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二三年深秋,同学聚会包厢里的水晶吊灯晃得人眼花。
陈墨坐在角落的卡座里,看着曾经的女神沈梦楠端着红酒杯在人群中穿梭。她穿着香槟色的长裙,头发精心烫成波浪卷,笑容得体地和每个老同学寒暄。三十五岁的她保养得宜,看起来不过二十七八的模样。
“听说沈梦楠现在是一家外资银行的高管,年薪这个数。”旁边有人比了个手势,引来一阵低低的惊叹。
陈墨端起面前的啤酒杯,抿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却浇不灭胸口那团闷烧了十七年的火。他今天本不想来的,是班长打了三次电话,说“十年没聚了,大家都不年轻了”。
是啊,不年轻了。陈墨透过玻璃杯看向自己模糊的倒影——发际线明显后退,眼角有了细纹,衬衫领口洗得有些发白。他在一家小公司做文案策划,拿着勉强糊口的薪水,上个月刚被房贷压得喘不过气。
“陈墨,你现在在哪儿高就啊?”不知何时,沈梦楠已经走到他面前。
她的声音还是那样清脆悦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关切。陈墨抬起头,撞进她含着笑意的眼眸里。有那么一瞬间,他仿佛又回到了十八岁那年夏天,在教室后排偷偷看她侧脸的时光。
“在一家广告公司。”陈墨简短地回答,不想多说。
“哦,那挺好。”沈梦楠点点头,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两秒,然后转向旁边正在谈论股市的同学,“王总最近有什么好股推荐吗?”
她转身的瞬间,陈墨看到她无名指上的钻戒在灯光下闪过一道冷光。
“人家去年就结婚了,老公是做房地产的。”同桌的老张凑过来低声说,“据说婚礼在希尔顿办的,咱们班就去了三四个。”
陈墨又喝了一大口酒。酒精开始起作用了,思绪变得飘忽。他想起了二零零六年的那个午后,阳光透过教室窗户洒在沈梦楠的马尾辫上,她转过头对他笑了一下。就那一眼,他整整惦记了六年。
为了多看她一眼,他每天绕远路经过她家楼下;因为她一句“理科男生聪明”,他放弃了擅长的文科;她在篮球场边给校队加油时,他拼命练习想进校队却摔伤了膝盖;高考前三个月,她随口说想考去上海,他就把所有志愿都填了上海的学校。
然后呢?
然后他在高考前一个月终于鼓起勇气表白,沈梦楠惊讶地看着他,然后轻声说:“陈墨,你是个好人,但我现在只想专心学习。”
很委婉,很得体,就像她现在拒绝那些推销电话时一样得体。
但十八岁的陈墨不懂。他以为是自己不够好,于是在最后一个月彻底崩溃,整夜整夜睡不着,白天盯着课本发呆。高考成绩出来的那天,他看着分数线上那个刺眼的数字,在房间里坐了一整夜。
后来的故事就俗套了——一所普通的二本大学,一份普通的工作,一次次普通的相亲,然后至今单身。父母从焦急到无奈,最后只剩叹息。他的人生就像一列脱轨的火车,在错误的方向上越开越远,而一切的原点,就是那个阳光灿烂的午后,和她那个无心的一笑。
“陈墨,喝多了?”老张拍拍他的肩。
陈墨摇摇头,又点点头,自己也不知道什么意思。包厢里开始有人唱K,是周杰伦的《晴天》,十年前他们毕业时最流行的歌。沈梦楠拿着话筒,声音甜美好听:“故事的小黄花,从出生那年就飘着……”
真好听啊。陈墨闭上眼,感觉头痛欲裂。
如果,如果能重来一次……
“陈墨?陈墨你没事吧?”有人推了推他。
陈墨想说我没事,但喉咙发紧,眼前一黑,整个人从卡座上滑了下去。最后的意识里,是同学们惊慌的呼喊和沈梦楠错愕的脸。
——
头痛。
这是陈墨恢复意识时的第一个感觉。不是醉酒后那种钝痛,而是像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敲打,一下,又一下。
