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家属院静得能听见风刮过树叶的声响。我却被一阵压抑又奇异的动静吵醒了。
声音来自客房,那是给偶尔来探亲的公婆准备的房间。我丈夫陈锋的喘息声,
混杂着一个年轻姑娘的嘤咛,像烧红的铁锥,狠狠刺进我的耳朵。姑娘身上穿着的,
是我最喜欢的那件真丝睡裙,陈锋买给我的结婚纪念日礼物。
我盯着墙上挂钟的秒针走了一圈,笑了。我没去砸门,也没哭闹,
只是轻轻敲了敲门提醒:“小点声,明早还要出操呢。”里面的人一顿,
接着是陈锋醉醺醺的调笑:“遵命,老婆大人!”那嗓门大得,像是故意说给整个家属院听。
我转身回房,他却赤着上身拉住了我,酒气混着陌生的香水味扑了我一脸。“别走啊,江然,
”他那张英俊的脸庞上挂着我最熟悉的蔑视,“一个人……应付不来,你留下学习一下。
”01我叫江然,是猛虎团一营营长陈锋的妻子。嫁给他三年,
的名声比他这个战斗英雄还要响亮——一个逆来顺受、把丈夫当天一样供着的“模范军嫂”。
深夜两点,陈锋带着一身酒气和浓郁的香水味回来,我从沙发上惊醒,还没来得及开口,
就被他一把推开。“别挨我,一身油烟味。”他嫌恶地皱着眉,眼神里是我早已习惯的挑剔。
紧接着,一个娇小的身影从他身后闪了出来,怯生生地叫了一声:“陈大哥。
”是新来的文艺干事,叫白薇。二十出头的年纪,眼睛像小鹿一样,是时下最招人疼的模样。
我的视线越过陈锋的肩膀,落在白薇紧紧攥在手里的军绿色挎包上。那是我的包,
去年我生日,陈锋作为礼物送给我的,只因为我在军区百货大楼的橱窗前多看了一眼。
“弟妹别误会,”白薇怯生生地上前一步,主动解释,“刚才在团里的庆功宴上,
我不小心把酒洒在了陈营长身上,他……他让我上来帮他收拾一下。”这话漏洞百出,
拙劣得像个笑话。可陈锋就站在那里,环抱着双臂,好整以暇地看着我,
似乎在期待一场好戏。他享受这种掌控一切,看着我为他抓狂、为他崩溃的**。三年来,
他就是这样一点点把我骨子里的傲气磨掉的。我没有如他所愿,甚至连眉梢都没动一下。
我平静地收回目光,对着白薇露出一个堪称温和的笑容:“没关系,他酒品不好,
给你添麻烦了。”说完,我侧身让开路,指了指客房的方向:“客房在那边,
被褥都是新换的,麻烦你了。”白薇愣住了,似乎没料到我是这种反应。
陈锋眼里的兴味更浓了,他一把揽过白薇的腰,几乎是半抱着她往客房走,
回头冲我吹了声口哨:“还是我老婆深明大义。”那语气,像是在夸奖一只听话的宠物。
客房的门“砰”地一声关上。我一个人站在空旷的客厅里,
还能听见里面传来的、刻意压低的嬉笑声。我抬手,缓缓擦掉刚才被陈锋推搡时,
蹭在他袖扣上的油渍。那是傍晚我给他炒菜时溅上的。他喜欢吃辣,无辣不欢。
可医生说我的胃不好,不能吃辛辣。于是我们家的餐桌上,永远都有两份菜,一份清淡如水,
一份红油滚滚。他说他打仗累,训练苦,回家就应该享受最好的。所以我包揽了所有家务,
把他和这个家照顾得妥妥帖帖,让他没有任何后顾之忧,让他能穿着纤尘不染的军装,
顶着英雄的光环,受人敬仰。我以为这是军嫂的本分,是爱情的证明。现在看来,
不过是我一厢情愿的自我感动。我在客厅里坐了很久,直到客房里的声音渐渐平息。
我拿出我的日记本,这是我唯一的精神寄托。我从不记录那些让我痛苦的事情,
只写那些能让我感到一丝慰藉的瞬间。翻开最新的一页,
