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是被一阵剧烈的头痛唤醒的。
她睁开眼,视线里是斑驳发黄的天花板,墙角挂着蛛网。空气中有股潮湿的霉味,混着劣质煤球燃烧后的呛人气味。这不是她在东北那套供暖充足的小公寓。
“二丫,还躺着呢?发烧三天了,差不多得了。”
门外传来一个女人不耐烦的声音,听着四十来岁:“赶紧起来把衣服洗了,缸里都没水了。明天街道办还要来核实下乡名单,你可别给我装病躲过去。”
大量的记忆碎片就在这时涌入脑海——
1969年,林晚,十八岁,家中排行老二。父亲林建国是机械厂四级工,母亲王秀芹在街道糊纸盒。大哥林朝阳是长子,受父亲器重;老三林朝晖和老四林朝霞是龙凤胎,今年十五,是母亲的心头肉。
而她,林晚,是这个家里最透明的存在。
干最多的活:做饭洗衣、挑水劈柴、伺候全家。穿最破的衣服:永远是大哥穿剩改小的工装,补丁摞补丁。吃最差的饭:稠粥先紧着父亲和大哥,肉星儿轮不到她,常常是半个窝头就咸菜。
现在高中毕业了,家里既没钱也没关系给她买工作,父母一商量,直接替她报了名——下乡。
原主知道这个消息后,越发沉默,三天前洗衣服时着了凉,发起了高烧。家里没人当回事,母亲只给了两片退烧药,说“睡一觉就好了”。
这一睡,那个十八岁的姑娘就再也没醒来。
取而代之的,是来自二十一世纪、在东北生活了十五年的三十岁灵魂。
“穿越了……”林晚撑起身子,喉咙干得发痛。
她环顾这间不足六平米的小屋——其实不能算房间,只是阳台隔出来的狭小空间,摆了一张木板床和一个破木箱,冬天漏风夏天闷热。墙上糊着旧报纸,日期是1969年3月月底。
门外又传来母亲王秀芹的喊声:“听见没有?赶紧的!你爸说了,明天知青办的干事要来,你好好表现,别给我们家丢脸。去乡下是支援建设,光荣的事!”
光荣?
林晚扯了扯嘴角。记忆里,父母上个月刚托人给大哥打听工作,据说花了三百五十块钱和两条烟。对龙凤胎弟妹,也早说了“好好读书,将来想办法留城”。
只有对她,一句“光荣”就打发了。
她掀开身上硬邦邦的薄被,起身时一阵眩晕。走到门边那面裂了缝的镜子前,镜中映出一张苍白瘦削的脸——眉毛淡,眼睛大却无神,头发枯黄稀疏,身上那件蓝色工装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
但那双眼睛深处,有什么不一样了。
那不是十八岁少女茫然顺从的眼神,而是经历过现代社会打磨的、冷静审视的目光。
“既然来了,就得活下去。”林晚低声对自己说,“而且要活得好。”
她先整理记忆。现在是1969年3月,春寒料峭。按政策,她这样家里无业、非独生子女的毕业生,下乡几乎是必然。原主父母已经替她报了名,只等街道和知青办最后核实。
“不能下乡吗?”林晚皱眉思索。
记忆里,留在城里的途径无非几种:重病、残疾、独生子女、已有工作,或者——结婚。
前几条都不现实,最后一条……
林晚眼睛微微一亮。
但很快她又摇头。这年头结婚讲究成分、户口、工作,她一个无业青年,家里还不受宠,能找什么好对象?大概率是同样处境困难的人凑合,甚至可能是丧偶带孩子的。
这风险太大。
那么如果必须下乡,去哪里?
原主的记忆里,父母根本没考虑过选地方,只说“组织分配到哪里就去哪里”。但林晚不同——她知道东北。
前世她在哈尔滨读的大学,后来在黑河工作了八年,熟悉东北的气候、物产、人情世故。她知道那边地广人稀,冬天难熬但夏天丰饶,知道怎么在那边生存。
更重要的是,东北的知青点通常条件相对好一些——土地多,口粮相对充足,虽然冬天冷,但只要准备充分,反而比南方某些贫困山区要好过。
“就去东北。”林晚下了第一个决定。
既然躲不过,就选最熟悉、最有把握的战场。
她推开那扇薄薄的木板门,走进外面的房间。这是林家主要的起居空间,大约二十平米,摆着一张八仙桌、几把椅子、一个五斗柜,墙角还堆着些杂物。虽然也简陋,但比她那阳台隔间强多了。
家里没人。父母去上班了,大哥不知道去哪了,弟弟妹妹应该在上学。
