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
雪下了整整一天。
徐易安把奔驰大G停在村口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他揉了揉发酸的肩膀,看了眼仪表盘——连续开了十六个小时,从深圳一路往北,穿过三个省,终于在腊月二十撵回了家。
车窗外的村子裹在一片白茫茫雪里头。
村里的红灯笼都挂起了,对联贴起了,炊烟从各家各户的烟囱里歪歪扭扭地冒起来。
过年的味道,隔着车窗都闻得到。
徐易安却没啥过年的心情。
他是被他妈硬生生逼回来的。
半个月前,刘素芬在电话一脸严肃,语气郑重:“徐易安我跟你讲,我也不指望你找,人家姑娘我可带回来了。”
他当时正开董事会,听到这话差点把手机掼了。
“妈,你疯了?”
“疯啥子疯?人家姑娘十八岁,长得乖得很,配你绰绰有余!你要不回来,我就死给你看。”
徐易安把电话挂了,以为老太婆只是嘴巴上说耍。
结果这半个月,他妈每天一个电话,从哭诉到威胁,从威胁到绝食,最后真的发来一张医院的病床照——虽然事后他查出来那是隔壁村王嬢嬢的床位,但老太婆的态度已经很明确了:你不回来,老娘就真的死给你看。
于是公司安排放假后,他回来了。
奔驰大G慢慢开进院坝,车灯扫过那栋三层小洋楼。
这是他前几年出钱修的,村里头最气派的房子,他妈逢人就夸“我儿子给盖的”。
车还没停稳,堂屋门就开了。
刘素芬裹着棉袄冲出来,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哎呦我的幺儿嘞!可算回来了!快进来快进来,冷惨了哇?”
徐易安下车,还没来得及开腔,就遭他妈一把拽住胳膊,压低声音说:“人在屋头的,你给我客气点,少摆你那个老板架子!”
他皱了下眉头,没开腔。
徐光辉也从屋头出来了,接过儿子手头的行李,笑嘻嘻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你妈念了你好久了。”
看来徐光辉也受不了媳妇儿的唠叨,现在正主回来了,他也能轻松一点了。
徐易安嗯了一声,跟着老汉儿老娘往屋头走。
堂屋门帘一掀开,暖气扑面而来。
然后他看到了那个姑娘。
她坐在沙发上,听见动静站起来,两只手规规矩矩地垂在身前。
一米七左右的高挑个子,穿了件黑色的劣质毛衣,微黄的长头发披起,刘海遮到半边眉毛。
脸色苍白,没啥脂粉气,眼睛大得很,眼尾微微有点往下垂,看人的时候,有种天生的……无辜感。
确实很惊艳,长得也很漂亮。
就是感觉有些营养不良。
清瘦。
稚嫩。
清纯。
像个学生。
哦对,她本来就是学生。
徐易安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然后移开,面无表情地换了棉鞋。
刘素芬在旁边热络地介绍:“昭仪,这就是我儿子,徐易安。易安,这是杜昭仪,我跟你讲过的。”
杜昭仪虽然看起来很镇静,但是从他颤抖的手臂看得出来,她还是有些紧张。
只见她轻轻的点了下头,声音很轻:“徐大哥好。”
徐易安没开腔,直接往里头走。
刘素芬在他背后瞪了一眼,赶紧打圆场:“他开车累了一天,脑壳都开木了,昭仪你别介意哈。”
杜昭仪摇了摇头,目光却不自觉地往门外瞟了一眼。
刚才那个车,她看到了。
白色的奔驰,大得很,气派得很,车标她认得到。
人也看到了。
高大。
帅气。
就是板着一张脸,不好接近的样子。
她眼睛亮了一下。
这一眼,刚好被转过身的徐易安逮到。
他嘴角微微扯了一下,没说话,心里头却冷冷地笑了一声。
果然。
刘素芬张罗着开饭,徐光辉已经把菜端上桌子了。
回锅肉、炖鸡、炒腊肉,满满当当摆了一桌。
刘素芬拉着杜昭仪挨到徐易安坐起,自己坐在对面,笑眯眯地看着他俩。
“昭仪,莫客气哈,就跟到自己屋头一样。”
杜昭仪点点头,背脊挺直,拿起筷子,小口小口地吃。
徐易安埋头扒饭,余光却在打量她。
吃饭的动作很规矩,不像装出来的。
夹菜只夹跟前的,够不到就不伸筷子。
刘素芬给她夹菜,她细声细气说谢谢,然后把碗端起来接。
看起来确实是个懂事的。
但徐易安见多了懂事的人。
他放下筷子,突然开腔:“听说你十八岁?”