上面是我两天前写下的句子:“今天陆政委来家里探访,他好像看出了我的胃不好,
临走时提醒陈锋,家是两个人的,不能总让一个人付出。陈锋当时只是笑笑,说知道了。
但陆政委走后,他却冷冷地对我说:‘别以为谁都能对我的家事指手画脚,管好你自己的嘴。
’其实我什么都没说。陆政委有一双很敏锐的眼睛,可惜,他看错了我,也高估了陈锋。
”陆峥,军区的年轻政委,是陈锋的直属上级。也是这片冰冷的家属院里,
唯一一个让我感到过暖意的人。想到他,我的心稍微安定了一些。凌晨四点,客房的门开了。
陈锋走了出来,大概是酒醒了,看到坐在黑暗中的我,他明显吓了一跳。“大半夜不睡觉,
装神弄鬼!”他低声咒骂了一句。我没有理他,而是站起身,径直走向客房。
白薇已经不在了,应该是趁着夜色偷偷溜了。空气里还残留着欢爱后的糜乱气息,
混杂着她那股甜腻的香水味,令人作呕。更刺眼的是,
床上那条凌乱的真丝睡裙——我的睡裙。它被人随意地扔在那里,揉成一团,
像一块被人丢弃的抹布。我站在床边,沉默地看着那条睡裙,仿佛看到了这三年来,
同样被践踏、被无视的自己。“看什么看?”陈锋跟了进来,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烦和心虚,
“不就是一条裙子,明天给你买十条。”他说着,伸手就想来揽我的肩膀,被我躲开了。
这是我第一次,在他主动亲近我的时候选择躲闪。他的手僵在半空,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眼里的暴戾一闪而过。“江然,你别给脸不要脸。今天是什么日子你不知道?我刚立了功,
弟兄们替我庆祝,我多喝了两杯,你至于给我甩脸子吗?”是啊,我怎么忘了。
今天是他荣获二等功的庆功宴。他是人人称赞的战斗英雄,是前途无量的年轻军官。而我,
只是他身后那个无足轻重、甚至有些碍眼的存在。“是我错了。”我低下头,
声音轻得像羽毛,“我不该打扰你的兴致。”陈锋的脸色这才缓和了一些。
他似乎很满意我的“识趣”,走过来,用手抬起我的下巴,强迫我看着他。“知道错就好。
记住,只要你乖乖听话,陈太太这个位置,没人能抢得走。”他的语气里充满了施舍和警告,
“至于那些莺莺燕燕,不过是逢场作戏,你才是正宫,懂吗?”他俯下身,想要吻我。
我闻到他嘴里那股属于另一个女人的味道,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在他唇落下来的前一秒,
我侧过头,干呕了一声。02陈锋的脸彻底黑了,比锅底还黑。“江然,**是故意的?
”他一把捏住我的下巴,力道大得像是要将我的骨头捏碎。疼痛让我瞬间清醒,
也让我看清了他眼底那毫不掩饰的暴怒与羞辱。“我……胃不舒服。
”我艰难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生理性的恶心感一阵阵上涌,让我连辩解的力气都没有。
“胃不舒服?我看你是脑子不舒服!”他猛地甩开我,我的后背狠狠撞在墙上,
发出一声闷响。他烦躁地在房间里踱步,军靴踩在木地板上,每一下都像是踩在我的心上。
“我告诉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那个陆峥,他今天是不是又跟你说什么了?
我警告你,离他远一点!他是政委,是管思想的,你这种家庭妇女,别去脏了人家的地方!
