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未亮,沈锦年便被丫鬟们从床上捞了起来。
外头还是浓稠的夜色,拢月轩的灯火却已亮得通透。铜盆里的热水腾起白雾,熏得满室都是玫瑰香胰子的甜腻气息。沈锦年困得眼皮打架,由着她们摆弄,一会儿抬手,一会儿转身,整个人还沉浸在方才那个没做完的梦里。
“姑娘,您可醒醒神吧。”大丫鬟采苓笑着往她脸上扑了一层茉莉粉,“今儿是您的及笄礼,合该精神些。侯爷说了,要给您好生操办,半个京城的贵夫人都要来呢。”
沈锦年含糊地应了一声,眼皮却愈发沉重。
她今年十五了。
及笄礼是女子一生中顶要紧的日子,意味着她不再是孩子,可以说亲、嫁人,成为别人家的宗妇。母亲从三个月前便开始筹备,请帖发了一百多张,正宾请的是永安侯府的老夫人,有司是嫡亲的表姐,赞者则是她打小一起长大的手帕交、吏部侍郎家的程婉。
这样隆重的排场,母亲是铁了心要让她风风光光地迈过这道槛。
沈锦年却没什么实感。
她只觉得困。
直到采苓往她发间簪上第一枚玉簪花钗,铜镜里的人影渐渐清晰起来,她才真正醒过神来。
镜中的少女眉眼弯弯,带着点未褪的稚气。乌发堆云,玉簪生辉,一袭绯红深衣将她衬得面若芙蓉。沈锦年眨了眨眼,对着镜中的自己露出一个笑。
“姑娘真好看。”小丫鬟采薇在一旁看得呆了,“奴婢从没见过这样好看的小娘子。”
“你这嘴,早起是抹了蜜不成?”沈锦年笑着嗔她一句,心里却也欢喜。
谁家姑娘及笄这日不欢喜呢?
窗外隐约传来人声,是前院在布置宴席。沈锦年侧耳听了听,忽然想起什么:“弟弟呢?”
“三公子昨夜闹着要来看姑娘梳头,被嬷嬷抱回去了。”采苓抿嘴笑,“这会子怕是还没醒。”
沈锦年弯了弯眼睛,眼底盛着细碎的笑意。
她这个弟弟今年才六岁,是母亲的老来子,养得金贵,却偏偏黏她黏得紧。等会儿礼成,那小家伙定要扑过来讨果子吃。
“姑娘,该去正堂了。”采苓扶她起身。
沈锦年深吸一口气,挺直脊背,迈出了拢月轩的门槛。
天色将明未明,东边泛起一层淡淡的鱼肚白。穿过垂花门,夹道的海棠开得正好,晨露沾在花瓣上,晶莹剔透。沈锦年脚步轻快,裙摆拂过青石砖缝里的细草,留下一阵簌簌轻响。
她不知道,这是她最后一次走在这条路上。
定北侯府的及笄礼,办得比许多人家的婚宴还要热闹。
永安侯府的老夫人亲自为她加笄,吏部侍郎家的嫡女为她捧盏,前来观礼的夫人**们坐了满满一堂。沈锦年跪在堂中,听着正宾唱礼,心里却忍不住想:母亲这会儿定是又欢喜又感伤,等会儿礼成,她怕是要偷偷抹眼泪。
她偷偷抬眼,果然看见母亲端坐在上首,眼眶微红,却强撑着端庄的笑。
沈锦年冲她眨了眨眼。
沈夫人微微一怔,旋即别过脸去,似乎是在恼她的顽皮。但沈锦年看见,母亲的唇角悄悄漾开一抹弧线,像静水浸了月光。
礼成之后,果然如她所料,小弟沈承昭从人群中挤过来,一把抱住她的腿,仰着脸喊:“姐姐好看!姐姐是我的!”
满堂宾客都哄笑起来。沈锦年弯腰捏捏他的脸,把供过的果子塞进他嘴里。
“好吃吗?”
“好吃!”沈承昭腮帮子鼓鼓的,含糊不清地答。
沈锦年笑着把他抱起来,余光瞥见父亲站在人群外,正与几位朝中大员说话。他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转过头来,冲她微微颔首。
定北侯沈峥,戎马半生,威名赫赫,是跺跺脚能让北边蛮子夜里睡不着觉的人物。可在女儿面前,他只是个话不多的慈父。
沈锦年冲他甜甜一笑。
她想,这辈子能托生在沈家,有这般疼她的父母,有玉雪可爱的弟弟,当真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宴席一直吃到未时末。送走最后一批客人,沈锦年累得连手指头都不想动,歪在软榻上由采苓拆发髻。
“姑娘今儿累坏了吧?”采苓心疼地替她揉肩。
“还好。”沈锦年眯着眼睛,懒洋洋地答,“就是笑得脸有些僵。”
采苓噗嗤一笑:“姑娘这张嘴,往后去了婆家可怎么好?”
