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秋:见信如晤。这一仗打得很苦。但想到你,便不觉得苦了。若不能回去相见,
这枚军徽留给你。知秋,你要好好的。长风民国十七年十一月廿九日夜”1我叫沈知秋,
杭州沈家的独苗。留学回来后,在自家铺子里帮做事。爹说,我这辈子最重要的事,
就是传宗接代。“开春就把亲事定了,刘家的**,配你绰绰有余。”我垂着头扒饭,
“嗯”一声。没敢看我爹的眼睛。我怕他看出来,我在想别的事。我在想一个人。
一个不该想的人,一个男人。杭州三月的雨,又密又冷,打在瓦片上沙沙响。
我在铺子后堂抄账本,伙计跑进来说有个当兵的要买布料。我走到前堂,
看见一个人站在门口的雨檐下。他背对着我,穿一身灰蓝色的军装。雨从檐口淌下来,
他半边身子都湿了,依然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来。他很高,瘦,
但不单薄。眉骨很高,眼窝微微凹进去,鼻梁挺直。最要命的是那双眼睛——深褐色的,
沉沉的,像一口井,我往里看,看不见底。“我是顾长风。”他说。“沈……沈家的少东家,
沈知秋。”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他看了我一眼。就那么平常的一眼,
我浑身上下像被火烧了一样。后来谈了什么价钱,定了多少货,我全记不清了。
只记得他走时回头说了一句:“沈少爷,回去吧,淋不着。”我低头一看,
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跟着他走到了雨檐边上,半边肩膀都探到了雨里。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
心跳得很快。我告诉自己,这是正常的。你只是没见过当兵的。但我知道不是。
2顾长风经常来铺子里。有时候是采买东西,有时候只是路过。他话很少,
坐在那里可以半个时辰不说一个字,但他的沉默让人舒服。我每天到铺子里,
第一件事就是往门口看一眼。五月的一天,我留他吃晚饭。我爹不在,去了苏州。
我让厨房做了几样菜,又开了一坛绍兴酒。他喝酒很慢,一杯酒能喝半个时辰。“沈少爷。
”他忽然叫我。“叫我知秋就好。”他愣了一下,然后叫了一声:“知秋。
”别人的“知秋”只是叫个代号,他的“知秋”像是感知了季节的更迭。我的耳朵在发烧。
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呛得咳嗽起来。他伸手拍我的背。那只手很大,掌心有厚厚的茧。
隔着衣料,我能感觉到那只手上的热度。“慢些喝。”他说。他的手在我背上停了一会儿,
才收回去。那个触感留了很久。走的时候,月亮已经升得很高了。我送他到门口,
两个人站在巷子里。“知秋。”他又叫我。“嗯。”“你以后……不要一个人走夜路。
”我不明白他为什么忽然说这个,但还是点了点头。他转身走了,军靴踩在青石板路上,
发出沉闷的声响。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一点一点被黑暗吞没。忽然想冲上去拉住他,
跟他说——说什么?我自己也不知道。我只是不想让他走。这个念头像一把刀,
猛地**我胸口。我疼得弯下腰,蹲在门槛上。我知道这是什么。从三月的那个雨天起,
我就知道了。但我不能。我是沈家的独子。我爹还等着我传宗接代。3六月初三,我生日。
我爹在楼外楼订了一桌席面,请了几家世交来吃饭。席间又提起了刘家**的事。“知秋,
刘家那边已经说好了,八月初八过定。”我爹笑着说。我说:“好。”那顿饭吃了两个时辰。
散席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我爹喝多了被抬上车,我没跟回去,想一个人走走。
走到断桥边上的时候,我看见桥上站着一个人。他靠在桥栏上,手里夹着一支烟。
烟头的火光在黑暗中一明一灭。我的心跳忽然变得很响。“顾长风。”他转过身来。
今天没穿军装,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长衫。“听说今天是你的生日。”他说。“你怎么知道的?