”他的话像淬了毒的刀子,刀刀见血。原来在他心里,
我只是个满腹牢骚、四处告状的“家庭妇女”。而陆峥的善意提醒,
也成了他怀疑我不忠的导火索。真是可笑。明明是他自己把肮脏带回了家,
却反过来给我泼脏水。我的心在一瞬间冷到了冰点。我抬起头,第一次没有选择退缩,
而是直直地迎上他的目光。“陈锋,你摸着你的军功章想一想,
你对得起‘军人’这两个字吗?”他或许是没想到我敢顶嘴,愣了半秒,随即勃然大怒。
“你有什么资格教训我?我告诉你,我这身军功章,是老子拿命换来的!不是你这种女人,
躲在安稳的后方摇摇笔杆子就能比的!你吃的、穿的,哪一样不是靠我?没有我,
你江然算个什么东西?”他指着我的鼻子,极尽羞辱。这番话,
他以前也变着法子说过很多遍。每一次,我都选择默默忍受。因为我爱他,
爱他身上那层光环,也因为我那点可悲的自尊心,让我觉得,一个成功的男人背后,
女人就应该默默奉献。但今天,当那件沾染了别人味道的睡裙,
和空气中挥之不去的糜乱气息同时冲击着我时,我所有的自我催眠都宣告破产。“所以,
这就是你在外面乱搞,甚至把人带回家的理由?”我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
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进这令人窒息的空气里。陈锋的呼吸一窒,眼底闪过一丝慌乱,
但很快就被更盛的怒火所取代。他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毛。“**胡说八道什么!
什么叫乱搞?白薇是我的兵,我喝多了,她扶我回来,人之常情!你思想怎么这么龌龊?
就因为我没让你去庆功宴,你就在这里给我找不痛快?”他倒打一耙的本事,永远这么熟练。
我看着他气急败坏的样子,忽然觉得很没意思。跟一个满嘴谎言、毫无廉耻的人争论,
就像试图叫醒一个装睡的人。我不想再和他废话一个字。我转过身,走到床边,
弯腰捡起那条脏污的睡裙。“你要干什么?”陈锋警惕地看着我。我没说话,只是拿着睡裙,
走到卫生间,把它扔进了马桶里。然后,在陈锋错愕的目光中,按下了冲水键。
真丝的布料很柔软,在水流的漩涡里挣扎了几下,最终还是被卷了进去,消失得无影无踪。
做完这一切,我感觉心里那股堵了很久的恶气,也跟着那条睡裙一起,被冲走了。“江然!
你疯了!”陈锋冲过来,一把抓住我的手腕,眼睛红得像是要吃人,“那是老子给你买的!
好几百块钱!你就这么给我扔了?”“脏了的东西,就该扔掉。”我平静地抽出自己的手,
抬头看他,一字一句地说道,“不管是东西,还是人。”说完,我不再看他,径直走出客房,
回到自己的卧室,“砰”的一声,反锁了房门。这是我们结婚三年来,
我第一次把他关在门外。门外传来陈锋疯狂的砸门声和咒骂声。“江然!
**把门给我打开!反了你了!”“长本事了是吧?我看你是欠收拾了!
”我用被子蒙住头,将所有的噪音隔绝在外。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滑落,浸湿了枕巾。
我哭的不是他的背叛,而是我那死去的、一文不值的爱情,和我这三年荒唐可笑的青春。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的声音终于停了。我猜,他大概是闹累了,去了书房或者客房。
那个家里,除了这间卧室,到处都充斥着他的气息,让我感到窒身。第二天一早,
我顶着一双核桃眼走出卧室时,陈锋已经穿戴整齐,坐在餐桌旁了。桌上摆着白粥和小菜,
是他自己做的。看到我出来,他抬起眼皮,语气生硬地说:“过来吃饭。
”这算是他独特的道歉方式。每次他做得过火了,第二天就会主动做一顿早饭,
来换取我的原谅。以前,我总会心软,会给他一个台阶下。但今天,我不想了。
我径直走进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温水,看都没看他一眼。“江然,
”陈锋的耐性显然已经告罄,他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我跟你说话呢!”“我没胃口。
”我喝完水,放下杯子,转身准备回房。“站住!”他几步跨过来,拦在我面前,
眼里压着火,“你到底想怎么样?不就是一晚上没陪你睡,至于跟我耍脾气耍到现在吗?
”他轻描淡写地将昨晚那桩丑事定义为“一晚上没陪我睡”。我气笑了。“陈锋,
你是不是觉得,只要你穿着这身军装,不管做了什么错事,都应该被原谅?”“我没错!
