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言寂垂眸瞥了她一眼,清冷的嗓音不急不缓,像碎玉敲在青石上。
“江姑娘倒是敢说。只是圣旨当前,愿与不愿,由不得你我。”
江玉汐立刻炸毛,往前一步,杏眼圆睁,团扇往腰上一插。
“由不得我?那我后半辈子就要对着你这张冰块脸?裴统领,你摸着良心说,你乐意?”
“我乐不乐意,不重要。”他淡淡转身,望向湖面,身姿挺拔如松,“圣旨已下,我自当遵从。”
“遵从遵从,就知道遵从!”江玉汐气得原地转了一圈,“你就不会找个理由推辞?说你心有家国,无心儿女情长,说你……说你早已心有所属也行啊!”
裴言寂终于侧过脸,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戏谑。
“心有所属?江姑娘是想让我欺君?”
“我不是那个意思!”她急得跺脚,鬓边桃花簪轻轻晃动,“我是说,我们明明不合,硬凑在一起,日后相看两厌,鸡飞狗跳,对你对我,对江家裴家,有什么好处?”
“好处?”他缓步走近一步,压迫感扑面而来。
江玉汐下意识往后退,脚下一绊,眼看就要踉跄倒地。
一只微凉的手稳稳扶住她的小臂,力道恰到好处,不多一分亲昵,不少一分稳妥。
她整个人一僵,鼻尖掠过他身上淡淡的松竹冷香,心跳莫名乱了一拍。
裴言寂松开手,语气依旧平淡。
“江姑娘站都站不稳,还想跟我谈条件?”
“你——”江玉汐脸颊发烫,又羞又气,“我那是不小心!裴言寂,你少得意!我告诉你,这婚,我不乐意,你最好也别太把自己当回事!”
“我从不得意。”他微微颔首,礼数周全,气人更甚,“只是日后既为夫妻,江姑娘还是早些习惯,少动气,多守规矩。”
“我才不要习惯你!”
“由不得你。”
蒲苏在后面急得小声跟柠枝嘀咕。
“**这嘴,跟裴统领真是针尖对麦芒,再吵下去,望湖亭都要被掀了。”
柠枝轻轻点头:“裴统领看着冷,可刚才扶**那一下,明明是上心的,就是嘴硬。”
“你可别乱说,被**听见,又要炸毛了。”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唇枪舌剑,从望湖亭吵到湖边柳树下,谁也不肯让谁。
吵到最后,江玉汐嗓子都快哑了,裴言寂依旧面不改色,气定神闲。
她狠狠一跺脚。
“算我怕了你了!反正话我说到这儿,婚后你过你的,我过我的,井水不犯河水!你不准管我去哪儿,不准管我跟谁玩,不准管我吃什么,更不准整天摆着一张冰块脸训我!”
裴言寂薄唇微挑。
“江姑娘管得倒是挺多。但愿你说到做到。”
“我当然说到做到!”她气呼呼转身,“我走了,再也不想看见你这张冷面阎王脸!”
“巧了。”他淡淡应声,“我也是。”
江玉汐头也不回地往街市方向走,心里又气又闷,只想找好友们吐槽。
刚拐进热闹的街口,就听见三道熟悉的声音。
“玉汐!”
“我们还说,你怎么去了这么久。”
“可是谈得不顺利?”
楚书凝一身劲装,大步走来,顾星芜与叶知眠紧随其后,三人正好逛到这边。
江玉汐一肚子火气瞬间涌上来,一把拉住楚书凝的胳膊。
“顺利?妥什么妥!那家伙油盐不进,就知道遵从圣旨,气死我了!我跟他约好婚后各过各的,他还一脸不情不愿!”
楚书凝眼睛一亮,拍了下手。
“各过各的?好主意!你就这么办,反正你也不怕他。”
顾星芜轻轻摇着团扇,温婉开口。
“玉汐,裴统领并非恶人,只是性子冷,你别总跟他对着来。”
叶知眠摸着下巴,一脸通透。
“我看啊,裴统领不是不愿意,是嘴硬。你越闹,他说不定越觉得你有意思。”
“我才不要他觉得我有意思!”江玉汐撇嘴,“我巴不得他离我远远的!”
几人正说着,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几个衣着华丽的世家子弟,围着一个卖花女调笑,言语轻佻,动手动脚。
那卖花女吓得瑟瑟发抖,花篮都摔在了地上,花瓣撒了一地。
江玉汐本就一肚子火,见状眼睛一瞪。
“光天化日,欺负弱女子,找死!”
楚书凝立刻撸起袖子,劲装下的线条利落又英气。
“走,教训他们!本**好久没活动筋骨了!”