”他没回答。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我。是一支钢笔。黑色的笔身,金色的笔夹,
笔身上刻着两个小字——“知秋”。我接过来。“你不是说想学文学吗?”他说,
“送你一支笔。”我低着头看那支笔,看了很久。眼眶很热,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打转,
但我拼命忍住了。“谢谢你。”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他没有说话。伸出手,犹豫了一下,
然后轻轻地只放在了我的肩上。我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月光下,
那双深褐色的眼睛变得很亮,里面有湖水、有星光、有我看不懂的暗流。“知秋。”他说。
“嗯。”“你要好好的。”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得像风。但我听出了里面所有的重量。
我知道他是什么意思。我知道他什么都知道。那一刻我想说——你带我走吧。去哪里都行。
我不要沈家,不要家业,不要什么传宗接代。我只要自由,我只要你。“回去吧,不早了。
”他收回手,转身走了。我站在桥上,握着那支钢笔,站了整整一夜。4七月十五,中元节。
杭州人有放河灯的习俗。我一个人去了西湖边。湖面上漂着无数的河灯,红的、黄的、白的。
我在湖边站了很久。顾长风来了。他穿着军装,腰间的枪套鼓鼓囊囊的。“放河灯了吗?
”他问。我从怀里掏出一盏很小的河灯,红纸糊的,做得有些粗糙,是我自己做的。
“还没来得及放。”他接过来,弯下腰,把它轻轻地放在水面上。两个人都看着那盏灯漂远。
“顾长风。”我忽然叫了他。“嗯。”“你是不是要走了?”沉默。“下个月。”他说,
声音很低,“部队要调到北边去。”沉默。“什么时候回来?”“不知道。”风吹过来,
带着湖水的腥气。“知秋。”他忽然转过身来面对着我。月光照在他脸上。“有些话,
我一直没有跟你说。”他说。“我知道。”我说。他愣住了。“我都知道。”我看着他,
红了眼眶。他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擦掉了我眼角那滴始终没有落下来的泪。
他深吸一口气,垂下头:“等仗打完了,你好好过日子。娶妻,生子,把沈家的生意做下去。
”“那你呢?”他笑了一下,眼神坚定:“只解沙场为国死,何须马革裹尸还。
”那天晚上我们谁都没有再说话。就那样站在湖边,看着河灯一盏一盏地漂远。走的时候,
他在巷子口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知秋,忘了我。”然后他转身走进了黑暗里。
我站在巷子口,站了很久。风从巷子里灌进来,吹得我浑身发冷。5八月初八,
沈家给刘家过了定。我穿着一身新做的长衫,在堂屋里给长辈们磕了头。
刘家的亲戚们都来了,笑眯眯地看着我,说这孩子一表人才,配我们家**正好。我没说话。
那天晚上客人散尽之后,我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玉兰树的叶子已经开始发黄了。
我拿出顾长风送我的那支钢笔,握在掌心里。知秋。这两个字笔划刻的很深,
像是怕时间久了会磨掉似的。我把它收好,放在盒子里,那盒子是我留学时买的,
我一直珍藏着。八月底,他的部队开拔了。他没让我去送。电话里只说了一句“不要来”,
就挂了。那天夜里,火车的汽笛声从城北的方向传来,一声长一声短。我在窗前,看着北边,
站了一夜。九月,刘家**来铺子里看我。她带了自己绣的手帕送给我,上面绣着一对鸳鸯。
“知秋哥哥,这个送给你。”她低着头,脸红红的。我接过来,说了声谢谢。她很开心,
走的时候一直在笑。我看着她走远的背影,忽然觉得自己很恶心。十一月的一个傍晚,
我在铺子里听到两个客商聊天。客商说北边打了一场硬仗,浙军的一个补充团被打散了,
团长阵亡,几个营长死的死、伤的伤。“那个补充团的番号是什么?”我着急的问。
“好像是新编第三旅补充第一团。”那是顾长风的部队。
我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从铺子里走出来的。营房空了。大门上着锁,院子里长满了荒草。
我站在门口,觉得自己的心也被挖空了。十二月的一个雨夜,我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
打开门,一个浑身湿透的勤务兵站在门口。“沈少爷?”“是我。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脏污的油纸包递给我:“顾长官让我交给您。”我颤抖着接过油纸包。
打开来,里面是一封信和一枚铜制的军徽。信纸上只有几行字,字迹很潦草,
有的地方墨迹洇开了:“知秋:见信如晤。这一仗打得很苦。但想到你,便不觉得苦了。
若不能回去相见,这枚军徽留给你。知秋,你要好好的。
长风民国十七年十一月廿九日夜”“顾长官呢?”我害怕地询问,“他还活着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