”他吼道,脖子上青筋暴起,“军人的世界你不懂!我们每天都在高压下生活,
随时可能牺牲!我们需要的,是一个温柔贤惠、能理解我们、支持我们的后盾,
而不是一个像你这样斤斤计较、无理取闹的怨妇!”“怨妇?”我咀嚼着这个词,
心口一阵钝痛,“原来在你眼里,我只是个怨妇。”“不然呢?”他冷笑一声,
“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不修边幅,整天围着灶台转,身上除了油烟味还有什么?
你再看看人家白薇,年轻漂亮,有活力,会唱歌会跳舞,带出去多有面子!你拿什么跟人比?
”原来,他连我们之间的最后一块遮羞布都不要了。是啊,我不会唱歌跳舞,
我不年轻漂亮了。因为我的所有时间和精力,都耗费在了这个所谓的“家”里,
耗费在了他这个所谓的“英雄”身上。我看着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陌生得可怕。
我甚至想不起来,当初那个穿着白衬衫,在大学图书馆里对我腼腆微笑的少年,
是怎么变成今天这个面目全非的模样的。“说完了吗?”我问。他愣了一下,
大概是没想到我如此平静。“说完了,就签了吧。”我从房间里拿出早就准备好的离婚协议,
递到他面前。一式两份,我的名字已经签好了,端端正正,没有一丝颤抖。
03空气一下子静了下来。陈锋的视线像是被胶水黏在了那份离婚协议上,足足过了半分钟,
他才难以置信地抬起头,眼神从震惊转为暴怒,最后化为一种极具侮辱性的嘲讽。“离婚?
”他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嗤笑一声,一把夺过协议,三两下撕得粉碎,“江然,
你脑子被门夹了?跟我离婚?你离了我,能活吗?”纸屑像雪花一样纷纷扬扬落下,
有几片落在了我的肩膀上。我没有去拂,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你有什么?工作辞了,
朋友断了,除了‘陈锋的太太’这个身份,你还有什么?离了我,家属院的房子你住不了,
部队的福利你享受不到,你连份像样的工作都找不到!你拿什么养活自己?”他每说一句,
就往前逼近一步,直到把我逼到墙角,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我,
脸上满是“我吃定你了”的傲慢。“别闹了,回去把脸洗了,化个妆,打扮得漂亮点。
今天军区有联欢会,你跟我一起去。昨晚的事,我可以当没发生过。白薇那里,
我也会让她来给你道歉。”他用一种恩赐般的语气说道,仿佛肯带我出去,是我天大的荣幸。
放在以前,我或许会因为这番话动摇,会因为对未来的恐惧而退缩。但是现在,我不会了。
被他撕碎的,不是一份协议,而是我对他最后的情分。“陈锋,军人离婚,需要打报告。
如果你不想闹得太难看,丢了你战斗英雄的脸,就安安静-静地去把报告交了。”我推开他,
弯腰,一片一片地捡起地上的碎纸。“你威胁我?”他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眼里风暴汇聚。
“我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我将最后一片纸屑捡起,扔进垃圾桶。“这个婚,我离定了。
”说完,我不再理会他,换了身衣服,拿上我那个被白薇用过的挎包,径直出了门。背后,
是陈锋气急败坏的怒吼和砸东西的声音。走出家门,阳光灿烂,有些刺眼。
家属院里三三两两的军嫂聚在一起聊天,看到我,都热情地打招呼。“小江出门啊?
陈营长刚回来,不多陪陪他?”“是啊,看你气色不太好,是不是太累了?