“那就找个不嫌我的婆家。”沈锦年理直气壮,“若敢嫌我,我便不嫁了,在家当一辈子老姑娘。”
话音未落,门帘一挑,沈夫人走了进来。
“说什么浑话?”她嘴上嗔怪,眼里却带着笑意,“老姑娘?你爹可舍不得你老在家里,早就托人打听人家了。”
沈锦年俏脸一红,扑过去搂住母亲的胳膊:“娘——”
沈夫人拍拍她的手,在榻边坐下。灯下看女儿,越看越爱,忍不住伸手替她拢了拢碎发:“我们锦儿长大了,及笄了,是大人了。”
“再大也是娘的女儿。”沈锦年把脸埋在她肩上,瓮声瓮气地说。
沈夫人笑纹漫开时,眼眶却又不觉洇了红。
母女俩说了半晌体己话,直到外头丫鬟来催,沈夫人才起身离去。临走前,她从腕上褪下一只羊脂玉镯,套在沈锦年腕上。
“这是你外祖母给我的,如今给你。”她柔声道,“戴着它,就当娘陪着你。”
沈锦年低头看着那镯子,玉质温润,贴着她的皮肤微微发热。
她不知怎的,心里忽然有些慌。
“娘——”
“嗯?”
沈锦年张了张嘴,却不知自己想说什么。她只是莫名地不想让母亲走,想再多留她一会儿。
但沈夫人已经转身,丫鬟打起帘子,夜风吹进来,带着廊下海棠花的香气。
“早些睡。”沈夫人的背影消失在帘后。
沈锦年坐在榻上,发了许久的呆。
她是被一阵喧哗吵醒的。
那声音很远,像是从府门方向传来,又很近,近得仿佛就在耳边。沈锦年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屋里漆黑一片,窗外却隐隐有火光跳动。
“采苓?”她唤了一声。
无人应答。
沈锦年心里咯噔一下,坐起身来。腕上的玉镯滑到小臂,触感冰凉。
她披衣下床,赤脚踩在地上,推开窗。
拢月轩外,火光冲天。
那不是灯笼的光,是火焰——真实的、灼热的、吞噬一切的火焰。无数人影在火光中奔跑、呼喊、尖叫,刀兵相接的声音刺破夜空,像一把钝刀在心上磨。
沈锦年的血瞬间凉透了。
她转身想跑,腿却软得迈不开步。她扶着墙,跌跌撞撞地往外冲,刚冲出拢月轩的门,便被一个人迎面抱住。
“姑娘!”是采苓,满脸是泪,衣衫上沾着血,“不能去!前头不能去!”
“我爹娘呢?”沈锦年抓住她的手,指甲几乎掐进她肉里,“我爹娘在哪?”
采苓只是哭,说不出话。
沈锦年推开她,朝正院的方向跑去。
她跑过垂花门,夹道的海棠花枝被踩断,花瓣零落在血泊里。她跑过正堂,白日里还宾客满堂的地方,如今横七竖八躺着人。她跑过父亲的书房,书稿被风吹得满地都是,上面有脚印,有血迹,有她认不出来的东西。
正院到了。
沈锦年停住脚步。
院中站满了人,穿着玄色甲衣,手执火把,将整个院落照得亮如白昼。他们脚下倒着人,一个、两个、三个……沈锦年认出了管家,认出了门房的老陈,认出了母亲身边的赵嬷嬷。
她继续往前看。
父亲跪在院中央,身上捆着铁链,甲衣染血。他的头低垂着,看不清神情。
母亲站在他侧,被两个兵卒押着,发髻散乱,脸上有泪痕,却咬着牙一声不吭。
“娘——”沈锦年喊出了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朝她看来。
押着母亲的兵卒松开手,朝她走来。沈锦年想跑,腿却像生了根,一步也挪不动。
就在此时,母亲忽然动了。
她猛地撞开身前的兵卒,扑向一旁的火盆。火盆翻倒,炭火溅了她一身,她的衣裙瞬间燃起。
“娘!!!”
沈锦年撕心裂肺地喊,拼命往前冲,却被那兵卒一把拦住。
她眼睁睁看着母亲在火焰中挣扎、倒下,看着父亲挣扎着想要起身,却被铁链拽回原地,看着弟弟的哭喊声从后院传来,越来越近,又戛然而止。
火光冲天。
沈锦年跪在地上,什么都做不了。
她只能看着。
看着一切化为灰烬。
后来发生的事,沈锦年记不太清了。
她只记得有人把她拖走,关进一间黑屋子。屋里潮湿阴暗,有老鼠吱吱叫着从她脚边跑过,她也不觉得怕。
她的心像是死了一样。
不知过了多久,门开了。光线刺进来,她下意识地抬手遮眼,腕上的玉镯滑落,磕在地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沈锦年低头看它。
玉镯完好无损,在污浊的地面上莹莹生光。
她忽然想起母亲昨晚的话:戴着它,就当娘陪着你。
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沈锦年?”门口有人在喊,语气不耐烦,“出来!”