他费力地睁开眼,刺目的阳光让他立刻又闭上。等了几秒,他再次尝试,这次适应了光线。
眼前是刷成淡绿色的墙壁,老式的木质窗框,窗外传来熟悉的广播体操音乐。陈墨猛地坐起身,环顾四周——这是他的高中宿舍,六人间的上下铺,墙上还贴着科比的海报,书桌上堆着《五年高考三年模拟》。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皮肤紧致,没有长期使用键盘留下的薄茧,手指修长有力。他冲到门后的穿衣镜前,镜子里是一个清瘦的少年,头发乌黑浓密,脸上没有任何皱纹,眼睛明亮——尽管此刻充满了惊恐。
手机。对,手机。
陈墨在枕头下摸到了那部诺基亚直板机,蓝色的屏幕显示着日期:2006年9月18日,星期一,上午10:23。
他重生回了十七年前,高三上学期。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今天上午第二节课后,他在教学楼拐角拦住了沈梦楠,结结巴巴地表白了。沈梦楠惊讶地瞪大眼睛,然后轻声说了那句改变他一生的话。接下来的数学课他完全没听进去,中午饭也没吃,回到宿舍倒头就睡——然后三十五岁的陈墨就在这里醒来。
广播体操的音乐停了,教学楼方向传来嘈杂的人声。陈墨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这不是梦,触感太真实,记忆太清晰。他掐了一下手臂,疼痛感明确地告诉他:这是真的。
他真的回来了。回到了人生的分岔路口,回到了错误选择开始的那一天。
门被推开,室友刘浩冲进来,满头大汗:“陈墨你还睡呢!班主任刚点名了,我说你拉肚子在厕所。赶紧的,下节老班的课!”
刘浩,他高中最好的朋友,后来去了深圳,两人渐渐断了联系。陈墨看着他年轻的脸,鼻子突然一酸。
“你哭啥?真不舒服?”刘浩愣了一下。
“没事。”陈墨抹了把脸,“走吧,上课。”
去教学楼的路上,陈墨贪婪地看着周围的一切——老旧的篮球场,爬满藤蔓的实验楼,公告栏上褪色的光荣榜。十七年前的母校,连空气中粉笔灰的味道都让他想流泪。
经过二楼拐角时,他下意识地停顿了一下。就是在这里,上午他拦住了沈梦楠。现在那里空无一人,只有阳光透过窗户在地面上投出菱形的光斑。
“看啥呢?”刘浩推了他一把,“赶紧走,要迟到了。”
高三(7)班的教室在四楼东侧。陈墨走进教室时,原本喧闹的空间突然安静了一瞬。几十道目光落在他身上,好奇的、同情的、看好戏的。他上午表白被拒的事,显然已经传开了。
陈墨面不改色地走向自己的座位——倒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坐下时,他下意识地看向前方。沈梦楠坐在正数第三排中间,此刻正低头看书,马尾辫随着翻页的动作轻轻晃动。她的侧脸在阳光下几乎透明,睫毛长而密,确实是十八岁少年心中最美好的模样。
但陈墨的心中没有任何波动。没有悸动,没有苦涩,甚至没有怨恨。就像在看一幅美丽的画,欣赏,但知道那不属于自己,也不想拥有。
“你没事吧?”同桌王明偷偷递过来一张纸条。
陈墨摇摇头,从书包里拿出数学课本。这时他才注意到,课本崭新得刺眼——除了前几页有零星的笔记,后面几乎全是空白。高三已经开学一个多月,他的进度落后得可怕。
上课铃响了,班主任李老师抱着教案走进来。这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头发已经有些稀疏,但眼神锐利。
“拿出上周的模拟卷,”李老师开门见山,“这次考试,咱们班平均分年级第六,比上次退步两名。有些同学——”他的目光扫过教室后排,“该醒醒了。”
陈墨低下头,在抽屉里翻找。终于在一堆杂乱的书本中找到了那张数学卷子——78分,满分150。鲜红的分数旁边,李老师用红笔批注:基础不牢,地动山摇。