要懂得爱惜自己啊。”这些善意的关怀,在此时听来却格外讽刺。在她们眼里,
我是幸福的“陈太太”,是嫁给英雄的幸运儿。没人知道,那扇紧闭的门后,
藏着多少不堪和屈辱。我扯出一个僵硬的笑容,敷衍了几句,快步走出了家属院。
我没有地方可去。工作早在三年前结婚时就辞了。父母远在千里之外的家乡,
朋友们也因为我婚后的“重色轻友”而渐渐疏远。陈锋说得对,我好像真的除了一无所有,
就只剩下他了。可我不想再回到那个牢笼里去。我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着,看着人来人往,
车水马龙,忽然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我已经很久没有像这样,
一个人走在这片不属于家属院的天空下了。不知不觉,我走到了军区大院的门口。
门口的哨兵站得笔直,神情严肃。我看到了门口挂着的“八一文艺汇演”的横幅,
才想起陈锋说的联欢会。我鬼使神差地走了进去。以前作为家属,我可以畅通无阻。但现在,
我无比希望门口的哨兵能拦住我,问我一句:“你找谁?”可惜没有。哨兵认识我,
甚至还对我敬了个礼,叫了声“嫂子好”。礼堂里热闹非凡,彩旗飘扬。
我找了个最不起眼的角落坐下。台上正在表演的,正是白薇。她穿着一身洁白的连衣裙,
像个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歌声甜美,引来台下阵阵掌声。我的目光,
却不由自主地落在了第一排最中间的位置。那里坐着军区的几位主要领导。陈锋也在,
就坐在陆峥的旁边。他正侧着头,和陆峥说着什么,脸上带着得体的笑容,谦逊有礼。
那模样,和他今早在家里指着我鼻子骂的样子,判若两人。仿佛察觉到了我的目光,
陆峥忽然转过头,视线精准地落在了我所在的方向。四目相对,我有些狼狈地低下了头。
我不知道他有没有看清是我。那个位置离我太远了。但我能感觉到,
那道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了很久。直到白薇一曲唱罢,鞠躬下台时,意有所指地说:“这首歌,
献给我心中最敬爱的英雄。”全场的目光“刷”地一下,都聚焦到了陈锋身上。陈锋站起来,
笑着朝大家挥手致意,享受着英雄的荣光。那一刻,他和台上的白薇,真是郎才女貌,
天生一对。而我这个坐在阴暗角落里的“怨妇”,才是个多余的笑话。联欢会结束后,
我提前离场,不想和任何人碰面。我回到那个所谓的“家”,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
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我的大部分衣物,都是陈锋买的。我一件都不想要。
我只带走了我的几本书,我的日记本,还有我父母的照片。最后,我从衣柜最深处,
拿出了一个上了锁的木盒子。那里面,是我所有的积蓄。是我结婚前工作攒下的,
还有这几年我省吃俭用,从陈锋给的生活费里一点点抠出来的。不多,
但足够我撑一段时间了。我拉着一个小小的行李箱,
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我付出了三年青春的地方。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刚走到家属院门口,一辆黑色的军用吉普车在我身边停下。车窗摇下,
露出陆峥那张轮廓分明的脸。“上车。”他言简意赅。“陆政委?”我愣住了。
“陈锋喝多了,在耍酒疯,到处找你。”他的眉头微微皱着,
声音里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这里不安全,我先送你离开。”04我犹豫了。
在所有人都把我当成陈锋的附属品时,陆峥是唯一一个把我当成一个独立“人”来看待的。
可也正因为如此,我不想再给他添任何麻烦。陈锋对他本就有敌意。
如果让他看到我上了陆峥的车,天知道他会发什么疯。“不用了,陆政委,我自己可以。
”我后退了一步,试图拉开距离。陆峥看着我,深邃的眸子像是能洞察一切。“江然同志,
这不是请求,是命令。作为你的上级领导,我有责任保证军人家属的安全。
”他刻意加重了“江然同志”和“上级领导”这几个字,语气严肃,让我无法拒绝。
我咬了咬唇,最终还是拉开车门坐了上去。车内的空间很小,也很整洁,
一股淡淡的皂角香味,和陈锋车里那股混杂着烟味和汗味的浑浊气息截然不同。“去哪里?
”他发动了车子,沉声问道。“随便找个招待所就行。”我现在只想找个地方,
安安静静地待着。陆峥没有再说话,只是专注地开着车。车子平稳地驶出军区,
汇入城市的车流。我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心里五味杂陈。“你和他,早就想好了?
”过了一会儿,陆峥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指的是离婚。
我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想过很多次,但真正下决心,是昨天晚上。”“因为白薇?