沈锦年撑着地,慢慢站起来。她把玉镯重新套回腕上,用力按了按,仿佛这样就能留住什么。
走出门,阳光刺眼。
她眯着眼,看见院子里站满了人,都是与她年纪相仿的女子,个个蓬头垢面、衣衫不整。有人蹲在地上哭,有人目光呆滞地望天,有人瑟瑟发抖地缩成一团。
一个穿着官袍的中年男人站在台阶上,手中捧着一卷文书,正高声念着:“……定北侯沈峥,通敌叛国,证据确凿,念其曾有功于社稷,免于凌迟,斩立决。其妻卫氏,自焚而亡。其女眷仆从,悉数充入教坊司,男丁十四以上者斩,十四以下者流三千里……”
沈锦年的耳朵嗡的一声,后面的话再也听不进去。
通敌叛国。
斩立决。
充入教坊司。
流三千里。
每一个字都像刀子,剜在她心上。
她想起父亲教她写字时宽厚的手掌,想起母亲替她梳头时温柔的目光,想起弟弟抱着她的腿喊“姐姐好看”时嘴里的果香。
都没了。
全都没了。
“沈锦年!”那官员又喊了一遍。
沈锦年抬起头。
“你就是沈锦年?”那官员打量她一眼,眼中闪过一丝异色,“定北侯嫡女?”
“是。”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那官员挥了挥手:“带走。”
两个兵卒上前,一左一右架住她的胳膊。沈锦年没有挣扎,任由他们拖着走。
经过那官员身边时,她忽然停下脚步。
“大人。”她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我父亲是冤枉的。”
那官员微微一怔,旋即嗤笑一声:“冤枉?定罪的是圣上,你有胆去跟圣上说?”
沈锦年抿紧了唇。
“行了行了,带走。”那官员不耐烦地挥手。
沈锦年被拖着往前走。她的目光越过那官员,越过满院的女眷,越过高高的院墙,望向远处。
那里,是她家的方向。
那里,曾有一树一树的海棠花。
教坊司的马车停在门外。
车夫是个满脸横肉的男人,嘴里叼着根草茎,正不耐烦地甩着鞭子。见人出来,他啐了一口:“磨蹭什么?快上车!”
女眷们被一个接一个推上马车。有人哭喊着不肯上,被兵卒一巴掌扇得没了声。有人腿软得走不动,被像拖死狗一样拖上去。
轮到沈锦年时,她忽然开口:“我弟弟呢?”
那车夫愣了一下,随即怪笑起来:“你弟弟?那个小崽子?早被人领走了,这会儿怕是已经在去岭南的路上了。”
沈锦年心里一紧。
岭南,瘴疠之地,十去九不还。
她才六岁的弟弟……
“上车!”车夫推了她一把。
沈锦年踉跄着上了马车,在角落里坐下。车厢里挤满了人,有人在小声啜泣,有人在低声咒骂,有人目光空洞地望着车顶,一动不动。
沈锦年闭上眼。
马车启动了,辘辘地碾过青石路面。透过车帘的缝隙,她看见熟悉的街景一点点后退,后退,直到再也看不见。
不知挨过多少辰光,马车蓦地顿住了。
“都下来!”车夫在外头喊。
沈锦年随着人群下了车。眼前是一座高大的门楼,门楣上悬着一块匾,上书三个大字:教坊司。
她抬头望着那三个字,袖中的手缓缓握紧。
门里传来丝竹之声,隐约有人在唱曲,婉转缠绵,与这里的死寂格格不入。
沈锦年站在门槛前,忽然停住脚步。
“走啊!”身后的兵卒推她。
她没有动。
她抬起头,望着那块匾,望着门里不知通往何处的幽深院落,望着那些被押着走进去的身影。
母亲的话在耳边响起:戴着它,就当娘陪着你。
沈锦年低下头,看着腕上的玉镯。
玉镯温润如初,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深吸一口气,抬起脚,迈过了那道门槛。
身后,厚重的木门缓缓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天色将暗未暗,西边还剩最后一抹残红。沈锦年回头望了一眼,只看见门缝里透进来的最后一缕光,正在一点一点地消失。
她没有回头。
她只是握紧了腕上的玉镯,一步一步,走向未知的黑暗。
(第一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