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学月考的成绩,像一场预料之中的寒流,席卷了许栀的世界。
58分。鲜红的数字刻在卷首,带着一种嘲讽的冰冷。她盯着那个数字,直到视线开始模糊,才飞快地将卷子对折,再对折,塞进数学书的最深处,仿佛这样就能将它从世界上抹去。
课间,教室里充斥着对答案的嘈杂、考得好的欢呼和考砸了的哀嚎。许栀把自己缩成一团,假装趴在桌上小憩,耳朵却不受控制地捕捉着前排的动静。
“孟岭伟,最后一道大题你答案多少?”一个男生拍着他的肩膀问。
“12。”他回答得干脆,声音里带着解题成功的轻松。
“牛逼!我算错了,唉……”
他们的对话像一根根细小的针,轻轻扎在许栀的心上。12,这个数字对她而言遥远得如同外星信号。她的最后一道题,只留下了一片试图套用公式却最终失败的、混乱的挣扎。
她能感觉到孟岭伟站了起来,和几个同学说笑着走出了教室。周围的声音似乎小了一些,但她心头的沉重感却没有丝毫减轻。偏科像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横亘在她与他,乃至与整个“优等生”世界之间。她是语文课上被老师念出范文的名字,却也是数学老师无奈目光的常客。这种割裂,让她在自卑与一点点可怜的骄傲之间反复摇摆。
下午自习课,许栀正对着一道基础代数题绞尽脑汁,一个影子笼罩下来。她下意识地抬头,心脏猛地一跳。
孟岭伟站在她桌旁,手里拿着一个深蓝色的硬壳笔记本。他脸上带着点随意的笑容,仿佛只是完成一个再自然不过的举动。
“喏,这个给你。”他把笔记本放在她摊开的数学练习册上。
许栀愣住,目光落在笔记本封面上。上面用马克笔写着三个张扬又略显潦草的大字——“错题本”,旁边还画了一个抱着脑袋、一脸崩溃的卡通小人。
“我看你好像……嗯,有些地方没太弄懂。”他摸了摸鼻子,语气轻松,努力不让她感到难堪,“这是我的错题本,从初一到现在的易错点、经典题型都在里面了。你看看,说不定有点用。”
许栀的大脑一片空白,血液似乎都涌向了脸颊。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呆呆地看着那本深蓝色的笔记本,像看着一个突然降临的、无法理解的奇迹。
他……注意到了?注意到她的挣扎和不堪?
一种被窥见窘迫的羞耻感,混合着被他关心的巨大喜悦,像冰与火在她心头交织冲撞,让她几乎无法思考。
“谢……谢谢。”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细微得几乎听不见。
“没事儿,互相帮助嘛。”他咧嘴一笑,露出洁白的牙齿,转身回了自己的座位,仿佛只是随手递出了一块橡皮。
等他转过身去,许栀才敢伸出微微颤抖的手,将那本深蓝色的笔记本拿过来。笔记本沉甸甸的,带着他指尖残留的温度,熨帖着她的掌心。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要开启一个神秘的宝箱,小心翼翼地翻开了第一页。
里面的内容,再次让她怔住。
这绝非她想象中那种只有冰冷步骤和正确答案的枯燥整理。孟岭伟的字迹虽然飞扬,但条理清晰。每一道错题旁边,不仅有正确的解析过程,还有用不同颜色的笔写下的“错误原因分析”、“知识点溯源”,甚至还有“同类题举一反三”。
然而,最让她心跳失序的,是那些穿插在严谨步骤之间的、属于他的“私货”。
在一道因看错正负号而解错的方程题旁,他画了一个小人瞪大眼睛拿着放大镜看的图,旁边配文:“符号!符号!瞪大你雪亮的眼睛!”
在一道复杂的几何证明题步骤间隙,他用箭头画了个迷宫,出口处写着:“别慌,条条大路通罗马,找对辅助线就是捷径!”
在一道关于相遇问题的应用题空白处,他甚至编了个冷笑话:“甲和乙相向而行,为什么最后没打起来?答:因为他们算对了速度和距离,礼貌地擦肩而过了。”
许栀一页一页地翻下去,嘴角不受控制地微微上扬。她仿佛透过这些字和画,看到了一个与讲台上沉稳解题时完全不同孟岭伟。一个幽默的、有点皮的、试图用这种方式让枯燥知识变得有趣的灵魂。
这本错题本,不再只是一本学习工具。它像是一个小小的、只对她开放的宇宙。在这里,理性的公式与感性的幽默共存,严谨的逻辑与天马行空的想象力碰撞。而这个宇宙的中心,是那个坐在她前排,光芒万丈,却又在此刻显得如此生动、如此贴近的少年。
她翻到最近一次月考的错题整理区,果然找到了那道最后的大题。他的解析步骤详尽,在关键处还用红笔标出了“此处易卡壳”、“想到用这个定理就成功一半”。看着他的思路,那道原本如同天堑的难题,似乎也变得有迹可循起来。
在关于这道题的总结栏里,他写了一行稍小的字:“此题综合性强,考验心态,稳住,你能行!”
“你能行”。简单的三个字,却像一股暖流,瞬间涌遍了许栀的四肢百骸。多久了?多久没有人在数学上对她说过“你能行”了?连她自己都快不相信了。
她合上笔记本,紧紧抱在胸前,仿佛这样就能汲取其中的力量和温度。她抬起头,望向他的背影。他正低头写着什么,肩膀宽阔,脖颈微弯,构成一个专注的剪影。
窗外的阳光斜照进来,将他和他的座位笼罩在一片光晕之中。许栀觉得,那本深蓝色的错题本,就像是他从他那光芒四射的宇宙里,为她偷偷打开的一扇小窗。透过这扇窗,她窥见了一片星辰大海,并且,第一次生出了或许、可能、也许……她也能试着去靠近那片海的勇气。
她知道,这本错题本,将会成为她最珍贵的宝藏,仅次于那本锁着的日记。它不仅仅记录了数学的错题,更记录了一份她从未奢望过的、温柔的善意。
自习课结束的**响起,孟岭伟回过头,看到她抱着笔记本发呆,笑着问:“怎么样?我写的‘注释’还能看懂吧?是不是比老师讲的‘生动’一点?”
许栀用力地点了点头,这一次,她终于敢抬起眼,迎上他的目光,虽然只是短短一瞬。
“很……很生动。”她轻声说,脸颊微红,“谢谢你,孟岭伟。”
他摆了摆手,浑不在意地转了回去。
许栀低下头,将脸颊轻轻贴在微凉的笔记本封面上,感受着那上面或许并不存在、但她却清晰感知到的他的温度。数学的世界依旧冰冷而艰难,但此刻,她的心里,却因为这一本写满了“搞笑批注”的错题本,而升起了一个小小的、温暖的太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