”我有些惊讶他会知道。随即又释然,在家属院,大概没什么秘密可言。“也不全是。
”我看着自己的手指,轻声说,“他带她回家,甚至……让她穿我的睡衣,睡我的床。
他在践踏的不是我们的婚姻,是我的尊严。我如果再忍下去,连我自己都看不起自己。
”陆峥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关节微微泛白。“抱歉,”他低声说,“是我管理疏忽。
我早就看出陈锋有些不对劲,但我以为只是工作压力大,没想到……”“这不关你的事,
陆政委。”我打断了他,“是我自己的选择,也该由我自己来承担后果。
”当“军嫂”这个词和英雄、奉献联系在一起的时候,它是荣耀。
可当它和同情、怜悯联系在一起时,就成了一种负担。我不想成为任何人的负担。
陆峥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车子最后在市中心一家看起来很干净的招待所门口停下。“我帮你把行李拿上去。
”他下了车,很自然地从我手里接过那个小小的行李箱。我跟在他身后,看着他挺拔的背影。
他比陈锋要高一些,肩膀也更宽阔,行走间步履沉稳,带着军人特有的力量感和安全感。
办理好入住,他把行李箱送到房间门口,却没有要走的意思。“江然同志,
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他看着我,目光很认真。“先找份工作,养活自己。
然后再……处理离婚的事情。”我说。他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我。
“这是我个人的一点积蓄,你先拿着应急。我知道你现在需要钱。
”我连忙摆手拒绝:“不行,陆政委,我不能要你的钱。”“这不是给你的,是借给你的。
”他的态度很坚决,“等你找到工作,稳定下来了,再还给我。
就当是组织上对有困难的军属提供的无息贷款。”他总有办法让我无法拒绝。
我看着那个厚厚的信封,眼眶有些发热。在我最狼狈、最无助的时候,向我伸出援手的,
竟然是这个只见过几次面的“上级领导”。而那个口口声声说爱我、要养我一辈子的丈夫,
却恨不得将我踩进泥里。“谢谢。”我收下信封,声音有些哽咽。“好好休息。
”他留下这句话,转身离开。刚走两步,又停下,回头补充了一句,“有什么事,
随时可以打我办公室的电话。”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心里那块冻了三年的坚冰,
仿佛裂开了一道细细的缝隙,有微光透了进来。那天晚上,我久违地睡了一个好觉。
没有噩梦,也没有担惊受怕。第二天,我用陆峥给我的钱,租了一间小小的单身公寓。
有了属于自己的落脚点,我的心才算真正安定下来。接下来的几天,我开始疯狂地投简历,
找工作。三年的职场空白,让我处处碰壁。很多公司一看我的履历,都委婉地表示了拒绝。
就在我快要绝望的时候,一家出版社给我打了电话,通知我去面试。面试我的人,
是出版社的主编,一个看起来很干练的四十岁左右的女性。她看了我的简历,
又看了看我带来的几篇以前发表过的文章,最后问我:“你为什么三年前辞职了?
”“结婚了,丈夫是军人,他说希望我能照顾好家庭。”我如实回答。主编笑了笑,
那笑容里带着几分了然和一丝难以察觉的锐利。“那现在为什么又想出来工作了?
家庭不需要照顾了?”“我想离婚了。”这五个字我说得异常平静。主编看着我,
眼里的锐利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欣赏。“明天来上班吧,”她说,“试用期三个月。
我们这里不养闲人,一切看能力说话。”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直到拿着那份入职通知走出出版社大楼,还觉得像在做梦。我终于有了工作,
一份可以靠自己养活自己的工作。巨大的喜悦过后,是前所未有的疲惫。我回到我的小公寓,
倒在床上就不想动。我给陆峥办公室打了个电话,告诉他我找到了工作。
接电话的是他的警卫员,说陆政委下部队了,可能要过几天才回来。我有些失落,
但更多的是坦然。我给他留了言,感谢他的帮助,并告诉他,等我发了工资,
就会马上开始还钱。日子一天天过去,我渐渐适应了新的工作节奏。虽然很累,
但每天都过得很充实。我开始重新拾起我的笔,写一些短篇故事投稿。
偶尔有文章被刊登出来,拿着几十块钱的稿费,都让我开心好几天。我几乎要以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