他盯着那个分数看了很久。前世他就是在这个分数段徘徊,直到高考前彻底崩溃。但现在不一样了。
陈墨从笔袋里拿出一支笔,在卷子边缘写下两个字:重生。然后他翻开课本,从第一章开始,一字一句地读起来。
这节课讲的是函数与导数,李老师的声音在教室里回荡:“这个知识点,高考必考,而且往往是压轴题的一部分……”陈墨努力跟上节奏,但很快发现自己几乎听不懂。十七年没有接触高中数学,他的大脑像生锈的机器,运转艰难。
但他没有放弃。听不懂就先记下来,把黑板上的例题完整抄在笔记本上,标注出每一步不明白的地方。这是三十五岁的陈墨学会的工作方法——遇到困难不逃避,拆解问题,逐个击破。
下课铃响起时,陈墨已经记满了三页笔记。虽然还是不太懂,但至少有了开始的痕迹。
“陈墨。”一个轻柔的声音在身旁响起。
他抬起头,沈梦楠站在他桌边,脸上带着歉意的微笑。周围的同学都放慢了收拾东西的动作,竖起耳朵。
“上午的事……”她斟酌着词句,“你别往心里去。我们还是同学,还是朋友,好吗?”
如果是前世的陈墨,此刻大概会心跳加速,然后卑微地点头说好。但现在的陈墨只是平静地看着她,点了点头:“嗯,我知道了。”
没有多余的话,没有期待,没有不甘。就像在处理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沈梦楠显然没料到这样的反应,愣了一下,才说:“那就好……那你好好休息,别影响学习。”
她转身离开时,马尾辫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几个女生围上去,低声说着什么,不时回头看向陈墨。
刘浩凑过来,压低声音:“兄弟,你真没事?我听说你上午那场面挺……”
“没事。”陈墨打断他,开始收拾书包,“都过去了。”
“真过去了?”刘浩怀疑地看着他。
“真过去了。”陈墨背上书包,“我要去图书馆,你去吗?”
刘浩瞪大眼睛:“图书馆?现在?你不吃饭了?”
“买个面包就行。”陈墨已经走到教室门口,“来不来?”
“来来来!”刘浩抓起书包追上来,“你今天是不是受**过度了?要不要去看看校医?”
陈墨没回答,只是快步走下楼梯。午后的阳光洒在校园里,九月的风已经有了些许凉意。他看着远处图书馆的白色建筑,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清晰感。
这辈子,他不为任何人活,不为任何虚无缥缈的幻想活。他要为自己活,为那个在同学会上喝醉倒下的三十五岁男人活,为父母失望的眼神活,为所有被浪费的时光活。
沈梦楠会成为他生命里的过客,就像她本该成为的那样。而高考,那座曾经压垮他的大山,这次他会一步一步,稳稳地翻过去。
图书馆自习室里很安静,只有翻书和写字的沙沙声。陈墨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翻开数学课本,又从最基础的函数概念开始看起。
刘浩在旁边玩了一会儿手机,见他真的一页一页在啃课本,也讪讪地拿出了作业本。
时间静静流淌。窗外的梧桐树影慢慢移动,阳光从桌角爬到书页中央。陈墨遇到一道完全不会的题,盯着看了十分钟,最终在草稿纸上画了个大大的问号。
不急。他对自己说。还有八个月,每天解决一个问题,就能解决两百四十个问题。积少成多,聚沙成塔。
他翻到扉页,用笔写下了一行字:
“这一次,只为自己的未来拼命。”
字迹坚定,力透纸背。就像某种宣誓,某种契约。写完这行字,陈墨感觉胸中那股闷了十七年的气,终于缓缓吐了出来。
新的生命,从这一刻正式开始。
窗外,秋风拂过树梢,带走几片早黄的叶子。而有些东西,正在这片秋光里,悄悄扎根生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