顾星芜虽温婉,也皱起眉,语气带着几分坚定。
“太过分了,朗朗乾坤,怎能如此无礼。”
叶知眠冷静扶了扶鬓边珠花。
“别冲动,先讲理,不讲理再动手,我们占理,不怕闹大。”
四人快步上前,江玉汐拦在卖花女身前,柳眉倒竖,气势十足。
“住手!你们几个大男人,欺负一个小姑娘,要不要脸?”
为首的是吏部员外郎家的公子林文浩,平日里游手好闲,欺软怕硬,一见是江玉汐,气焰先矮了半截,却还是强撑着。
“江姑娘,这是我们的事,与你无关,你少多管闲事。”
“在这京城街上,欺负人,就与我有关!”江玉汐声音清脆,引来路人层层围观,“立刻道歉,赔她花篮,否则我现在就去御史台,告诉我爹,说你当街调戏民女!”
林文浩脸色一白。
江清舟铁面无私,真被参一本,他爹都保不住他。
可他身边跟班见他犹豫,立刻在一旁煽风。
“公子,不过一个江家姑娘,怕什么?咱们人多!”
林文浩胆子又壮起来,脖子一梗。
“江玉汐,别给脸不要脸!我劝你少管闲事!”
“我今天还就管定了!”
楚书凝上前一步,挡在江玉汐身侧,一手按在腰间佩剑上,英气逼人。
“我爹是镇国将军,你动一下试试?信不信我现在就让人把你拿下,送进军营好好训训!”
顾星芜往前站了半步,轻声开口,却字字清晰,带着官家**的底气。
“我爹是吏部尚书,你若执意闹事,明日朝堂之上,自有公论,你家官位还保不保得住,可就难说了。”
叶知眠抱着手臂,淡淡开口,语气平静却杀伤力十足。
“我爹在翰林院,一支笔,能让你今日所作所为,传遍京城茶楼酒肆,让所有人都知道,林公子当街欺辱弱女子。”
四人一开口,家世一个比一个吓人。
林文浩脸色瞬间惨白,腿都软了,身后几个跟班更是吓得不敢出声。
“对、对不起……是我不对……”
他慌忙弯腰,又掏出一锭银子塞给卖花女,手都在抖。
“姑娘对不起,你拿着,买个新花篮,再买些新花……”
说完,带着人灰溜溜跑了,连头都不敢回。
路人纷纷叫好,拍手称赞。
“多谢各位**,多谢**……”卖花女含泪道谢,捡起花篮。
“没事了,快回家吧,别在这儿逗留了。”江玉汐扶起她,笑出梨涡,瞬间从凶巴巴变成娇俏少女。
楚书凝拍了拍她肩膀,笑得爽朗。
“可以啊玉汐,刚才那气势,比我上阵杀敌还威风!”
顾星芜轻轻点头。
“玉汐一向心善,见不得别人受委屈。”
叶知眠眨了眨眼。
“我看啊,刚才那一幕,说不定有人看得清清楚楚。”
江玉汐一愣:“谁?”
她眼角余光一瞥,笑容瞬间僵在脸上。
不远处的茶楼下,裴言寂负手而立,不知看了多久,身姿挺拔,面容清冷。
他身边还站着三个锦衣公子,正是孟辞归、傅云渡、秦昭屿。
孟辞归笑得风流,手肘撞了撞裴言寂。
“哟,裴兄,你这位未来夫人,可真够泼辣的,骂人都不带脏字,厉害。”
傅云渡温声道,眼神温和。
“江姑娘是心善,不是泼辣,她是在救人。”
秦昭屿爽朗大笑,声音洪亮。
“厉害!比不少男儿都爽快!裴兄,你这未来夫人,够劲儿!”
裴言寂没说话,目光落在江玉汐身上,眸色深沉,看不出喜怒。
朔羽在旁边小声跟凛影说。
“你看,江姑娘刚才多威风,一点都不怕事。”
凛影点头。
“心地也好,就是跟公子凑一起,一个火一个冰,日后有的热闹。”
四目相对。
江玉汐脸颊一烫,刚才那副凶巴巴的样子,全被他看光了?
她立刻别过脸,假装没看见,拉着好友就走。
“走,我们去那边逛!别理某些闲人,就知道站着看热闹!”
楚书凝挤眉弄眼,故意拔高声音。
“哟,看见裴统领了?不好意思了?刚才威风劲儿哪儿去了?”
“谁不好意思了!”江玉汐嘴硬,耳根却悄悄发红,“我只是不想理他!省得等下又吵起来!”