杜昭仪抬起头,点点头:“嗯,过了年就十八了。”
徐易安愣了一下。
未成年?
老妈你可真刑!
“高中毕业没?”
“还没。”她顿了一下,“过年后六月份毕业。”
徐易安挑了挑眉毛:“那现在不是该在学校里上课?”
杜昭仪垂下眼睛,没开腔。
刘素芬在旁边急得很:“你这娃儿,问这些干啥子嘛?”
徐易安没理他妈,继续看着杜昭仪:“一百万彩礼,你老汉儿老娘同意的?”
杜昭仪的筷子顿了一下,然后轻轻放下。
她抬起头,迎上徐易安的目光,眼神很平静:“我爸病了,要做手术,缺钱。我妈说,同村有个嬢嬢介绍,说你们家想给儿子找个媳妇,愿意出一百万彩礼。我就来了。”
她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说别人一般。
徐易安盯着她:“所以你把自己卖了一百万?”
他感觉他就是地主家的傻儿子。
“易安!”刘素芬拍了下桌子。
杜昭仪却没生气,甚至还笑了一下,笑容淡淡的:“徐大哥要这么说,也行。”
徐易安往椅背上一靠,两只手抱在胸前,看着她。
这个姑娘有点意思。
换成别的姑娘,这会儿要么掉眼泪,要么恼,要么委屈巴巴地解释。
她没有,她就那么直直的坐着,迎着他的目光,不躲不闪,甚至还笑得出来。
“钱你给了?”
这话是对刘素芬问的。
“徐易安!”
刘素芬生气,看样子钱已经给了。
又盯着杜昭仪打量。
“你晓得我是搞啥子的不?”他问。
“晓得。”杜昭仪说,“刘嬢嬢讲了,你在深圳开公司,有钱得很。”
“那你图啥子?”
“图你那一百万。”
徐易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好多年没遇到这么直接的人了。
刘素芬在旁边急得搓手,徐光辉倒是不吭声,埋头吃饭,一副“不关我啥子事”的样子。
杜昭仪看着徐易安笑,也不开腔,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起。
徐易安收了笑,站起来:“妈,我困了,先睡了。”
刘素芬一愣:“这才几点?”
“开了十六个小时车,累得很。”
说完他就往楼上走,路过杜昭仪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低头看了她一眼。
杜昭仪又抬起头,露出那个乖**的表情,没有吭声。
徐易安没开腔,上楼去了。
他一走,刘素芬赶紧安慰杜昭仪:“昭仪你别往心里头去,他就这个臭脾气,说话不中听,但人其实不坏……”
杜昭仪摇摇头:“阿姨,没事的。”
她端起碗,继续吃饭,脸上看不出任何波澜。
楼上,徐易安推开自己房间的门,把外套甩到床上,去洗漱完后,站在窗前看着房间里女孩衣服点了根烟。
窗外雪还在下,院坝里那辆大G已经盖了薄薄一层白。
他想起杜昭仪刚才看那辆车的眼神。
亮晶晶的,一点都不晓得藏。
长得漂亮。
身材好。
爱钱。
他见多了这种女的。
这些年围着他转的,十个头有八个是冲着他钱来的。
区别就是有的人装,有的人不装。
杜昭仪属于不装的。
但这不代表他就喜欢。
他吐出一口烟,在窗玻璃上磕了磕烟灰。
一百万买来的姑娘,他妈还真是想得出来。
要得嘛,过年嘛,懒得吵。
过完年就回深圳,这个姑娘爱咋子咋子,跟他没关系。
他掐灭烟,拉上窗帘,躺到床上。
楼下,杜昭仪帮刘素芬收拾完碗筷,跟刘素芬和徐光辉道了晚安之后上了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