩子,可这真是个好机会,能锻炼孩子,还能挣钱,两全其美啊。”
“锻炼?在零下几度的天气里穿着薄纱裙,还是在三十几度的太阳下穿着羽绒服,这也叫锻炼?”
我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冰锥,狠狠刺向他们。
李娟的脸色变了。
“你……你怎么知道……”
我怎么知道?
我不仅知道,我还亲眼看着我的女儿,因为这所谓的“锻炼”,一次次发高烧,一次次进医院。
那些痛苦的记忆,像烙印一样刻在我的灵魂深处。
“我就是知道。”我站起身,目光冷冽,“总之,这件事,我不同意。谁也别想打萌萌的主意。”
说完,我不再看他们铁青的脸色,转身走进了卧室。
萌萌正在床上睡得香甜,**的小脸上还带着一丝笑意,不知道在做什么美梦。
我俯下身,轻轻吻了吻她的额头。
宝贝,别怕。
妈妈回来了。
这一次,妈妈会拼尽全力,护你周全。
我关上房门,将外面的争吵隔绝。
我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
以我对陈浩一家的了解,他们绝不会这么轻易放弃。
果然,没过多久,房门被敲响了。
是陈浩。
“苏青,你开门,我们谈谈。”他的声音压抑着怒火。
我没有理会。
“苏青!你别给脸不要脸!我告诉你,这事由不得你!”
门把手被拧得咔咔作响。
我走到门后,用身体死死抵住。
“陈浩,我最后说一遍,想让萌萌去当童模,除非我死。”
门外,是死一般的寂静。
门外的陈浩沉默了许久,久到我以为他已经放弃了。
然后,我听到了他压抑着怒气的低吼。
“苏-青!**是不是有病!”
“放着送上门的钱不要,你脑子被驴踢了?”
“我告诉你,萌萌也是我陈家的种,这事我说了算!”
说完,是“砰”的一声巨响,他似乎是狠狠踹了一脚门。
我被震得身体一颤,但依然没有开门。
我抱着怀里被惊醒,正小声啜泣的萌萌,轻轻拍着她的背。
“萌萌不怕,妈妈在。”
门外的咒骂声还在继续,夹杂着李娟假惺惺的劝慰。
“阿浩,你别生气,青青也是心疼孩子,你跟她好好说。”
“好好说?她现在油盐不进!我看她就是不想我们家过好日子!”
“唉,你也知道,我那个朋友可不是谁都给面子的,这次机会错过了,下次可就……”
李娟的话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他们在用激将法,在逼我。
我冷笑。
这一套,对我已经没用了。
上一世,我就是被他们这样一步步逼到妥协,最终酿成大祸。
这一世,我不会再退让半步。
外面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最后彻底消失。
我松了口气,但心里的弦却绷得更紧了。
我知道,他们只是暂时偃旗息鼓,更猛烈的暴风雨还在后面。
果然,晚饭时间,婆婆王翠花来了。
她一进门,就拉着一张驴脸,仿佛我欠了她几百万。
“苏青,我听说你不同意萌萌去拍照片?”
王翠花开门见山,语气不善。
我抱着萌萌从房间里走出来,淡淡地“嗯”了一声。
“你嗯什么嗯?!”王翠花一拍桌子,饭菜都跟着颤了三颤。
“这么好的事,你凭什么不同意?啊?你是不是成心跟我们家过不去?”
萌萌被她吓得一哆嗦,小脸埋进我怀里,不敢看她。
我安抚地拍了拍女儿的背,抬眼看向王翠花。
“妈,萌萌才四岁,拍照片太辛苦了,我心疼。”
“心疼?心疼能当饭吃吗?”王翠花嗤笑一声,眼里的鄙夷毫不掩饰。
“人家娟子都打听好了,一天好几百,一个月下来比你上班挣得都多!你倒好,放着钱不挣,在这跟我扯什么心疼?”
“钱是挣不完的,但孩子的童年只有一次。”我平静地回道。
“哟哟哟,还跟我讲上大道理了。”王翠-花阴阳怪气地笑起来,“苏青,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能耐呢?当初要不是我们家阿浩,你现在还不知道在哪个犄角旮旯里待着呢!”
“现在翅膀硬了,敢跟我顶嘴了?”
她的话像一根根刺,扎得我心口生疼。
是,当初是我家里条件不好,结婚时没要彩礼,还自己带了嫁妆。
就因为这个,我在这个家里一直直不起腰杆。
无论他们说什么,做什么,我都只能忍着,受着。
我以为我的忍让能换来家庭和睦,可我错了。
我的退让,只换来了他们变本加厉的索取和轻视。
“妈,我没有顶嘴的意思,我只是就事论事。”我压下心头的酸涩。
“我不同意,就是不同意。”
“你!”王翠花气得满脸通红,指着我的手都在发抖。
“反了你了!苏青,我告诉你,今天这事你同意也得同意,不同意也得同意!”
她说着,竟然伸手就想来抢我怀里的萌萌。
我脸色一变,立刻侧身躲开。
“妈,你干什么!”
“**什么?我带我孙女去挣大钱!你这个没用的东西,给我滚开!”
王翠花像个疯子一样扑了过来。
我抱着萌萌连连后退,却被身后的沙发绊倒,一下子摔在地上。
胳膊肘磕在茶几角上,传来一阵钻心的疼。
萌萌被吓得哇哇大哭。
“妈妈!妈妈!”
“萌萌别怕!”我顾不上自己的伤,紧紧将女儿护在怀里。
陈浩和李娟就站在一边,冷眼旁观。
没有一个人上来拉一把。
我的心,一寸寸冷了下去。
这就是我曾经拼尽全力想要维护的家人。
一群吸血的蚂蟥,一群冷血的畜生!
“够了!”
我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出声。
王翠花被我的气势镇住了,停下了动作。
我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冷冷地看着他们。
“我今天就把话撂这儿,只要我还活着一天,谁也别想利用萌萌去挣一分钱!”
“要是你们敢背着我动什么手脚,”我顿了顿,目光扫过他们每一个人,“我们就法庭上见。”
“离婚,萌萌的抚养权,我一分都不会让!”
我的话,像一颗炸弹,在客厅里轰然炸开。
所有人都愣住了。
他们大概没想到,一向逆来顺受的我,竟然会说出“离婚”这两个字。
陈浩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苏青,你……你说什么?”
“我说,离婚。”我看着他,眼神里没有一丝温度,“如果你觉得,钱比你的女儿和妻子更重要的话。”
王翠花的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李娟的眼里闪过一丝慌乱。
她大概是怕我真离了婚,断了他们的财路。
客厅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只有萌萌的哭声,还在持续。
我抱起女儿,转身回了房间,“砰”的一声甩上了门。
**在门板上,身体止不住地颤抖。
不是害怕,是愤怒。
也是……解脱。
把一直压在心底的话说出来,原来是这么痛快的一件事。
离婚。
这个念头一旦产生,就像燎原的野火,再也无法熄灭。
上一世,直到萌萌死后,我才下定决心离开这个令人窒息的家。
这一世,我不会再等那么久了。
我拿出手机,开始搜索离婚协议的模板。
财产,抚养权……
我必须为我和萌萌的将来,做好万全的准备。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起来。
“喂,你好。”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略显焦急的男声。
“请问是苏青女士吗?我是xx派出所的,你弟弟苏恒,因为打架斗殴,现在被我们拘留了。”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弟弟?苏恒?
我只有一个弟弟,可他不是在三年前就已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