柠枝跟在后面,轻轻笑着跟蒲苏说。
“**明明就是害羞了,还嘴硬。”
蒲苏忍着笑。
“小声点,被**听见,又要罚我们抄规矩了。”
茶楼下。
朔羽低声道:“公子,江姑娘刚才……很威风。”
凛影补充:“也很善良,不是故意闹事。”
裴言寂淡淡收回目光,语气听不出情绪。
“多事。”
孟辞归打趣,笑得一脸促狭。
“口是心非了吧?我看你看得挺认真,眼睛都没移开过。”
裴言寂淡淡瞥他一眼,孟辞归立刻举手投降。
“好好好,我不说了,我闭嘴。”
傅云渡轻声道,语气诚恳。
“江姑娘性子直,心地好,不扭捏,与公子倒是互补。”
秦昭屿点头,拍了拍裴言寂的肩膀。
“是啊,日后有她在,裴兄你这院子,就不会这么冷清了,天天都能热闹起来。”
裴言寂不接话,转身就走。
“回府。”
三位好友相视一笑,纷纷跟上,一路还在不停打趣。
—
江府,沁芳园。
江玉汐一回来就瘫在软榻上,一脸生无可恋,把脸埋进抱枕里。
蒲苏端来一碟点心,轻声问。
“**,您回来了,累不累?要不要先吃点点心?”
柠枝递上温茶,细心叮嘱。
“**刚才在街上那么生气,喝口茶顺顺气,别气坏了身子。”
江玉汐抬起头,一脸郁闷。
“气都气饱了,还吃什么。你们是没看见,裴言寂那个家伙,就站在旁边看热闹,看得可认真了!”
蒲苏忍着笑。
“裴统领应该不是看热闹,他或许是担心**。”
“担心我?”江玉汐哼了一声,“他是看我笑话,等下回去又要在心里说我不守规矩了!”
正说着,温云卿走进来,坐在她身边,轻轻摸了摸她的头。
“去见裴家那孩子了?”
“见了。”江玉汐闷闷应声,往娘亲身边靠了靠。
“谈得如何?”温云卿柔声问。
“不如何!”江玉汐坐起来,一脸委屈,“娘,他就是块石头,又冷又硬,油盐不进,我说什么他都不听,就知道遵从圣旨!”
温云卿轻轻笑了,眼神温柔。
“石头也能捂热,慢慢来。你今日当街救人的事,娘都听说了,做得好,有江家女儿的风骨。”
“可他都看见了……”江玉汐小声嘟囔,脸颊微微发红,“肯定又觉得我粗鲁,觉得我不守规矩。”
温云卿拍了拍她的手,语气笃定。
“你本性如此,不必刻意装模作样。真心接纳你的人,自会喜欢全部的你。裴家那孩子,看着冷,心不坏。”
江玉汐脸颊微红,依旧嘴硬。
“谁要他喜欢!我才不稀罕!”
温云卿看着女儿口是心非的样子,眼底藏着笑意,不再点破,只轻轻陪着她说话。
—
裴府,静竹院。
裴言寂刚回院,裴止安与秦若絮就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秦若絮笑着上前,眼神带着好奇。
“今日去见江家的女儿了?”
“嗯。”裴言寂淡淡应了一声,走到桌边坐下。
“怎么样,江家的女儿是不是很可爱?”秦若絮追问,一脸期待。
裴言寂沉默片刻,想起望湖亭里炸毛的小猫,想起街头护着卖花女的模样,淡淡吐出两个字。
“吵闹。”
裴止安抚须大笑,声音爽朗。
“吵闹点好,热闹!你这性子太冷,整日就知道练兵看卷宗,就需要这样的姑娘中和中和。”
秦若絮连连点头,语气满意。
“就是。我看江家那孩子,明媚鲜活,性子直爽,跟你正好相配。你别总嫌人家吵闹,多让着点。”
裴言寂不辩解,只是垂眸饮茶,指尖轻轻摩挲杯沿。
脑海里,不由自主又浮现出江玉汐气鼓鼓、杏眼圆睁的样子。
吵闹。
却也……没那么讨厌。
秦若絮见他不反驳,心中暗喜,知道儿子并非全无心思。
她柔声叮嘱,语气认真。
“日后多让着江家的女儿,别总冷着一张脸,别吓着她。女孩子家,要多哄着。”
裴言寂抬眸,淡淡应声。
“知道了。”
裴止安看着儿子,缓缓点头,语气郑重。
“你心里有数就好。江家是忠良,江家的女儿是好姑娘,莫要辜负人家。”
两人又叮嘱几句,便转身离开了。
院中重归安静。
朔羽低声道:“公子,江家姑娘其实……挺好的,真的。”
凛影附和,一脸认真。
“很真实,不做作,比那些故作端庄的**可爱多了。”
裴言寂放下茶杯,望向窗外暮色,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啰嗦。”
只是那清冷的眉眼间,却悄悄褪去了几分寒气,多了一丝旁人难以察觉的柔和。
风掠过翠竹,沙沙作响。
一对欢喜冤家,一道赐婚圣旨。
往后的日子,注定不会平静。
而有些心动,早在针锋相对里,悄无声息,落了生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