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书馆的挂钟指向下午五点四十分。
陈墨合上数学课本,颈椎发出轻微的咔嗒声。他已经在同一个姿势下坐了四个小时,从最基本的函数概念开始,重新搭建知识体系。进展缓慢得令人沮丧——很多公式看着眼熟,但运用起来却生涩无比;定理的推导过程需要反复琢磨才能理解。
但这一次,他没有焦虑。
三十五岁的职场生涯教会他一个道理:所有值得做的事情,开头总是最难的。重要的是开始,并且持续。
“我受不了了,”刘浩扔下笔,瘫在椅子上,“陈墨,你到底受什么**了?咱们从中午到现在,除了上厕所就没动过。”
“还有八个月就高考了。”陈墨活动着手腕,声音平静。
“我知道啊,但也不是这么个学法啊。”刘浩压低声音,“你该不会是因为沈梦楠,想奋发图强证明自己吧?”
陈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有种超越年龄的通透:“不,跟她没关系。我就是想明白了,读书是为自己读的。”
刘浩狐疑地看着他,最终叹了口气:“行吧,你变了。走,吃饭去,再不吃食堂要关门了。”
九月的傍晚,夕阳把校园染成金红色。学生们三三两两地走向食堂,空气中弥漫着青春特有的喧闹。陈墨走在人群中,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真的回来了。不是做梦,不是幻觉,是切切实实的第二次机会。
食堂里人声鼎沸,排队打饭的队伍排到了门口。陈墨打好饭菜,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刚拿起筷子,对面就坐下一个人。
是沈梦楠和她的闺蜜李晓雨。
“陈墨,不介意我们一起坐吧?”沈梦楠微笑着问,语气自然得体。
周围几桌同学的目光若有若无地飘过来。陈墨在心里叹了口气——前世的自己大概会为这次“偶遇”心跳加速一晚上,但现在他只觉得很麻烦。
“随便。”他简短地回答,继续埋头吃饭。
气氛有些尴尬。李晓雨清了清嗓子:“陈墨,今天下午数学课讲的导数那部分你听懂了吗?我觉得好难啊。”
“没太懂。”陈墨实话实说,“得回去再看几遍。”
沈梦楠用筷子拨弄着盘子里的青菜,轻声说:“其实我觉得,高三最重要的不是死学,而是方法和心态。有些东西强求不来,顺其自然反而更好。”
话里有话。陈墨听出来了,她在委婉地提醒他放下执念。前世他可能觉得这是关心,现在只觉得是多余的干涉。
“你说得对。”陈墨点点头,语气平和,“所以我现在只想专心学习,其他的事情都顺其自然。”
沈梦楠抬眼看他,眼神复杂。她准备好的下一句话似乎被堵在了喉咙里。
陈墨快速吃完饭,端起餐盘起身:“我吃完了,你们慢用。图书馆还有位置,我先过去了。”
“现在就去?”李晓雨惊讶道。
“嗯,时间不等人。”陈墨点点头,转身离开。
走出食堂时,他听见身后传来压低的声音:“他是不是生气了?”“不知道,感觉怪怪的……”
陈墨没有回头。秋风拂面,带着夜晚的凉意。他抬头看向渐暗的天空,深深吸了一口气。断舍离的第一步,就是不再为别人的情绪和看法浪费心神。
回到图书馆,陈墨没有继续啃数学,而是拿出一个崭新的笔记本。在扉页上,他写下了“重生计划”四个字。
第一步:现状分析。
他在纸上列出自己的情况:
优势:成年人思维,自律性强,目标明确,知道高考重点和题型走向(虽然细节记不清)
劣势:知识断层严重,理科基础薄弱,学习方法原始,时间紧迫
机会:重来一次,知道哪些坑要避开,可以针对性复习
威胁:自我怀疑,外界干扰,可能出现的意外情况
第二步:目标设定。
陈墨思考了很久,最终写下:冲刺一本线,目标211院校。不过分好高骛远,但要比前世有质的飞跃。
第三步:计划制定。
他把八个月的时间分成四个阶段:
基础重建期(现在到11月底):重新学习高一高二核心知识
系统强化期(12月到2月):跟着老师进度,巩固新课
专题突破期(3月到4月):针对薄弱环节专项训练
模拟冲刺期(5月到6月):真题演练,调整状态
第四步:每日安排。
陈墨画了一张时间表:
5:30-6:00:起床,晨读英语
6:00-6:30:早餐
6:30-7:20:早自习,复习昨日内容
7:30-12:00:上午课程(课间十分钟做一道小题)
12:00-12:40:午餐
12:40-13:30:午休/复习错题
13:30-17:00:下午课程
17:00-18:00:晚餐
18:00-22:00:晚自习(图书馆或教室)
22:00-22:30:当日总结,规划明日
22:30:睡觉
写完这些,图书馆的闭馆铃响了。陈墨看着密密麻麻的计划表,心中涌起一股踏实感。有计划,有目标,剩下的就是执行。
离开图书馆时,他在门口遇到了班主任李老师。
“陈墨?”李老师推了推眼镜,有些惊讶,“这么晚才走?”
“嗯,看了会儿书。”
李老师打量着他,目光落在他手中的笔记本上:“能给我看看吗?”
陈墨递过去。李老师翻看着他的计划,表情从疑惑变为认真,最后轻轻点头:“计划做得不错,但执行是关键。高三拼的不是一时冲动,是日复一日的坚持。”
“我明白,李老师。”
“还有,”李老师合上笔记本,语气温和了些,“年轻人有些情绪波动很正常,但不要让无关的事影响正途。你的未来,比什么都重要。”
陈墨听懂了老师的言外之意——表白被拒的事,老师也知道了。
“谢谢老师,我知道了。”他郑重地说,“这次,我真的知道了。”
李老师拍了拍他的肩:“去吧,早点休息。”
回宿舍的路上,陈墨想着老师的话。是啊,他的未来比什么都重要。前世他为了一句“好人”的评价,赌上了整个人生;这辈子,他要为真实的、有价值的自己而活。
宿舍里,刘浩正在和另外两个室友打牌。见陈墨回来,刘浩喊道:“来来来,三缺一!”
“不打了,我看会儿书。”陈墨说。
“不是吧?你真要当苦行僧啊?”上铺的张伟探出头,“陈墨,失恋不可怕,可怕的是从此一蹶不振。来来来,打牌解愁!”
陈墨笑了笑,拿出单词本:“真不用,我记会儿单词。”
宿舍安静了几秒。刘浩收起牌,叹了口气:“行吧,你们小声点,陈墨要学习。”
那晚,陈墨记了五十个单词,复习了今天数学课的内容,然后按照计划在十点半准时上床。闭上眼睛前,他把明天要做的事在脑海里过了一遍。
窗外月光如水,宿舍里响起轻微的鼾声。陈墨在黑暗中睁着眼,感受着这具年轻身体的活力,感受着重新开始的可能性。
前世的遗憾,今生的机会。这一次,他不会再错过。
第二天清晨五点二十五分,闹钟还没响,陈墨就醒了。他没有赖床,立刻起身洗漱。冷水扑在脸上,彻底驱散了睡意。
晨光微熹的校园里只有零星几个早起锻炼的老师。陈墨找了个安静的花坛边坐下,翻开英语课本。清晨的空气清冽干净,背书效率格外高。
六点半,当他走进教室时,里面只有三个人。一个是永远第一的学霸周涛,一个是坐在角落里的女生顾言,还有一个是住校的生活委员。
顾言。陈墨对这个名字有点印象。她总是独来独往,成绩很好但很少说话,是班里有名的“冰山美人”。前世他们几乎没有交集,他所有注意力都放在沈梦楠身上。
此刻顾言正低头看书,侧脸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安静。她似乎察觉到目光,抬起头,和陈墨对视了一眼。
那是一双很清澈的眼睛,但没什么表情。她很快又低下头继续看书。
陈墨走到自己的座位,拿出昨晚的笔记开始复习。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翻书和写字的声音。这种氛围很好,专注,纯粹。
同学们陆陆续续进来,教室渐渐喧闹起来。沈梦楠走进来时,几个女生围上去打招呼。她今天换了发卡,是浅蓝色的蝴蝶结。她往陈墨这边看了一眼,发现他在专心看书,表情有些微妙。
早自习**响起时,陈墨已经完成了今日计划的第一个小目标——复习完昨天的数学错题。
语文课上,老师讲《滕王阁序》。当讲到“老当益壮,宁移白首之心;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时,陈墨心中一震。这些句子前世只觉得优美,现在才真正理解其中的力量。
他在这句话旁做了标记,然后在笔记本上写下:青云之志,当从今日始。
课间十分钟,他没有和同学闲聊,而是拿出自制的单词卡快速记忆。刘浩想找他说话,看他专注的样子,又把话咽了回去。
第二节数学课,李老师发下了昨天的随堂测验卷。陈墨拿到卷子——65分,满分100。虽然还是不及格,但比上次有进步。
“有些同学进步很明显。”李老师讲评时说,目光似乎有意无意地扫过陈墨,“学习就是这样,只要肯下功夫,什么时候开始都不晚。”
陈墨认真订正每一道错题,在错题本上详细写下错误原因和正确解法。这是他从前世工作中学到的——错误不可怕,可怕的是重复犯错。
中午,他依旧快速吃完饭就去图书馆。下午的物理化学课,他强迫自己跟上节奏,听不懂的先记下来,课后研究。
就这样,一周过去了。
周五晚上,陈墨做了一次自我检测。他找出上周的数学试卷重新做了一遍,这次得了85分。虽然还是不高,但进步实实在在。
更让他欣慰的是,这一周他完全按照计划执行,没有一天懈怠。那种掌控自己时间、掌控自己人生的感觉,比任何短暂的快乐都更充实。
周日晚上,陈墨在图书馆整理这一周的收获。当他把七天的计划表都打上完成的勾时,心中涌起一种久违的成就感。
就在这时,一张纸条被轻轻推到他面前。
陈墨抬起头,顾言已经起身离开,只留给他一个清瘦的背影。他展开纸条,上面是清秀的字迹:
“图书馆东区第三排书架,高中数学专题解析,绿色封面的那本,对你可能有帮助。”
陈墨愣住了。他看向顾言离开的方向,她已经消失在书架间。
为什么?他们几乎没说过话,她为什么会帮他?
陈墨按捺住疑惑,找到了那本书。翻开后,他发现里面有很多详细的注解和解题技巧,确实比课本更实用。他借了这本书,回到座位时,发现顾言已经离开了。
那晚离开图书馆前,陈墨在借书卡上看到了顾言的名字。她是这本书的常客,已经借阅过三次。
他在自己的笔记本上记下:顾言,谢谢。然后想了想,又加上一句:专注的人,值得尊重。
回宿舍的路上,陈墨想着这个神秘的女孩。前世他对她几乎毫无印象,但现在看来,她也许和他一样,在某个角落默默努力着。
月光洒在校园小径上,梧桐叶在风中沙沙作响。陈墨深吸一口气,感觉胸腔里充满力量。
断舍离已经完成,心志已经立定。接下来,就是漫长的攀登。
这一次,他要爬到山顶,看看那里的风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